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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次過去,不單單是參加葬禮。老爺子的遺囑會當著家中所有人的面公開。我身為袁嘉志的妻子——從法律上講,目前我們還是夫妻關系——當然有資格得到一部分的遺產。”譚麗娜回答得吞吞吐吐,看來這個問題讓她頗有些難堪。
如此一來,譚麗娜的擔心也就說得通了。袁家人若知道她和袁嘉志正準備離婚,卻還厚著臉皮到家里分遺產,恐怕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何況袁嘉志還在場,憤怒時也許會做出過激的舉動。所以,她必須要找到可靠的人保護才行。
“唐警官是怎么向你介紹我們的呢?”陳爝突然問道。
“她說兩位是非常厲害的私家偵探,頭腦聰明,身手不凡,是非常可靠的人。”譚麗娜如是答道。從她的表情來看,不像是開玩笑。
但我敢肯定,她是把唐薇的玩笑話當真了。
為了避免誤會,我忙攤開雙手,表示無能為力:“譚小姐,我看這里面有些誤會。首先,中國是不存在私家偵探這個職業的,所以我們并不是……”
“非常感謝您的信任。”未等我講完,陳爝就打斷了我的話,還伸手過去,拿起了檔案袋。“我們接受你的委托。”
“陳爝!”我不知道他在發什么瘋,只能干瞪著他。
“助人為樂是我的愛好,而且還有酬金。”陳爝說著,將手中的檔案袋拋向空中,然后接住。“如果你不愿意去,我一個人去也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譚小姐,你聽見了吧,韓先生也答應接受你的委托了。”陳爝朝我眨了眨眼。
“真的嗎?太謝謝你們了!”譚麗娜坐在沙發上,朝我鞠躬致謝,“有你們兩位在我身邊,我就放心多了。下次見到唐警官,我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謝。對了,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我們就可以出發,機票我等會兒就訂。”
我對陳爝這種趕鴨子上架的行為非常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如果譚麗娜真的需要幫助倒也罷了,可她這次分明是去搶遺產,這會讓我們處于非常尷尬的境地。以我的了解,陳爝并不嗜財,所以我不明白他為何要插手此事。
雖說木已成舟,唯有認栽,但我還是想知道這次栽在何處,于是問道:“袁家在哪里?”
譚麗娜壓低聲音道:“豐都縣的‘枉死城’,兩位可有耳聞?”
第二章 刑具博物館1
鬧鐘的鈴聲將我從睡夢中吵醒,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不過才早上八點整。正當我準備倒頭繼續美夢,突然想起昨天答應了譚麗娜要去一次重慶豐都縣。念及此處,頓時睡意全無,原本愉悅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我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抬眼望向窗外——艷陽高照,是個大晴天。
這種天氣,本應該約女孩去公園散步,或者郊外踏青,但我卻被陳爝逼著去什么見鬼的刑具博物館。這些年,我陪他去過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這些地方不僅古怪,而且都兇險異常,若非我福大命大,早就去閻王那里報到了。如此看來,我搬離此處的計劃應該提早執行,再和陳爝這家伙耗下去,遲早把命都得搭上。
洗漱完畢,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緩步走下樓梯,瞧見陳爝正在廚房煮粥。餐廳的桌上放滿了各式點心,有我愛吃的流沙包、蟹黃燒賣和蝦餃,看來他一大早就去了龍鳳樓買早點。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夾起燒賣,放進嘴里。
“有的吃,廢話還這么多。”陳爝胸前掛著咖啡色的圍裙,雙手戴著防燙手套,端著一砂鍋冒著熱氣的白粥朝我走來。
他剛把白粥放下,我就迫不及待地給自己盛了一碗,漫不經心地道:“怎么,知道自己昨天太魯莽了,今天想給我賠罪?”
陳爝脫去手套,冷笑道:“你可猜錯了。今天我們去‘枉死城’,所以這頓就是你的‘辭陽飯’,自然要豐盛一些,吃飽了好上路。”
所謂“辭陽飯”,又稱“斷頭飯”,一般是給死刑犯吃的最后一頓飯。
“觸霉頭!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用勺子舀了一勺碗里的熱粥,放在嘴邊吹氣。鍋里的白粥還在翻滾冒泡,看來要涼一會兒才能入口。“話說回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么要答應那個譚麗娜,難道真的為了這幾萬塊錢的委托費?”
“韓晉,你認識我這么久,覺得我會貪這點錢?”陳爝拉過椅子,與我面對面坐下。
“正因為我了解你,才不明白你為何想去那里。且不談他們夫妻倆誰對誰錯,她這次去擺明了是爭遺產,我們兩個外人,實在沒必要摻和其中。”
陳爝雙臂抱在胸前,笑著說道:“我對他們倆的感情沒有絲毫興趣。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那個博物館,以及那個以收藏殺人刑具為愛好的老家伙。”
“你是說袁秉德老先生?我曾經在一本雜志上讀過他的訪談,他確實是個奇人。普通藏家不是收古玉就是收瓷器,偶爾幾個玩玩青銅器,很少有他這么特立獨行的人。據說,他收的刑具都是要過人命的真東西,陰氣重得很。”我頓了頓,揶揄道,“你說你對他有興趣,這大概就是所謂臭味相投吧?”
“你說的那本雜志我也讀過,所以我對袁秉德這人印象很深。他的興趣愛好固然古怪,可為人卻十分光明磊落。這些年,他給慈善機構捐了不少錢,對社會上一些不公之事也敢于抨擊。只可惜他已經去世了,否則我還真想結交他呢!”
陳爝個性狷狂,平生瞧得起的人不多,從他口中說出想要結交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看來他對袁秉德的為人處世很是認可。
我心里暗想:袁秉德這么有錢,我也想結交呢!當然,這話我悶在心里,沒敢說出口,不然免不了被陳爝譏諷。
低頭喝了幾口白粥,又聽陳爝道:“韓晉,你是教歷史的,我來考考你,知道重慶豐都縣為什么被稱為‘鬼城’嗎?”
我放下勺子,認真答道:“這說法可多了去了,不過我認為極有可能是以訛傳訛的結果。在道教的神話中,有個叫‘酆都北陰大帝’的神,掌管地府冥界。葛洪的《元始上真眾仙記》中就有‘北方鬼帝,治羅酆山’的記載。到了唐代,民俗觀念中已普遍將酆都與鬼城聯系在了一起。可是宋以前史料中‘羅酆山’‘酆都’皆為虛指,非人間實有之地。明朝洪武十三年的時候,豐都縣才改名酆都,隸屬重慶府忠州。但由于和酆都北陰大帝的名頭相近,久而久之,大家自然把那里附會成了冥界之神的地盤。”
其實南宋以來,世人就逐漸以實有地名之“酆都”比附傳說中的鬼城“酆都”。我甚至懷疑明朝政府將豐都改名為酆都,正是要打破虛實之藩籬,從而進一步坐實豐都縣就是鬼城酆都。其目的無非是利用宗教向民眾灌輸因果報應之說,以便于朝廷的統治。
“在這件事上,我和你的看法相同。”難得陳爝會這樣認同我。
“這個袁秉德特意在豐都縣造一個‘枉死城’來展示刑具,難道真想在人間搭建地獄嗎?真是有趣。”我搖頭苦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怪老頭。其實“枉死城”這個名稱和地獄一樣,也源于佛教,相傳由地藏王菩薩所創。入清之后,道教式微,佛教逐漸壯大,于是,道教的冥府變成了佛教的地獄,掌管者從酆都大帝變成了閻羅王。
起初我對袁秉德這人并沒什么興趣,但和陳爝聊了幾句之后,忽然對他好奇起來。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袁秉德為何對刑具如此迷戀,又為何斥巨資在豐都縣附近建起這么一座奇怪的私人博物館?他死了之后,這座博物館又會由誰來繼承呢?
根據網上的資料,袁秉德的妻子翁慧珍已經離世,除了長子袁嘉志之外,還有一個長女袁嘉月和次子袁嘉亨,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刑具博物館的館主,將會由他們其中某人擔當。
吃過早飯,我和陳爝各自回房間整理行囊,準備出發。
這次去重慶,時間不會很久,所以我只需要帶兩件換洗的內衣即可。為防住所有異味,我還將兩罐新買的檸檬味空氣清新劑塞進了波士頓包。最近過敏性鼻炎復發,程度雖然較輕,嗅覺沒問題,但空氣中稍有異味我就受不了,會打噴嚏。
忙活了半天才下樓,陳爝已經坐在沙發上等我了。
我們在路邊打了輛車,直奔虹橋機場。
陳爝與譚麗娜約了十二點碰面,我們到達機場的時候才十一點。左右無事,我和陳爝找地方去喝了杯咖啡,又熬了半個多鐘頭,譚麗娜才出現在我們面前。她見了我們非常高興,還夸陳爝身材好,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也就不說話了。接著我們一起去領了登機牌,過了安檢,到登機口登機。
上飛機之后,譚麗娜挨著陳爝坐,一直在和他沒話找話地聊,恨不能把陳爝的前世今生都問一遍。陳爝隨口敷衍了幾句,趁譚麗娜上廁所的空隙,立馬裝睡,避免和她繼續尬聊。他為了演出真實的效果,竟然還打鼾,真不容易。譚麗娜回來一看他睡著了,略顯失望,忙招呼空姐拿來一條毯子給他蓋上,也算貼心。
直覺告訴我,這女的估計對陳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