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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他!”
彭會大聲吆喝,試圖蓋過酒吧里并不嘈雜的音樂,“去吧!”
他在鄭俊身后猛推一把,后者猝不及防跌撞出去,對磕碰到的人連聲道歉,艱難邁腿向目標移動。
鄭俊每年只有兩個忙季:暑假、寒假,合計不足百日,到手的卻有四五十萬,這收入在北上廣也許只能算標配,放到這個三線城市卻是令人垂涎的高薪。這工作唯一的缺陷,是他集中忙碌的這段時間里總會錯過一些圈內新聞,例如眼前這位,剛出現就被冠以“淫棍”稱號的新人。
阿新,名字也很新。
他吊兒郎當地靠在吧臺上,耷拉的嘴角、厭煩的眼神都透著一股意興闌珊,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身邊踟躕的鄭俊。
阿新仰頭喝光最后一點啤酒,把空瓶放在吧臺上與鄭俊正面相對。
他站直了鄭俊才發現兩人身高不相上下,心里立刻打起了退堂鼓:“阿新?”
阿新禮貌地笑了笑:“我是,找我有事?”
“阿俊。”鄭俊僵硬地伸出右手,“你一個人?”
“如果你幫我買瓶酒,我們就是兩個人了。”阿新掌心溫熱,笑容迷人,眼睛焦點一偏看向不遠處的卡座,鄭俊的一群損友正在那伸長脖子看熱鬧,“你好像有個后援團。”
他一語道破,鄭俊更如芒刺在背:“我跟人打賭能要到你的微信,他們正等著看我笑話。”
“如果我給你了,你是要跟他們分享還是自留?”
“自留。”
“人可以亂睡,微信不能亂給。”
碰了這么硬一個釘子,如果還能厚著臉皮繼續鄭俊就不是鄭俊了。鄭俊也早有心理準備,像阿新這樣只要搭訕就能弄上床的淫棍,混的就是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怎么可能輕易給人聯系方式。
“不過,”沒等鄭俊想好全身而退的托詞,阿新又說,“既然你是自留,就無所謂了。”
他把手機伸到鄭俊眼前,晃了晃:“不想要?”
“想要想要。”鄭俊受寵若驚,趕緊掏出手機掃他的微信二維碼。
“我幫你這個忙,你打算怎么報答我?”
酒吧曖昧的光線和空氣中飽和的酒精一向能讓人魅力陡增,鄭俊對此心知肚明,卻依然無法理智對待這股撲面而來的性感,倉皇中竟然開始口吃:“謝、謝了。”
“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句謝謝。”
鄭俊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是純一。”
“我可以當零。”
鄭俊退后一步,阿新上前一步,“我在你身上浪費這么多時間就是為了睡你,你倒好,跑來搭訕又把我扔到一邊,什么意思,還給不給面子了?”
“我真的只是為了打賭,沒別的意思。”鄭俊也算是炮圈的一員老將,可零可一生冷不忌,但他一心掛念著醉得差不多的彭會,不可能扔下他不管,而且白新的強勢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圍,他招架不住,“明天,我請你吃飯。”
阿新難掩失望,歪在吧臺上扶著額頭嘆氣:“真的?”
“真的。”
“你電話多少?”
鄭俊急于擺脫現時的處境,把炮圈戒律拋到腦后,微信了手機號給他:“就是這個。”
“明天我打給你約飯。”阿新擺弄幾下手機,抬頭看他還在,“回去交差吧,還在這站著干什么?”
“哦。”
鄭俊逃也似的回到安全地帶,狐朋狗友們看著他的微信通訊錄唏噓,又挑刺兒說這頭像就是六塊腹肌,誰知道你是不是隨便搖了個人說是阿新,慫恿鄭俊要張照片過來。
鄭俊沒那么厚臉皮直接開口要,彭會奪過手機,敲了幾個字過去。
阿新回復了一句“看吧臺”,向一群人揚手示意。
小圈子炸開了,紛紛表揚鄭俊吃這么多年白食終于能出去自己打獵,把他頭發揉了個亂七八糟,誰也不提那二百五十塊錢賭債的事。
鄭俊賺得比在座各人都多,也不好意思提這茬,順著他們扯開話題。
彭會戳戳他胳膊,舉起左手拳頭:“看著。”
“什么東西?”
彭會彈出中指。
鄭俊拍開他的手:“我怎么了?”
“孬種,賭贏了不要錢。”彭會身子一歪,栽到他腿上側躺著,“一人二百五,小一千塊錢呢。”
鄭俊垂眼看著他的耳朵:“賞你們的。”
彭會牽著他的手腕往自己兩腿間送:“我硬了,給我摸摸。”
“自己摸。”鄭俊甩開他,“你是有伴的人,別亂勾搭。”
“跟你怎么叫亂勾搭?”彭會爬起來,雙手抱住他脖子吊在他身上,“你是我發小,跟你怎么叫亂勾搭?”
他的眼眶因為酒精泛紅,眼中情色迷離,鄭俊偏頭避過他湊上來的嘴唇,扶著他免得他從沙發上滾下去:“跟男朋友以外的人調情,哪怕是我,也叫亂勾搭。”
“讓你給我摸摸,不是調情。”
鄭俊解下他的手臂,把他按回沙發:“你有這么饑渴嗎?”
“有。”彭會一雙手腕被他攥著,使不上力氣只好老實,“我是有男朋友不假,可你規定我只能跟他親嘴抱抱,摸也不讓摸,咬也不讓咬,更不用說干了,太監才不饑渴。”
“你男朋友明年高考,現在正是關鍵時期,越過這條線,他一分心,前程就毀了。”鄭俊被他嘴里呼出來的酒氣熏得皺眉,“我給你定這些規矩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你們好。”
“我沒說不遵守你的規矩,我挺聽話的。”彭會委屈地癟嘴,“我自給自足了整個暑假,好不容易等到你不忙了,給我摸摸吧。”
鄭俊從小就沒法抗拒他的死纏爛打,每次都從堅定不移步步后退到底線以外:“摸出來就算完,其它什么也不干。”
“不干。”
鄭俊架起彭會,跟朋友打個招呼說要走,惹來心知肚明的恥笑:“好好伺候伺候你兄弟,你不在他憋壞了,他都不讓我們碰,就等你。”
“傻逼,跟你說過多少次老子從良了!”彭會腳下直磕絆,口齒倒十分清楚,“他給我摸摸怎么了?摸摸犯法了?”
鄭俊加快腳步把他帶離現場。出租司機都知道這附近是什么地界兒,不太愛從這經過,兩人又走過一條街才打到車。
彭會因為這幾步走動,又吹了風,頭腦稍微清楚了點,偷摸拉開與鄭俊的距離,癱靠在自己那邊的車門上。
兩人一路沒吱聲,到達目的地鄭俊下車把彭會挖出來扶著,讓司機先等等:“彭會,彭會?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走了?”
彭會被他拍醒,眨了眨眼,枕在他肩膀上小聲說:“別走。”
鄭俊張了張嘴,咽了口唾沫,掏錢付了車費。
彭會是個浪蕩慣了的人,突然禁欲肯定適應不了,與其讓他的性欲日積月累直到某天集中爆發,不如幫他適度發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小男友著想。
鄭俊把他搬上床脫下鞋襪衣褲,扯過夏涼被搭著肚子,搬個矮板凳坐在床邊,伸手進被窩握住他縮成一團的性器。
“唔……”彭會用胳膊壓著眼睛,想挺腰但只是挪著屁股,“給我咬咬。”
“別得寸進尺。”
“鄭俊。”
鄭俊不接茬,耐心搓著手里軟肉。兩人互為初戀初吻初夜,分手后也時常打炮,想讓彭會爽,鄭俊單手就夠了。
彭會哼哼唧唧地剛要射,酒勁兒上來頂得他一個翻身趴在床沿猛吐,鄭俊趕忙挪開床底放著洗漱用品的臉盆,拍打他抽動的脊梁。
彭會抓著鄭俊的胳膊邊吐邊咳,胃吐空了還由著慣性干嘔。鄭俊幫他把氣捋順,扯下一段衛生紙給他擦嘴。
彭會一把揮開:“腥。”
鄭俊意識到手上都是他下體的味道,出門去院子里打開水龍頭,把手上的味道和濺在褲腿胳膊上的嘔吐物全都沖洗干凈,回屋看見彭會自己擦凈了嘴,盤腿坐在床沿看著一灘穢物兩眼發直。
鄭俊又拿著簸箕出門,從院門外弄了些土蓋在嘔吐物上:“你就不能租個樓房住?這多不方便,地板都是水泥的。”
“我哪來的錢租樓房?”彭會歪了一下頭,沒碰到鄭俊的肩膀,又往下歪了歪枕住,拿過他的手放在襠上。
鄭俊手一涼:“射了?”
“嗯。”
“爽了?”
“我想給佳文摸摸,我連見都沒見過。”
鄭俊推開他的腦袋,起身拿過掃帚,把還沒干透的垃圾掃進簸箕:“你都奔三了還沒什么自制力,佳文一個未成年小孩更控制不住,最好的辦法就是看都別看。”
“我隔著褲子目測過,那尺寸不叫未成年小孩。”
鄭俊看他一眼,出門把垃圾倒了,接了點自來水回屋,兌上暖壺里的熱水浸濕毛巾,提著彭會的下巴給他擦臉:“我雖然是個開輔導班的,也得講師德。家長把孩子送到我這來是為了讓他們考上更好的學校,不是讓他們分心考砸的。”
“唔。”
“佳文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來我這倒談上戀愛了,還是跟男的談,傳出去我還混不混了。”鄭俊洗了洗毛巾,拉出他的胳膊擦拭,“性取向是他天生的,追你是他擅自決定的,但上不上床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你得忍住。”
“嗯。”
鄭俊掛起毛巾,把他一雙腳按進水盆里。
吳佳文是他的得意門生,既聰明又用功。其實像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吳佳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至少不會用叛逆來昭顯存在。喜歡彭會大概是他此生——彭會留在家里讀技校,鄭俊考去上海。彭會說你別走,鄭俊說我怎么可能不走,寒暑假我都會回來,你等我回來。
但彭會連第一年寒假都沒等到,就跟別人鬼混在了一起。
輕鼾聲把鄭俊從回憶中拉扯出來,他從床沿站起身,并未看一眼身后熟睡的彭會,走出屋反手關門,徒步回家。
鄭俊攥著個環保袋混在大爺大媽中排隊等超市開門,
準備搶購早晨的新鮮蔬菜。手機鈴聲大作,震得他大腿發癢,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
早晨七點,鄭俊不認識這么早起的人。
“你好。”
“你好,請問是鄭俊老師嗎?”
鄭俊略懵,對方聲音年輕,語調穩妥,既不像家長也不像學生,但除此之外,誰還會叫他一聲鄭俊老師?
“是我,您是……?”
那邊笑了一聲:“阿新,我們昨晚見過。”
“你好。”鄭俊迅速回憶一番,確定昨晚沒向他通報全名,“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看朋友圈就知道了。鄭老師。”
鄭俊的微信好友多是學生和家長,發的朋友圈十有八九跟高考相關,且每晚都有“鄭老師出招”的固定節目,拼湊出他的全名并不難。
鄭俊無語,干笑暖場。
“沒妨礙你上課吧?”
“沒妨礙。”
“還記得欠我一頓飯?”
“記得。”
“你住的地方離萊山區遠嗎?”
鄭俊就住在萊山區,事實上,他正站在萊山區最大的超市門口:“萊山區我挺熟的。”
“能吃辣?”
“能。”
“那約在金溝寨的漁公漁婆怎么樣?”阿新說,“我今天吃飯比較晚,十點。”
鄭俊今晚給小班上課,也差不多要在十點鐘吃個宵夜什么的:“好的,那就十點見。”
“鄭老師,”阿新說,“公平起見,我姓白。”
鄭俊擎著掛斷的手機被買菜大軍卷進超市,心不在焉地礙了大爺大媽的事兒,腳面挨了好幾下,腰間挨了好幾肘,后背還被抓了一把。等拎著菜突圍到收銀口,他已經狼狽得像個逃兵。
直到把菜放進后備箱,鄭俊才反應過來:既然晚上有約,買菜干什么?
他打開微信試圖窺探阿新的朋友圈,看到的卻是一片空白。顯然,他被屏蔽了。
這才是老手的做派,加人卻不給對方設置權限,這種低級錯誤只有鄭俊犯得出來。
正像彭會昨天激將他時說的,他總是一本正經地坐在那守株待兔,是大自然法則中注定被餓死的物種,只不過gay圈的生態扭曲,零多一少永遠是主旋律,物以稀為貴,才總會有人前赴后繼地送到他嘴邊獻愛心。他們眼里只看到一根雞巴,至于附帶的是誰,無所謂。
彭會醉醺醺地說阿俊啊阿俊,你這樣退化下去遲早會被淘汰的,以前有我陪你浪著,現在我要定下來了,你可怎么辦?你的退路呢?
正是因為這句話,鄭俊才下定決心主動搭訕一次。
y市的雨水一年四季都不按常理出牌,傍晚時分晚霞滿天,理論上說該是晴行千里的好天氣,幾道閃電卻在下課的前一秒劃破天空,大雨隨著下課鐘聲傾盆而下。
鄭俊和學生都傻了眼。
離家遠的學生早就有家長開車等在外面,住附近的基本都在一樓大廳傻等,輔導班雖然貼心地常備雨傘,但外面的雨正橫著下,打傘出去純屬送死。
然而學生們很快興奮起來,不需要做作業,不需要面對家長,被迫無所事事,樂得清閑。每次響雷都伴隨著一陣歡呼雀躍,這種毫無道理的快樂惹得鄭俊都笑了。
一個穿著肥大亮黃色雨衣的人跑上臺階,摘下帽子沖吳佳文招手。
吳佳文向剩下的同學打個招呼,跑出去幫彭會脫下雨衣自己穿上,奪過彭會打算撐進雨里的傘。
彭會呈呆傻狀,高他半頭的吳佳文撩起雨衣前襟把他罩住,兩人腳下亂絆了幾步,終于統一節奏,搖擺著走進雨幕。
鄭俊目送他們消失在拐角。
雨還在無休止地下,沒有停的意思。等到所有學生都被家長接走,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半,鄭俊放棄回家換衣服的念頭,直接開車去漁公漁婆。
阿新像個落湯雞似的等在那。
他穿著松垮的t恤和松垮的牛仔褲,頭發全都趴在腦殼上滴水,腳下扔著把被狂風蹂躪得一塌糊涂的爛傘,揚手微笑算是招呼。
他完全失去了酒吧里顯露出的那種深重的心機和露骨的性感,清新爽利的像顆薄荷。
鄭俊之前懷疑他是否會冒雨赴約,此時深感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隱隱慚愧:“什么時候到的?”
“剛到。”阿新從服務員手里接過毛巾擦頭發擦胳膊,伸進t恤里擦身上的雨水,抖著前襟道,“反正是你報答我,我就不客氣地先點了菜。”
“應該的。”
阿新彎起眼睛,伸出右手越過桌子:“白新。”
他彎眼時右眼先閉,看起來像個媚眼。鄭俊握住他的手:“鄭俊。”
白新擰干毛巾搭在椅背上,左右看了看,店里只有他們一桌客人,說聲不好意思脫下t恤用力擰出雨水,抖開套上,又說:“不好意思。”
他里面還套了個背心,蒙上一層半干的t恤肯定難受。鄭俊干咳一聲起身:“稍等我
一會兒。”
作為杞人憂天的踐行者,他在車里備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以防萬一。也就半分鐘的時間,鄭俊拿著件春秋季節的運動衫回來讓白新先換上。
白新領情,叫來服務員問有沒有辦法把換下的衣服晾著控水,又把運動衫的長袖擼到手肘:“可能是光線問題,你看起來比昨晚正派。”
鄭俊想說同樣的話,提起茶壺為他倒茶。
尷尬隨著沉默卷土重來,白新喝完一杯暖茶,鄭俊還在盯著桌面神游。
白新給自己添茶:“之前怎么沒見過你?”
他又搶了鄭俊的臺詞,鄭俊摸摸額頭:“我是輔導班老師,假期最忙,沒心情出來玩,昨天剛閑下來。”
“難怪。”
眼見又要冷場,鄭俊說:“我以前也沒見過你。”
“我剛來。”白新握拳撐著下巴,垂眼看杯子里的茶梗,“說起來特別心酸,我跟人合租,室友一兩天搞一次,每次都鬧騰到一兩點,我神經衰弱,只好躲出來找人收留,情非得已。”
鄭俊覺得他不像如此窩囊的人:“你昨天在哪睡的?”
白新往后靠住椅背,方便服務員把毛血旺端上來,要了碗米飯隔著熱氣說:“好不容易看中某個主動搭訕的人,結果他突然拒絕我,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睡另一個。”
他口中的“某人”顯然是鄭俊,好像鄭俊是他的最佳選擇。鄭俊錯綜復雜地笑了笑,表示領情。
白新連塞幾口血旺,鼓著腮幫說:“我等的就是純一,但找上門來的都是零,所以昨晚被拒絕我真的非常失望。”
鄭俊剛夾的豆芽全掉到桌上。
白新又彎起眼睛:“我不像零號是吧?”
鄭俊窘到發笑。
白新繼續往嘴里塞菜:“我為了蹭張床也就挑挑長相,一直違心地當一號,已經慘到一定境界了。”
鄭俊點頭:“確實慘。”
白新盯著他的眼睛:“今天室友又帶女朋友回去,我又在找床。”
如果今晚天氣好,鄭俊絕對自告奮勇,載他去酒吧讓他自由發揮隨意勾搭。但是雨這么大,酒吧哪來的生意。白新的用意很明確,是要跟他打炮換床,但鄭俊不想當一個趁人之危的嫖客。
“不然在我家沙發上湊合一晚?”
白新抿著滿嘴的血旺笑:“我倒是無所謂,只是鄭老師你留陌生人過夜沒問題嗎?是不是太欠考慮?”
“我有你電話和微信,不算陌生人了。”鄭俊自己都覺得有些強詞奪理,“帥哥落難我于心不忍。”
這也是實話,即使沒有了酒吧催情的音樂、頭發塌著、衣服過時,白新的英俊也沒有折損半分,甚至多了幾分親切,難怪一眾人等趨之若鶩。
白新掏出錢包,拿出健康證遞給鄭俊:“給我你的。”
鄭俊以為是名片,接過來看一眼遞回去:“沒必要交換這個,我們不會發生什么的。”
白新咳嗽起來。
帶人回家打炮確實是大忌,但重點不是不打炮,而是不帶人回家。一夜情都是一炮結束各自飛,白新總要挖空心思甜言蜜語一番,才能說服一夜情的對象同床共枕,才能把鐘點房延時成通宵,睡一整夜。
帶人回家卻不打炮,比帶炮友回家還匪夷所思。
白新直接把錢包扔給他:“拿著。”
“我不收錢,一張沙發而已,免費睡。”
“這是抵押,你不擔心被偷,我替你擔心。”白新不知該對他的善意感到惱火還是滑稽,“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歲了,總該學了點社會經驗吧。”
不止一個人對鄭俊說過類似的話,鄭俊也只能笑笑:“我還沒吃過虧,所以也沒得到什么經驗教訓。”
白新右眼瞼微微抽搐,用鼻子笑了笑。
他的家庭教育注定了他無法輕信他人,后來從事的職業更加夯實了他夸張的警惕性。直到擺脫了過去,他才有機會慢慢放低戒備向普通人靠攏,但鄭俊的水準,恐怕比普通人低了不止一個檔次。
一頓飯吃完,白新身上的雨氣都被川菜的麻辣蒸干了,正要脫掉運動衫,鄭俊說先穿著吧,反正你要跟我回去。
白新由著他買單,從服務員手里接過依然潮濕的t恤,拾起爛傘跟在鄭俊身后。
老師,哪怕是輔導班老師,在他心目中也是清貧的職業,有車不新鮮,住在海邊的高檔小區似乎還是過分了。白新倚在電梯廂里打量鄭俊,后者感受到視線轉頭看他。
運動衫的拉鏈不上不下地卡在白新鎖骨下三公分處,露出些許胸肌的隆起:“你家里很有錢嗎?”
“呃,算普通家庭吧。”
“哦。”
白新就此打住,不再繼續發問。
鄭俊松了口氣。
除了學生、彭會、合伙人和狐朋狗友,他時常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面對一個人。在別人眼里他交際能力正常,頂多算是內向,只有他自己清
楚跟人打交道有多么痛苦和吃力。
他把彭會的一套洗漱用品扔進垃圾袋,拿了雙拖鞋給等在玄關的白新。
白新跟進衛生間,接過衣架撐起半干的t恤,看著他擺出一套嶄新的、齊全的洗漱用品:“經常帶人回家住?”
“啊?”
“沒什么,感覺你招待人很熟練。”白新拿起他新拆封的剃須刀掂了掂,“鄭老師不是看過我的健康證了嗎?”
“不是,你誤會了。”鄭俊趕忙澄清,“我是覺得讓你睡沙發畢竟不是待客之道,想盡量在其它方面彌補。”他倉促轉開眼睛,用目光盤點一遍東西,“好像沒什么遺漏的了。”
白新笑了:“沒什么遺漏的,星級酒店待遇。”
鄭俊生硬地拍拍他胳膊以表熱情:“洗個熱水澡,我替你拿換洗衣服。”
彭會的幾件衣服還留在衣柜里,但肯定不適合人高馬大的白新,鄭俊翻找出一件買來就沒穿過的睡袍,打開衛生間的門只伸進胳膊,掛在門邊的掛鉤上:“這是全新的。”
“謝謝。”
鄭俊關上門。
白新已然是他這輩子的一個分水嶺——第一次主動搭訕的目標,也是除彭會之外,他第一個帶進家門的人。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與彭會的一場孽緣,鄭俊放放不下、回又回不去,只能發自內心地希望彭會與吳佳文的戀情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只有如此,他才能得救,才能向前走。
白新本能地伸手一撐,及時避免后腦勺著地的慘劇,下一秒便回想起身在何方,從地板上爬起來。
他看了眼腕表,五點整,生物鐘雷打不動。他總是比共度一夜的炮友起得早,不打招呼只身離開,被稱為淫棍,與這種拔屌無情的作風有著莫大關系。
白新自覺無辜,他習慣早起,醒了當然要走,如果留下跟人耳鬢廝磨,對方肯定會產生不切實際的妄想,平添不必要的麻煩。
他疊起毛毯去衛生間洗漱一番,換上自己的衣服回到客廳。
主客相見,兩人都愣了一下。
白新沒想到鄭俊起這么早:“嗨。”
“嗨。”鄭俊眼神恍惚,合起嘴巴咽了口唾沫,“你臉怎么了?”
“哦。”白新摸了摸起了紅點的臉頰,“我不太習慣用電動剃須刀,不小心拔了幾根。”
“啊,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下次……”
“未必有下次。”白新打斷他的話,雙手抄兜等著,但眼前的人還處于腦部尚未全部激活的半夢游狀態,只好提醒他,“鄭老師看看屋里丟沒丟東西,沒丟就把錢包給我,我該走了。”
“沒必要。”白新全身上下只有四個口袋,帶不走什么值錢東西,何況家里也沒什么現金和貴重物品。鄭俊把錢包還他,他倒是毫不避諱地當面檢查了一遍。
鄭俊送他出門,回到客廳看到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方正地擺在沙發上,不由得笑笑。
他用極低的效率洗漱、打豆漿、炒飯、撈泡菜;看著早間新聞吃完早餐,又以極低的效率收拾桌子、洗凈碗筷,待一切收拾妥當,才坐到桌前處理家長和學生的留言。
上午時間充裕,足夠鄭俊悠閑地解決一切問題,下午才是他最頭疼的時間——跟合伙人一起詳細了解客服記錄、追蹤新員工培訓、看各科反饋、開市場計劃會等等,這些不得不做的事無一不給他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鄭俊時不時想把這個小輔導機構甩給野心勃勃的合伙人或者賣給隨便誰,自己就像剛起步時那樣當個輔導老師,不操老板的心,不遭老板的罪。
但如果這么做了,不僅合伙人不干,他爸媽也會殺了他。他好歹是名校畢業,回來這個三線城市也就罷了,開個輔導學校好不容易有了知名度,居然不求上進、不賺大錢,活活辜負一副好頭腦好皮囊。
錢衛的電話把他從焦慮中打撈出來,問今晚要不要找樂子。
“不太想去。”
“ken也來。”
“……那我去吧。”
沒人百分百確定他跟彭會有過一段,但人人都知道他們關系特殊,很多時候想讓其中一個出席聚會都得扯上另一個當誘餌。曾有人戲稱兩人像夫妻,結果不僅彭會當場翻臉,一貫好脾氣任人調侃的鄭俊也猛皺眉頭,那場不歡而散的后續,卻是兩人各自推開身邊的炮友,去鄭俊家鬼混。
自從彭會宣布脫單,別人叫他出來玩都順帶叫上鄭俊,不然他就玩得束手束腳,不敢放開了喝。原因很簡單,彭會自知酒品差,酒后必亂性,除了鄭俊可以坐懷不亂,那些狐朋狗友八成會順水推舟帶他去開房。
鄭俊曾經說應該脫離這些人,建立正常的人際關系,彭會問:“你除了他們有人際關系嗎?”
鄭俊無言以對。
當初回到y市,如果不是彭會拖著他加入這個圈,他認識的人就只有幾個中學同學還未必有來往;而這圈子也并非一無是處,鄭俊能這么快組建出一個小輔導學校,多虧了其中幾個有人
脈的。
除了管不住下半身,都是些足夠仗義的朋友。
彭會這天穿了件格子衫,被恥笑得不輕,有人上手把他的衣扣多松開一顆,露出胸膛,說這才有你往日的牛郎風采。彭會給那人一拳,又扣上。
鄭俊和彭會之間隔了四五個人,幾次目光接觸都沒持續過一秒。
“哎,你跟淫棍后來怎么樣了?聽說你前天要到了他的微信。”
鄭俊正聽著大部隊閑聊,身邊的錢衛來了這么一句,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怎么樣?”
錢衛伸胳膊攬著他:“互加微信就沒有然后了?怎么也得來一炮。”
鄭俊別臉躲過他吹出來的煙:“沒,他對我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就不會給你微信了。”錢衛用夾煙的手放在他肚子上,慢慢揉,“你之前忙得沒空玩,應該積攢下不少,到嘴的鴨子怎么能讓他飛了?”
“我不是非做不可。”
錢衛是在調情,卻得到了無情趣的一句回答,興致未減反而更高。他喜歡鄭俊的原因就在于此,喜歡他掃興得像個直男、又乖順的像被灌了迷藥:“今天來我家吧。”
鄭俊這才反應過來錢衛揉他肚子是什么用意:“等我送ken回家。”
“他一滴酒還沒喝呢,你走了他就更不喝,他不喝你就沒必要送他回家。”
“他不喝大家就玩不盡興,那樣多不好。”鄭俊從錢衛指間拿過煙屁股,傾身捻滅在煙灰缸里,用掌心貼著他大腿內側摸了摸,“錢哥,我肯定去你那兒。”
錢衛腰都軟了。
鄭俊雖然總不開竅,卻記得住所有人肉體上的喜好,取悅人的功力一流。這種討好的性格每每讓他心癢難耐,恨不能立刻把他揉進心里填補空缺,但錢衛算是這小團體里最有道德感的一個,知道當著彭會的面拖走鄭俊不太合適,實際上彭會現在都已經是一副要弄死他的神情。
“那我在家等你。”錢衛拍拍鄭俊肩膀,跟人換了個位置,以免彭會繼續仇視自己。就算彭會現在名草有主,錢衛站在朋友的立場上也不想跟這個小帥哥反目。
感情這種東西,一旦產生就會發展出獨占欲,違反自由經濟并帶有壟斷性質。但只有感情是不夠的,除非有勇氣將其升華成愛情,不然還是會被人在背后挖了墻角。就像錢衛挖了鄭俊,也并不會抱愧于彭會,畢竟誰也不屬于誰。
有其他人過來搭訕鄭俊,鄭俊既然被錢衛預定下,當然是婉言拒絕,彭會隔著桌子問他;“我今天沒喝酒,你拒絕人家干什么?”
“沒興致。”
“不會是一暑假沒用生銹了吧?”
此言一出全體大笑,鄭俊被人拍背拍得幾乎彎下腰去,也跟著笑。
玩到后來,三個明天上班先撤的,一個被勾走的,兩個內部解決的。彭會依然滴酒未沾,繞過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鄭俊:“走了哥們兒,你就非得送我回家是吧。”
鄭俊扶著膝蓋站起來:“走。”
兩人出了酒吧,彭會雙手抄兜,踢踢踏踏地走。
鄭俊大一寒假回來,兩人在街頭也是這么并肩走著,然后彭會打破沉默承認自己確實跟人睡過了,反問鄭俊難道分開的幾個月從沒出軌。鄭俊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有自控力和羞恥心,我沒碰過別人。
十多年前了,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以后不管你在不在場,我都不喝酒,一口都不喝。”彭會把鑰匙插進鎖孔,額頭抵著院門門板,盯著腳下,“我既然跟佳文在一起了,就不應該再霸占著你,這對你不公平對他也不公平。”
鄭俊在一步之外看著他的脖子:“怎么突然懂事了?”
“你三兩句話就要到了淫棍的微信,挺厲害的。我以前覺得你沒了我牽線,根本打不上炮,其實你不是沒了我不行。你從小就什么都比我好,不可能在這方面比我差,你這幾年不是找不到伴,是故意陪著我鬼混,不愿讓自己有個好下場。”
“你想多了,我確實沒法自己找伴。”
彭會不反駁:“我現在不鬼混了,你也給自己找個固定的吧。淫棍不好,他太濫了,不適合你。”
他打開門,背對鄭俊反手關上。
鄭俊看了會兒門板,轉身離開到路邊打車。早早離席的錢衛半小時前就做好了準備,只穿內褲給他開門,催促他洗澡。
鄭俊真像彭會說的那樣,生銹似的半天硬不起來,錢衛嘴都麻了,從他腿間爬起來摸了根煙點上。
“不好意思錢哥。”
“沒事。”錢衛靠進他懷里,仰頭枕著他的肩膀往半空吹煙,“抱我一會兒就原諒你。”
鄭俊抱住他。
錢衛一根煙沒抽完,覺得自己肩膀濕了,伸手摸一把鄭俊的臉往嘴里放,咸的,歪頭靠著他的腦袋道:“徹底失戀了?”
“嗯。”
“你和ken究竟怎么回事?”
“不想說。”
“喜歡他?”
“不知道
。”
錢衛揉揉他頭發:“別流鼻涕啊。”
“嗯。”
鄭俊哭得悄無聲息,錢衛竟被他的眼淚勾起了興致,扔掉煙手淫到射,從他懷里滑出去枕在他肚子上,喘息著看眼前顛倒的面孔:“我把你該干的事干了,還叫你來干什么?”
鄭俊抽了幾張紙巾幫他擦凈:“對不起。”
一句挑逗又被按字面意思理解,錢衛無奈,起身用食指沿著淚痕擦干,抱住他輕輕拍背:“好了好了,別傷心了。不就是個ken么,他以前是所有人的寶貝,現在是他男朋友的,反正從來都不是你的。”
鄭俊愣了一會兒,解開他的手臂:“我知道。”
“知道就好。”錢衛用手指挑了挑依然蔫蔫的性器,俯身含弄起來。
他的嘴上功夫經多人認可,沒理由不叫醒眼下這根。雖然花了一些時間,但鄭俊總算振作精神,把他壓在床上默不作聲地干,錢衛讓他快他就快,讓他慢慢磨就慢慢磨,順從而且溫柔。剛射過一次的錢衛很快繳械投降,鄭俊也不糾纏,退出來自己解決。
錢衛以前碰到這種情況都讓對方自己摸出來,這一次可憐他,替他弄射了。
“哭成這樣哪像個老板。”錢衛擦凈手,又點上根煙,“這么個帥小伙在我床上流眼淚,搞得我都心動了。”
他看鄭俊不作聲,笑道:“在我這兒過夜吧,剛失戀一個人睡特別難受,這張雙人床很長時間徒有虛名了,怎么樣?”
鄭俊苦笑著搖頭,下床去浴室收拾。
錢衛抱著胳膊倚在門口:“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就認真把你追到手,可惜我比你老這么多,不適合戀愛,只適合包養,但是你又不缺錢,是吧。”
鄭俊知道他在開玩笑,這玩笑開的也不是一兩次了:“不缺。”
“除了缺愛,什么都不缺。”錢衛替他總結一句,用力拍他的后腦勺,拍得他一個踉蹌,“洗完澡就快點滾,回自己家凄涼入夢去吧。”
鄭俊在路邊站了半天也沒司機接單,有一瞬間后悔沒留下過夜,轉身正看到身后公寓樓里的最后一盞燈滅了,不知怎么就打消掉折回去的念頭,在夜蟬的聒噪聲中彳亍而歸。
彭會被貼在玻璃上敲窗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定了定神抓起手機看時間,套上褲子瞇眼走到近前看清是誰,懵然開門。
吳佳文抱住他:“彭會。”
彭會擔著他退進屋里:“你怎么進來的?”
“翻墻。”
彭會把他推遠,開燈拍打他身上腿上的灰土:“不在家睡覺跑出來干什么?你家長知道嗎?”
“半夜醒了想你,他們不知道。”吳佳文忙不迭地自己拍打,“你睡了啊。”
彭會揉著眼睛說都兩點了。
“我能跟你一起睡嗎?”
彭會瞪著揉成三眼皮的眼睛問你說什么。
吳佳文一愣,在他震驚的眼神中撓撓頭:“不行我就回去了。”
“佳文。”
吳佳文轉身看彭會。
彭會從他身邊走過去,鎖了門,翻出條毛毯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鋪到床上。
吳佳文笑了,踢掉鞋上床躺下。
彭會站在床邊看他,復習一遍鄭俊的規定——不摸、不咬、不做,沒說不可以單純地睡在一起——關了燈摸黑上床。
兩人悄無聲息、井水不犯河水地躺了兩三分鐘,吳佳文說:“彭會。”
“嗯。”
“你把枕頭給我了,自己枕什么?”
“……”
吳佳文貼到彭會身后,展開右臂硬是塞到他腦袋下面,試探著把左臂搭在腰間,彎起來摟著:“我喜歡你身上理發店的味。”
彭會看著眼前一片朦朧的月色,過了很久頸后的呼吸還是小心翼翼,啞著嗓子問:“佳文,我三十歲了還是個剪頭發的,這輩子沒什么出息了,你是高材生,你為什么喜歡我啊?”
吳佳文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你反感我喜歡你?”
“……不反感。”
“那就好,沒有為什么,就是喜歡你,看見你心里癢癢的。”吳佳文緊了緊手臂,“睡吧,彭會。”
彭會呆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喜歡上吳佳文了,不是為了讓鄭俊遠離自己而撒的謊、演的戲,而是真的動了心、起了意,即使吳佳文即將離開這里,就像當年鄭俊那樣一走就是幾個月,也許四年后再也不回來,即使如此。
在過去的半個多月里,彭會推掉一切邀約,遠離炮圈,遠離酒精,遠離損友,遠離網吧,一下班就回家,也就遠離了鄭俊。他很想知道鄭俊和淫棍的后續,想知道他在淫棍之后又遇到了誰,但他不敢去問當事人,也不敢問別人,因為沒有借口,沒有立場。
彭會沒心沒肺,但記性不差,他清楚記得當年追去上海,把鄭俊堵在學生宿舍求復合,而鄭俊不肯,因為出軌不可原諒。
彭會問你還單身嗎?鄭俊說是。彭會說我也
單身,所以我們上床不犯法,不缺德。
鄭俊不做任何抵抗,乖乖就范。
兩人不追究過去,不過問將來,夜夜纏綿直到彭會花光身上的錢。彭會在火車站攏起打火機點煙,又問了一次能不能復合,說如果這次你再拒絕,我們就真的完了,再也回不了頭了。
如果鄭俊再軟弱一些當場答應他,抑或強硬到底絕不反悔,兩人的關系都不會在若干年后失控——廝混在一處,放不下彼此,卻又修不成正果。
突然喜歡上彭會的吳佳文,正是這段糾葛的解藥和希望。
鄭俊把微信圖片放大,放在辦公桌上推到吳佳文眼前:“看看這次的模考成績,數學滿分是我的招牌,不考滿分無所謂,也不能成績倒退吧。物理本來是你的強項,這次也考砸了,你家長把成績單發給我讓我給個解釋,我想聽聽你的說法。”
吳佳文瞥一眼手機,抬起頭:“數學是粗心大意,物理也是,不是實力問題,我可以把考卷拿來給你看。”
“粗心大意更可怕。”
鄭俊的語氣不是很硬,但吳佳文突然避開他的眼睛,目光下移看著他的脖子:“鄭老師,彭會的事能找你商量嗎?”
話題轉變得太突然,鄭俊血液倒流,耳內嗡嗡作響:“他怎么了?”
“他沒什么,不是他,是我。”吳佳文放在腿上的雙手握成拳頭,“我前幾天去他那過夜,抱著他睡的時候……就……”
鄭俊眼角抽動,等他的下文。
“起了生理反應。”吳佳文搜腸刮肚,找到一個不怎么赤裸的說法,“我知道這不正常,彭會是男的,我不該有那方面的念頭。我也不知道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我不想讓彭會知道我對他有不正常的感覺,我喜歡他,不想讓他疏遠我。”他盯著地板一口氣說完,求救地看向鄭俊,“鄭老師,我該怎么辦?”
鄭俊看著他糾結無助的眉眼,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顧慮:“佳文,你喜歡他,對他起生理反應很正常。”
“可他是男的。”
鄭俊幾乎錯亂了:“你開始喜歡他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他是男的?”
“這是兩回事,喜歡是精神上的,那種想法是……生理上的。”吳佳文打著意義不明的手勢,用力爭辯,“喜歡是單方面的,對彭會無害,可以告訴他。那種想法需要……需要彭會也喜歡我,愿意聽我解釋,愿意接受才行。”
鄭俊看著他一臉的焦灼,苦笑:“彭會當然喜歡你。”
“你在哄小孩,鄭老師。”吳佳文微微皺起眉頭,“彭會是你的好朋友,他不拒絕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不想讓你為難,可能,也不想傷我自尊心。他長得帥,一定很受女生歡迎,怎么也輪不到我一個男的被他喜歡。”
他靈肉分離的理論如此天真,對這段三角關系的揣測卻如此接近真相,鄭俊的表情僵在臉上,啼笑皆非:“彭會喜歡男人。”
“真的?”
“當然是真的。”鄭俊看著男孩的眼睛,“他是喜歡你才跟你接吻的。”
吳佳文一愣:“我們沒接過吻。”
鄭俊像挨了一記無形的重拳,臉色陡變嚇了吳佳文一跳。
“那就是彭會說謊了,怎么這樣,我還因為你們接吻的事揍了他。”一向不擅說謊的鄭俊,竟然臨場發揮出一通真假參半的解釋,“你可能猜到了,我反對你們談戀愛,畢竟你們是通過我認識的,萬一影響了你的成績,我脫不開責任。彭會說謊估計是逆反心理作祟,他這人很幼稚。”
吳佳文笑了:“他確實很幼稚。”
“佳文,接吻也好,性接觸也好,都會擾亂注意力降低學習效率,這是我送了幾年畢業生得出的經驗教訓。為了自己,你必須忍住,先專心備考,盡量忘了那股沖動,至少別付諸實施,最好也別告訴彭會。”鄭俊站在為人師表的立場上發言,自覺虛偽,“因為你們倆比起來,你更成熟更有擔當。”
“你的意思是,彭會也想跟我……”
“我剛才就說了,他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一旦他知道你有那種想法,就只有兩種可能,要么為了不影響你考試跟你劃清界限,要么他會回應,然后你的學習就會受到影響。”鄭俊繼續說服他克制,“這兩種情況都很差勁,你說呢?”
吳佳文若有所思地沉默,時間久到令人心慌,但他最終露出了豁然開朗的笑容:“嗯,我不告訴他。”
“再忍大半年,高考結束我就不管了,好么?”
“好。”吳佳文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謝謝鄭老師,只要知道彭會也喜歡男人,我就沒什么可擔心的了。”
“回去向家長做個保證,別再犯粗心大意的低級錯誤,拿出成績保住學校的招牌。”鄭俊握起右拳平伸到半空,“成交?”
吳佳文跟他對拳:“成交。”
鄭俊目送他離開,把扣在桌上的手翻開向上,抹凈汗濕的掌心。
彭會謊稱跟吳佳文接吻,也許是單純的吹噓,也許是故意的謊言,是為了
向鄭俊強化他正與吳佳文熱戀的事實。如果是后者,那吳佳文只是彭會跳出感情泥沼的工具,或者說拯救泥沼中兩個人的工具。
鄭俊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只想當一只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逃避。吳佳文說彭會是為了不讓自己為難才答應交往,言者無心,卻可能切中要害,像一個直白的寓言。
彭會說了一堆近似絕交的話之后,鄭俊每天都會去酒吧待上一兩個小時,一方面是打發寂寞,另一方面也在下意識地期待著彭會的身影,然而一個月過去,等的人沒有現身,鄭俊倒是被狐朋狗友睡了一圈。
鄭俊覺得自己真是既滑稽又可悲。
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捧著悶痛的腦袋茫然四顧,撐著身邊人的肩膀站起來。
“哎你干嘛去?”
鄭俊置若罔聞,掙開朋友拉扯的手,走到一個人身后拍拍他的肩。
白新正跟人聊著,看見他一愣,順手扶穩:“阿俊?”
“白新。”鄭俊渾渾噩噩,沒意識到要替他隱匿全名,所幸音量不高,沒人聽清,“你是來約炮還是來找床?”
白新彎起眼睛:“找床,你有嗎?”
“你不嫌棄的話,這就去我家吧。”
白新一手拉著他胳膊,沖剛才撩騷著的人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得送他回家。”
說完不等那人反應,拖著鄭俊走出幾步,站住問:“用不用跟朋友打聲招呼再走?”
“不用。你怎么知道我跟朋友來的?”
白新繼續拖著他往店外去:“我看見你們了。”
“那怎么不過來?”
“不愛混圈子。”
鄭俊心說這就是底氣了,像我這樣的窩囊廢,不靠小圈子罩著都不敢出來玩:“有段時間沒見你了。”
“室友前陣子跟女朋友鬧分手,消停了幾天,今天剛復合,所以我又躲出來了。”白新走到街上,松開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新鮮空氣,“今天運氣不錯,床自己找上門來了。”
“你……來酒吧真的只是為了找床?”
白新看向他:“當然了,我性欲低下。”
鄭俊醺然走在他身邊,突然憑空絆得向前搶了兩步,笑出聲來。
白新扶他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鄭俊掏出響個不停的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以后找床給我個電話,別勉強自己來這種性需求旺盛的地方。”
他已經有幾分醉意,所以白新并不當真,挑眉問:“想泡我?”
“不想。只是你有難處,我有能力幫你解決難處,算供需對等。”鄭俊醉得忘形,摟住他的肩膀,“我的床是免費的,不用你浪費精力。”
白新看一眼搭在肩頭的手:“可我總不能天天睡沙發,一兩天倒是沒問題。”
“不用睡沙發,睡床。我的床特別寬,睡兩個人可以互不干擾。”
白新沒見過這么蹩腳的偽君子,奚落道:“我們同睡一張床,還不用我浪費精力?鄭老師,我可不是沒出社會任人宰割的純情少男,我不信這套。”
鄭俊拍拍他的背:“真的,我也性欲低下,所以只要你不挑逗我,我們就能相安無事。你相信我吧。”
白新這輩子最不相信的話就是“你相信我”,卻并未反唇相譏:鄭俊一直散發著老實厚道的氣息,不像會下套的人,退一步說,就算他確實動機不純,白新也不介意用一場性愛換一張不錯的床,私宅總比小旅館干凈得多,舒服得多。
“你實在不放心,我們把床中間放一碗水。”
鄭俊認真說出這個建議,白新一愣,失笑。
雖然不值得夸耀,但如果存在“睡覺老實錦標賽”,鄭俊是有信心奪冠的。彭會可以證明,除非外力干擾,否則他用怎樣的姿勢睡著,就會以怎樣的姿勢醒來。
因為睡眠質量極高,鄭俊通常早醒,只是需要漫長的時間來脫離半夢游狀態。
他轉頭看見個后腦勺,第一反應是彭會怎么換了個如此樸素的發型,繼而記起昨晚分出去半張床,當時沒考慮到第二天起床要面臨的成噸尷尬,現在報應來了。
鄭俊盡可能放輕起床的動作,趴在隔壁的人微不可查地一顫,埋在枕頭里悶聲問:“幾點了?”
“快五點了。”
“你總起這么早?”
他一起身,鄭俊憋了整夜的啤酒險些漏出膀胱,眼睛脫框地后退半步:“你哪位?”
“白新。”白新看一眼腕表,站在床的另一邊抹了把臉,“給我把剃須刀你就認識我了。”
他眼睛深邃,高顴骨高鼻梁,下巴干凈時只覺得是個東方帥哥,一夜間從雙頰蔓延到脖頸的茂盛胡茬讓鄭俊以為自己酒醉失憶帶回家個老外。
“你多睡會兒吧。”鄭俊吞下提到嗓子眼的心臟,指了指門,“我先出去。”
白新目送他逃離臥室,邊換衣服邊環視四周——從裝修到擺設全都透著一股毫無斗志的舒適,令人忍不住舒展四肢伸懶腰。
他記
不清上次安穩地一覺天明是什么時候,他的睡眠習慣太差:臉要沖門、手要放在枕下、稍有響動就會驚醒……毫無必要、發自本能、難以糾正。
白新逗留片刻走出房間,鄭俊并沒有像預計中那樣回過神,臉上依然掛著難掩的無法接受,保持一段距離遞給他昨晚在小超市買的剃須刀。
“謝謝。”
“白新,”鄭俊等他走進衛生間,隔著墻壁問,“……能不能一起吃個早飯?”
從他叫出名字到下一句,中間停頓了兩三秒,白新有足夠的時間猜測他的臺詞,卻預感落空,探出頭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