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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夸我,我心里發苦,我又不是第一回遇見了,要是次次都害怕得跳起來,那我早就跳到天上去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
接著打破沉寂的竟然是何若蓉的一聲阿爹。
這一聲喚得聲音很輕,在這樣的寂靜下,卻顯得十分深情。
我很難想像,想何若蓉這樣年紀的女人,會用一種類似于少女向父親撒嬌的語調叫了一聲阿爹。
大概是我的驚訝太過明顯,何若蓉渾身一震,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這一點,面色微微一白,“我……”
大巫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她,皺起眉。
“你為什么回來?”
何若蓉低頭躊躇了一陣,說:“其實我后來離開了獸王陣,本來……也是不敢再回來打擾您,只是前段時間外邊有人在追我們才不得已回來,沒想到碰巧您在……阿爹,我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你還在做那件事。”說到最后一句話,她抬起頭,有些怨懟道:“阿爹,你明知那對你的身體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死對我來說都是個笑話。況且,我怎樣,又何須你來多事。”大巫譏諷地笑了笑,“怎么你那個不中用又不仁不義的男人沒有護著你,竟讓你落得又回到這個地方來的地步?”
“他死了。”
“呵,原來如此,早同你說過他不中用了。”大巫滿臉不屑,“城里那么多男人不要,你偏偏要那么個玩意兒。”
何若蓉面色蒼白,睜著眼睛看向大巫,眼中隱隱含著淚。
“阿爹,他對我很好!”
大巫目光中微微閃過一絲怒意,“以前城里的人誰對你不好?你從小就被我嬌慣著長大,你吃過什么苦,你見過什么世面?你敢說你在外面十幾年,比在城里過得糟糕?你看看你這張臉,都快同我差不多了,你當你還是你小時候那個騎在我脖子上的小姑娘么?我若是真的活著是個人,算是幾百來歲了,你這把年紀,你也就能在我面前這么放肆!”
何若蓉渾身一震,愕然地望著他,半晌,臉上閃過一抹羞愧,低下頭不再說話。
當著我這么個外人,他們不覺得不好意思,我卻聽得渾身不自在。
這大巫看來也不是個真冰山,聽這話,他以前還是個溫柔的慈父,只是后來變成了這樣。
這會兒火藥味滿滿,那感覺實在是太尷尬了。我趕緊擋在中間,插了句話:“我一直很奇怪,這幾天我轉了幾圈,大巫大人您既然這么厲害,怎么……當年就輸了呢?”
大巫沉默了一會兒,稍稍平息一番怒氣。
半晌,他看著我,銳利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寒意。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間是怎么樣,當年的天下,能人異士遍地皆是。那時會輸,確實我的疏忽。它們對外自稱獸族,哼,什么獸族!”大巫冷笑道:“精妖鬼怪,精怪自然不如真正的妖強大,就算有了意識也無法化形。結果一只山精偷了別人的東西一路向北,強令路上的獸精俯首稱臣,后來也勉強控制得住,才有了所謂的獸族。你猜我是什么人?這座城又是什么?”
我一愣,這我還真不知道。
“這原本是巫國。”大巫傲然地看向窗外,“我是這里的大巫,通俗易懂的說,是你們口中的王。起初我是看不起那些獸精的,不過區區獸精罷了,若是真的成得了氣候……”他看了何若蓉一眼,“也不會大戰之后就精疲力竭只能用那個東西讓巫國和他同歸于盡,也不會將個人送出獸王陣就死了,更不會為了個女人,放棄將他們所謂的同族救出去,這樣的不中用,這樣的不忠不義,成得了什么氣候?”
這信息量實在太大。
這里竟然是國,而并非一座城。
還有那個“東西”又是什么?
我順著下意識同他一道看去,何若蓉這時已經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這才想起來何若蓉之前說,如果我知道她是怎么從城里出去的,我會覺得他們有多自私。我又不是當事人,當然不會覺得他們有多自私。只是,真相也實在是……這么說的話,城里這么多被折磨的獸,或無辜或罪有應得,本來也都是有機會能出去的,只是因為當時的獸王喜歡上了城里的一個人。當然不能說那些獸受苦都歸咎于這件事,確實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種事情大概也是夠為難的。然而……怪不得那時沙漠上的獸一聽說我們與何若蓉有些關系,就立馬殺氣騰騰。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后來呢?”
“我又怎么知道那只獸精偷到了陰山的寶貝,一時輕視了他們,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大巫沉下臉,像是陷入了回憶,“那只獸精一朝得意,鬧得雞犬升天,我們失了先機自然斗不過他,不過,陰山的東西又哪里是他能用的?用完之后立即遭到反噬,弱得比狗還不如,后來還被陰山的人抓了回去,只是他實在太過惡毒,即使死也要拉巫國墊背,獸王陣隨他,巫國也隨著他一起到了陰山,后來就變成了這樣子。”
“我恍恍惚惚過了很久,直到幾百年前一陣地動山搖,我才醒過來。”他面無表情,無一絲波瀾,冷漠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這幾百年來我做過很多事情,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無論是我,還是城中任何一人,誰也不出去,陰山東西太過強大,是我動彈不得的。開始的時候我天天面對他們面黃肌瘦的臉,后來實在不忍心看見,才施法做了為他們做了一個夢境。”
“直到近百年來,我試著將城里的獸精變成我的東西,才有一些改變。殘忍?確實也算是。一次巧合之下,有一群人跟著獸精進來了這個地方,當時剛好有人懷了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可以期盼的東西。”
后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何若蓉震驚愕然地看著他,張著口,很久很久,才嗚咽地捂著臉。
“阿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沒有心情去安慰何若蓉。
腦子里被各種信息塞滿,更有兩個突兀的大字在我眼前高高地亮起。
陰山?
怎么又是陰山?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什么是陰山,突然一個瘦弱的身影急急地從窗口跳了進來。
大巫淡淡地掃了一眼,“阿芒,不是說過要走門了么?怎么老是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