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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夏之別自古有之。
嘉禾這輩子沒正兒八經見過幾個胡人, 無論是北邊的北戎、南邊的南夷,還是遠跨重洋的紅毛鬼。她對這些生活在中原之外的人并不了解,也談不上喜歡或是厭憎, 但出于夷夏觀的影響, 在蘇徽最開始與她敘述的時候,她很是惱怒的打斷了他好幾次,直呼她堂堂夏朝天子, 怎可聽這些蠻夷的故事。
等到蘇徽說起某臨海小國輝煌至極的文明之時, 嘉禾的抗議稍稍平息, 輕哼了一聲,說這群蠻人倒也不全然無知粗野。
蘇徽說到那個地跨三大洲,建立了嚴密法度的偉大帝國之時, 嘉禾收起了之前臉上輕蔑的神色, 不再覺得蘇徽的敘述是對她耳朵的侮辱。
蘇徽說到帝國的崩裂與滅亡之時, 她蹙眉嘆息, 喃喃自語:亡于內外交困, 此與西晉、北宋何其相似……真怕我朝亦重蹈覆轍。
再等到蘇徽說起西陸各國爭雄的故事之時,她已然全神貫注的沉浸到了這異域的風云變幻之中。
最后蘇徽談起探險家爭先恐后跨越重洋的壯舉,說到逐漸被風帆串聯的世界,她更是忍不住擊掌驚嘆, 為之熱血沸騰。
當蘇徽說起那個從來不為人知,被大洋所隔絕的大陸之時,已是夕陽西下。赤色云波翻涌如浪,斜陽似火。最開始嘉禾走出御書房時, 并沒有想到她居然真的能夠聽蘇徽絮叨一個下午。她原以為自己最多給蘇徽半炷香的時間廢話, 等什么時候她不耐煩了, 就叫董杏枝將這人拖下去。可最后她居然會對蘇徽的故事感到意猶未盡。
一個下午的時間, 嘉禾先是筆直的站在蘇徽對面,揚起下巴冷冷的聽著他說話;后來是倚靠著廊柱,聚精會神的聽故事的同時,悄悄屈起膝蓋緩解雙腿的酸麻;到后來嘉禾和蘇徽索性在廊上席地而坐,像是鄉下的野小子和沒教養的小姑娘。
也不是沒有乖覺有眼色的宮女搬來了凳子,或是請嘉禾與蘇徽到殿內說話,但沉浸于故事中的嘉禾不耐煩的揮退了她們。
以董杏枝為首的一干女官在嘉禾身后站著,起先皺著眉頭,擔憂御書房內尚未批復完畢的奏疏——雖說要緊的那些軍務早已被嘉禾挑出來處理完畢,剩下的都可以拖延一陣子,可就怕她到時候又與自己較上勁來,非得挑燈熬夜,通宵不眠。
接著是擔憂蘇徽今日說的這些故事,會傳到紫煌宮外那些儒生的耳中。嘉禾對于夷夏之別其實并不十分重視,一開始的時候雖然口口聲聲說她堂堂天子怎可聽蠻夷的故事,可到底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沒有真的打斷蘇徽??赡切┤迳筒灰粯恿耍亲屗麄冎捞K徽居然敢和女皇說這些,一定會大呼小小錦衣衛妖言惑主,應當下獄問罪才是。于是董杏枝在蘇徽和嘉禾,一個專心講,一個認真聽的時候,悄悄喝令女史停筆,不得記下今日下午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又叮囑其余在場宮人保守秘密。
最后董杏枝憂慮的是蘇徽——十五歲的侯門庶子,哪里來的廣袤見識?蘇徽說他講的只是一個故事而已,可一個人由著想象力胡編亂造出來的故事,哪里會有如此清晰順暢邏輯與因果關系,又怎會軍事、政事、財事樣樣涉及?頂尖的文人或許可以輕輕松松的在筆下寫出一段委婉動人的愛恨情仇,可如果想要為他的人物構建出一個全面而真實的社會背景,卻是相當艱難的一件事情。更不用說,蘇徽所將的這個故事跨越了數千年的光陰。如果一切都是他捏造想象出來的,那么他該是怎樣的天才。他這個下午所敘述的倒像是真真切切發生在大陸另一端的千年史事。
不過也并沒有誰能夠驗證蘇徽所說的是真是假。無論是嘉禾還是其余的宮人,一開始以為蘇徽只是偶爾遇到過幾個西洋紅毛鬼,聽他們說過一些西陸的趣事,再將這些趣事胡亂編在了一起,然后說給了嘉禾聽??墒菨u漸的,故事的情節豐富得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倒好像是他真的曾經正兒八經的鉆研過西方人的歷史。
嘉禾長長的突出了口氣,從蕩氣回腸的故事之中緩過神來,問蘇徽,“你家中難道……信那個洋人的教派么?”
有西方來的洋和尚,穿黑袍,戴十字,在夏朝沿海一帶傳經布道,據說他們大多數人都有責淵博的學識與見聞,有些士人會與他們結交,更有些人家會將他們請入府中,奉為賓客——這個嘉禾早有耳聞,只是這樣的小事,她甚少理會而已。
蘇徽拖著下巴,默默的眺望著西陲浮云,片刻后說:“陛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懷疑臣身份有問題了,那就不妨繼續疑心下去好了。方才您說的那個問題,恕臣不能回答?!?
“為何?”
因為那些異域的故事,既不是他從某某人口中聽來的,也不是他在某某書上見到的,而是自然而然就存在于他腦子里的。
不過這世上真有什么人能做到生而知之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生而知之”的蘇徽卻疑心自己滿腦子古怪的學識,是在某年某月學到的,只是他將那段求學的經歷給忘了。
聽過了西陸數千年風云激蕩之后,嘉禾越發的不忍心殺了蘇徽這樣一個人。他死了,別的不說,以后可就沒有和她說故事的人了。這人身上謎團重重,嘉禾已經暫時放棄去探究,反正什么也探究不出來,她只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與朕說這些故事,目的是什么?”
“沒有什么目的啊,我又不是那些傳教士,眼巴巴的湊到陛下身邊,展示十八般技藝就為了勸您皈依基督。我就是看您好像很忙的樣子,想著給您講幾個故事讓您歇會……等等等等!陛下息怒,別瞪臣,臣知道陛下日理萬機忙得很,臣在開玩笑。臣其實是想——”他扭頭看著與自己并肩而坐毫無帝王威儀的嘉禾:“臣在想,這個世界遠比陛下想的要大上許多倍,陛下困于小小一隅天地,有些問題想不出解決的辦法,那就不妨跳出方寸之地,換個開闊的視角?!?
“你笑朕是坐井觀天的青蛙?”嘉禾冷哼了一聲,不過倒也沒有多少生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