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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路邊碎石遍布,生著幾簇稀疏的灌木叢,通往后山的路逶迤蜿蜒,不陡卻異常難走。
鄭幸往上提了提,母親的唇便不小心擦過他的頸子,心中一軟,他微微側過頭,蹭著母親沁著汗的鬢角,“媽媽,是不是很疼。”
拍了拍他的肩,鄭芙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山路崎嶇,她不想讓他這么辛苦,“寶寶,媽媽可以自己走,快放我下來。”
像是沒聽到似的,他又往上掂了掂,“不行,媽媽撒謊,我都看見了,腳上腫了好大一塊包。”
“沒有那么大,就是不小心扭到了,乖,媽媽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腋下穿過一只手,把她輕飄飄抱了過去。鄭幸一回頭,卻見母親已經被鄭曉華接了過去,他收緊臂彎處母親搭著的腿,一臉抗拒瞪著自己名義上的大伯。
“你媽這是擔心你,小崽子,這路不平,要是不小心滾了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力氣不比你小多少。”鄭幸十分強硬,并不想退讓。
“你們兩個有問過我的意思嗎?”鄭芙看了眼鄭曉華,又看了看鄭幸,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這都多大的事,小幸,放手,你大伯熟悉這里,讓他把我帶上去就好。”
鄭幸還想多說什么,卻見母親將頭靠在鄭曉華的胸膛,他垂下眼瞼,默默松了手。
這時柳保全又纏了上來,他顧及不得,被無形之中拖慢了速度,漸漸落人群后方去了。
他心焦萬分,盯著母親靠在鄭曉華身上的柔弱背影,越發焦躁。
“我最后一次這樣抱你,是什么時候的事了?”鄭曉華垂眸,見她小巧的鼻尖滲出些晶瑩的汗珠,往下是她微啟喘氣的唇瓣,露出里頭柔嫩的舌尖和點點牙尖,總覺得有些口干舌燥。
“很久了吧。”鄭芙閉眼勾起嘴角,像是想到什么開心的事,“我還記得,那是我第一次來月事,上廁所的時候發現自己流了好多血,一度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我一邊哭一邊打電話給你,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沒了。”鄭芙睜開眼睛,里面亮亮的,目光與他觸在一起,“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哥了,可我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到了。你知道么,見到你的時候我哭得更厲害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就見不到哥了。我不想那么快死,我不想和哥分開。”
鄭曉華腳步一頓,隨后又繼續往上走,笑著說道:“我知道,還記得,你鼻涕哭得到處都是,好丑。”
鄭芙佯裝惱怒,擰著大哥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兄妹倆之間的隔閡隨著這一聲打趣消融了不少,細流慢涌而出的回憶將他們帶回了從前,仿佛她還是那個愛打鬧,愛粘人的小女孩。
“那天我哭了一路,哥就抱了我一路,我一直都記得。”鄭芙想起當初自己那副糗樣,也不禁笑了起來,“回到家之后,我想以后一定不要和哥再分開,畢竟世界上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
鄭曉華望著她,仔仔細細咀嚼鄭芙口中的每一個字,幾千個日日夜夜積壓的情感在心底無限放大,膨脹,帶來陣陣目眩,他不禁收緊手臂,將人往懷里帶。
這是他的寶貝,從他意識到這份不倫情感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叫他如何放下?
“我一直都這樣認為。”鄭芙頓了頓,張嘴,又閉上,最后還是鼓起勇氣他,“可你為什么要騙我,由著那時的我不識字,騙我鄭辛的辛是——幸福的幸。”
“哥,為什么?”
“因為厭惡。”鄭曉華沒有看她,直直盯著前方,“他本來就不應該出生,小妹,你知道嗎?”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以如今的眼光審視十幾年前的自己,是任誰都會覺得荒唐的程度。
明明只有十六歲,卻有一股腦把強奸犯的孩子生下來的勇氣。不考慮后果,不考慮現實,只是憑著一腔因激素刺激而產生的母愛,毅然決然把這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
這樣做很苦,鄭芙早就嘗過了。可是,從鄭幸降生至今,他總是陪在她身邊,這個從她子宮誕生的孩子連著她的血肉,或許從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在愛她了。
“哥,很高興你能說出來。”鄭芙越過大哥的肩膀,見鄭幸被柳保全纏得脫不開身,眼睛卻不停往她這邊看,那模樣像極了只被主人丟下的狗狗,滿心滿眼都是她。
“我知道或許在你看來,當初的我很蠢,不止你,我自己也是。”鄭芙笑著,眼里有鄭幸同柳保全打鬧的身影,“可是,孩子是無辜的。他并不能選擇降生或者死亡,他只是來了,在我肚子里,而我選擇把他生下來,僅此而已。他從來都不是錯的那個。”
鄭曉華抿唇不語,手臂收緊又放松,長嘆一口氣,垂眸看她,“你知道,我總是說不過你的,只是如今換了種方式罷了。”
“哥,放我下來吧,也快到了。”鄭芙歪著頭,語氣里帶上了熟悉的調子,溫溫柔柔卻又像在撒嬌似的。
雙腳一落地,就被鄭幸抱了個滿懷,鄭芙咯咯笑著,輕輕拍著他的后背
,“好啦,都這么大了,怎么還像個小孩。”
鄭曉華立在他們身后,見兩人如此親密無間的互動,只覺得這后山的風似乎比以往還更冷,他拳頭緊握,隨后又松開,目光看向柳保全,示意她跟上來。
“姐,你說這幾個人咋這么奇怪呢?”鄭東還是穿著他那洗得褪色的黑色翻領外套,嘴里叼著根草,含糊不清道。
“你問我,問t問誰去?”鄭友娣給了他一個白眼,嘴角往下壓,滿臉嫌棄,“我說你能不能別每次回來都穿這破外套,難看死了。”
鄭東上前把黃軍民擠到一邊去,后者瞪了他一眼,但也只能恨恨往一邊退。
“姐,我的十八歲成人禮物,你送我的。當初我穿在身上的時候,你不是還夸我穿著老帥了嗎?”鄭東身量高大,黏在鄭友娣身側,矮下身子,把頭倚靠在她的肩上。
“我可真后悔,要是知道你天天穿,我指定給你些別的。”鄭友娣頭往一旁歪,騰出一只手,推著他靠過來的毛茸茸大頭。
“不過說起來,嫂子怎么沒來?”鄭東倏地站直,低頭問她,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早上沒看見肖雯雯的事。
“說你蠢,你還真蠢啊,咱這邊的習俗你又不是不知道。”鄭友娣伸手把想他嘴里叼著的草拔下來,一晃一晃的草尖看得她心煩,“她雖然和大哥領了結婚證,但你也知道,她終究還是個外人。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呆瓜,那姓柳的小子為什么能跟?因為他現在入了大哥的戶口,大哥的養子,也算是咱半個弟弟了,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侄子。雖然輩分有點亂,但也差不多了。”
“不,他不是我的弟弟。”鄭東眉頭一皺,舉起嘴里叼著的那根草,眼里有明顯的不滿,“更不是你的。”
“我管他是不是,你快把那草給丟了。”鄭友娣見他這樣,氣不打一出來,掙扎著跳起來要搶,她今天就非要把那草扔了不可。
路上碎石多,蹦起來的時候不容易著力,眼見姐姐差點要摔倒,鄭東趕忙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嘿嘿笑著,“姐,這草很甜的,你嘗嘗。”
鄭友娣突然被束縛在一個男人的懷里,臉突地就紅了,雖說她兩是姐弟,可鄭東卻也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只知道扯她褲腳,喊她姐姐的小豆芽了。
他是一個男人。
她惱極了,推擠著他結實的胸膛,剛想破口大罵,嘴里下一秒便被塞進了一個東西,鄭東還用手捏著她的唇瓣,往下一壓,合上了。
意料之外的甜,鄭友娣愣了一會,甜味順著舌尖味蕾一路蔓延,唇上的觸感像是羽毛,撓著她莫名的癢。
寬厚的肩,粗糲的手掌,溫暖的胸膛,鄭友娣似乎被嘴里的甜味暈住了,腦子昏昏沉沉的,眼里是鄭東在日光下揚起的俊臉,五官分明,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姐姐,我沒騙你吧。”鄭東還是將她束在懷里,低頭湊上前,抵住她的額頭,說話時的熱氣熨帖在唇上,這個距離令她身體發顫,她哆哆嗦嗦地企圖推開他。
“狗東西,你……”
黃軍民看著兩人又在打鬧,只是搖搖頭,沒猜錯的話,這次估計又是以她氣急敗壞作為收場。
看看,果然是這樣。
黃軍民趕忙跟了上去,卻見鄭東卻愣在原地,手指觸著唇瓣,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樣。
剛剛那是什么?好甜,姐姐,你給我吃了什么?
鄭友娣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一定是瘋了。她擦著唇,想要把方才兩人碰過的地方擦得干干凈凈,老天,那一定是在做夢。
嘴唇火辣辣地疼,她一邊擦一邊哭,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老婆?你怎么了?”黃軍民一邊追,一邊喊她,引得大家側目,鄭芙眼尖,見她還在抹眼淚。
大部分親戚關系隔得遠的在后面,鄭曉華和風水師傅一伙走在前面,鄭芙和鄭幸則落后一頭,鄭友娣在中間,身旁跟著黃軍民,鄭東耷拉著頭亦步亦趨跟在身后,還是一副恍惚的模樣。
每伙人都隔著些距離,山路蜿蜒,走幾步便有一個彎。
所以,鄭友娣想,剛剛除了他們,應該沒有人知道方才發生了什么,對嗎?
一行人浩浩湯湯往前行進,越過一座山頭后,是條下坡路,路的盡頭是條狹長的谷地,一道棧橋連接著兩處。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棧橋左右搖擺晃動。這座橋據說有近百年歷史,年年有專門人員進行維修。
棧橋兩旁沒有用于保持平衡的鎖鏈,山風一吹,便越發可怖。
“媽媽,我們就這樣直接走過去嗎?”鄭幸收緊握著母親的手,擔憂道。
“沒事的,橋不長,只要我們走慢一點。”
這棧橋說來并不陌生,父親死的時候,是大哥拉著他的手過去的。那時她害怕,根本不敢上前,哭著喊著要回家。
大哥沒有生氣,只是溫聲安慰她,將她小小的身子抱進懷里,輕車熟路又就穩穩當當就走了過去。
從前一直以為無限長的棧橋其實也就幾步之遙。
“姐,你說,修這橋的人指不定是有點毛病。”鄭東的聲音冷不丁從耳后傳來,鄭友娣抖了一下,便想著往一旁躲。
“姐,你說是不是?”鄭東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一個勁地往前湊,直到惹得眼前人紅了耳尖才停下,隔著些距離,癡癡望著她。
“嗯,對,我早就想想說了。”
見鄭友娣一個勁往黃軍民懷里躲,他冷不丁把人拉到自己另一邊,語氣里有些許懊惱,“姐,你躲我做什么,不就是親……”
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一腳踹地上去了,他一抬頭就見姐姐通紅著臉,一只手背擋著唇,一只手舉起作勢要打他,“你胡說什么!狗東西看我不收拾你。”
“消停點。”鄭曉華沉默了一路,突然發話,鄭友娣悻悻收了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和眾人商量著過橋對策,穩妥起見,還是兩人一組,由專門有經驗的人帶其他人過去。
隊伍逐漸分為兩列,無經驗的,以及經驗豐富的。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雖然中途出現有人因害怕而中途尿褲子的事,但好在并沒有太大的意外。
由于鄭芙扭到腳,鄭曉華將她抱在懷里,步履平穩,在鄭幸焦急萬分的目光中安全到達另一邊。
緊隨其后的是鄭幸,帶他過來的是一個長胡子老頭,臉頰消瘦,走路卻虎虎生風。
他走在鄭幸的前頭,蒼老聲音令人心安,他溫聲安撫,不時回頭注意這個小男孩的動向,直到雙腳落地,回身朝他伸出一只手,笑著說道:“很棒,孩子,對就這樣,拉著我的手過來。”
就在這時,猛然竄出一道黑影,往前一撲,將鄭幸撞倒。眾人發出一陣驚呼,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在場所有人膽戰心驚。
柳保全又發瘋了。
鄭友娣剛踏出去,橋身便劇烈搖晃起來,鄭東手疾眼快將人拉到懷里,在她耳旁輕聲安慰方才收到驚嚇的姐姐。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柳保全匍匐在地,胡言亂語朝鄭幸撲去,橋身晃動得更厲害了。
“不……怎么會……”鄭芙在柳保全竄出去的瞬間幾欲尖叫,心臟猛然緊縮。
不,不可以,她不久前才把他從死亡邊緣拖回來。不會的,不會的。
她一個趔趄往后倒,扭傷的地方傳來劇痛,嘴里哆哆嗦嗦念著什么,胃部一陣抽動,絞著五臟六腑都疼了起來。
“哥,救救他,哥哥,求你救救他。嗚嗚嗚……我的寶寶……”鄭芙被鄭曉華困在懷里,臉色蒼白的過分,她撲騰四肢,想要掙脫開。
“好,小妹,沒事的,我會救他,好,安靜下來。”
風不知怎么的大起來,天空烏云密布,不時有隆隆雷聲傳來。谷地兩岸鬧哄哄的,不少親戚在七嘴八舌討論著,橋上的兩人像是巨浪里的一片孤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楊梅……”柳保全朝鄭幸撲去,嘴里不停發出低沉的嘶吼,“為什么不……給我摘……”
鄭幸一個閃避險些沒躲過去,他大口喘著氣,隨時可能掉落的危險令他的大腦神經異常緊繃,要是不小心……
也許他可以先下手,把柳保全踹下去。不可以,如果他這樣做了,媽媽一定不會原諒他的。怎么辦,怎么辦?
雨,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已經持續近半個小時了,瘋癲的柳保全還是沒有恢復神智。
“過來,保全,到我這里來。”
鄭曉華眉頭緊皺,黑沉的目光直直朝柳保全看去,他渾身都濕透了,嘴里發出嘶吼,現在他也不能確定眼前這人是真瘋還是假瘋。
很多時候,他瘋起來誰都咬,包括他自己。雷聲依舊,天越發昏暗,雨幕漸漸模糊眾人的視線,就在這時,柳保全雙腳一蹬,朝著早已精疲力竭的鄭幸猛沖而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撲了上去,死死拽住柳保全的腿,仔細瞧去——是鄭芙
“快走……”
柳保全劇烈掙扎起來,左右翻滾,帶著棧道也一同搖晃。
“媽媽……”鄭幸這聲呼喚堵在喉頭,嘶啞不堪,這太危險了,會沒命的,不可以。
他屏著呼吸,輕輕靠近,雙手高高舉起,“柳保全,是我,鄭辛,楊梅是嗎?我記得,我馬上就給你摘,好不好?對,你別著急,先鎮定下來。”
柳保全歪著頭思考,似乎在仔細辨別鄭幸話里的真實性,就在這時,鄭幸一個飛撲,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雙腳交叉將人牢牢鎖住,嘴里大喊,“快,把我媽媽拖回去。”
眾人驚得愣在原地,只有鄭曉華迅速反應過來,將人拖了回去,隨后折返企圖同鄭幸一起扣住柳保全。
不料這時,柳保全一個翻滾,隨后腹部一用力,掙脫開來,隨后局勢反轉,他雙手死死扣鄭幸的脖子,嘴里傳來一陣嗬嗬的聲響,“我摘到了,哥……哥,我摘到楊梅了……”
雨聲四起,沒人聽到柳保全說了什么,但鄭幸聽見了,他目眥欲裂,似乎是突然明白
了什么,幾欲脫口而出,卻被柳保全一個用力狠狠甩了出去——
“不——啊——”鄭芙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眾人只見雨幕中飛出一個人影,最后幾秒,撲騰墜地。
鄭芙心臟仿佛要裂開似的,她撕扯著胸口,嘴里嘶啞喊著,“寶寶……寶寶……”
她嘴角涌出鮮血,昏死過去。
雨還在下……
懷胎七月那會,鄭芙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只是事情發生后,她還是不愛說話。曾有人想挑起話頭,借此詢問孩子姓名,她總是搖頭回應。
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坐在門前那棵老槐樹下,就著一把藤椅慢慢搖,有時一搖就是一整天。天氣差的時候,她會把藤椅拖到檐下,看著雨點從屋檐傾瀉而下,嘴里時常哼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懂的歌。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鄭芙開始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
也許是是每次進食,肚子都會傳來響動,每一聲仿佛都在告訴她這個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她獨自哼唱歌謠時,總能似有若無聽見回應;又或許是睡覺時,她總會做著同一個夢,夢里有個小小的身影抱著她的小腿,糯糯喊她媽媽。
她想,再過幾個月,她將會擁有一個孩子,一個完完全全來自于她,同她血濃于水、骨肉相連的孩子。
少時的鄭芙天真、幼稚。她想,自己應該愛他,她要給予這個孩子自己不曾獲得過的母愛。
她希望這個孩子能幸福,健康,除此之外,她對他別無他求。
所以,鄭芙想,如果是個男孩就叫鄭幸,如果是個女孩,那也叫鄭幸。
如果以后他不喜歡這個名字了,那她就帶他去改,什么都好,只要他能幸福,健康。
她把這個秘密藏在心里,直到臍帶被剪斷,產婆把他皺巴巴的小臉遞到她眼前,她才在那張被汗水浸透的臉上露出孱弱又溫柔的微笑,“鄭幸,我的寶寶,歡迎你來到媽媽身邊。”
她看著他從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聽到他說的第一個字是媽媽,雖然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會說這一個字;他走出的第一步是投入她的懷抱;他得到的第一個禮物是送給她的。
他是她的寶貝,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夜明珠。
很多時候,他喜歡鉆進她懷里,同她一起在那張藤椅上慢慢搖,嘴里唱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懂的歌謠……
“哥,她還要唱到啥時候,坐這已經一下午了。”
鄭友娣翹起竹椅的一角,雙手搭在椅背,下巴枕在上面,百無聊賴轉起圈圈來。
等了許久沒見回應,一回頭卻見大哥剛從屋里走來,手上拿了件薄薄的棕灰色毛毯,隨后蹲在鄭芙身邊,細致妥帖蓋在她身上。
已是傍晚,天空還余一點紫色斜暉點綴,在黯淡的夜光中,鄭友娣見鄭芙嘴角掛著笑,眼里卻淌著淚,手不停地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又哭又笑,鄭友娣想,她估計是瘋了。
“人找到沒。”鄭曉華盯著神志不清的鄭芙,聲音有些低,聽不出情緒。
“三天,整整三天了,能喊上的人全叫上了,在后山谷地那邊全搜了個遍,就是沒見著影。”說起這個鄭友娣就來氣,這么大個人,要是真死了,總不至于連個影都找不到。
“現在猜測,人估計是已經順著那條湍急的河水到其他地方去了。”鄭友娣說著頓了頓,欲言又止,偷瞄他一眼,見他臉色沒什么變化,這才道:“搜索范圍太大了,哥,要不咱報警吧,就咱們這幾個人手根本不夠。”
“不必。”
“可是……你看鄭芙她……”
“我會照顧好她,只要時間一長,她總會忘記的。”鄭曉華把目光移到鄭友娣臉上,說出的話不容置疑,“不要做多余的事,有些話我不想說第二遍。”
“知道了。”鄭友娣把頭低下去,又突然想起什么,小聲問他,“哥,那瘋小子你打算怎么處理?”
話剛說完,鄭友娣就后悔了,氛圍似乎在她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就降到了冰點,她感覺周圍的空氣在不斷擠壓,胸口收縮,手心直冒汗,她咽了咽口水,呼吸困難。
他生氣了。
“哥,那個……我……我先進去了,東西還沒收拾……哈哈……”鄭友娣撒腿就跑,再待下去,受罪的可就是她了。
“他在醫院,估計得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腳步一頓,想起上次柳保全從精神病院出來的模樣,打了個寒噤,不得加快腳步,隨后補了句,“知道了。”
“喂,狗東西,你跑哪去了?”鄭友娣躺在床上,把毯子拉過胸口,盯著天上沒有一顆星星的夜空,將手機貼在耳邊。
“怎么了?才一會不見,姐姐就開始想我了嗎?”
那頭的鄭東正尋了個無人角落,點了根煙,斜倚在樹干上,說話還是那副賤兮兮的模樣。
“你一天不犯賤就皮癢了是吧。”鄭友娣翻了個身,卻意外吵醒躺在一旁的黃軍民,惹得身邊人一陣嘟囔。
燃起的火星子發出微
弱的光,在鄭東眼里燃燒著,他深吸一口,吐出,升起的煙霧里他仿佛看見鄭友娣躺著床上和他打電話時的嬌俏模樣。
“可是姐姐,”鄭東在草地上坐下,和她望著同同一片夜空,絲毫不在意她身邊還有個隨時會醒的丈夫,臉上難得露出些許類似憂傷的表情,低低道:“我想你了,很想的那種。”
她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臟砰砰跳著,呼吸有些急促,哆哆嗦嗦罵他:“你……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胡說些什么呢!你……”
“那姐姐就當我生病了吧。”鄭東輕輕吐出煙霧,伸出手仿佛在描摹她臉紅的模樣。
“哼,你也知道!說起來你那邊情況怎么樣了?”鄭友娣將熟透的臉埋在手心,聲音悶悶的,想趕緊轉移話題。
“六叔那邊說是已經有線索了,快的話今天晚上應該就能有消息。”鄭東揉著眼睛,夜以繼日地尋找工作讓他有些疲憊。
“這樣啊……”鄭友娣聲音突然就低了,想起睡前看的天氣預報,說是最近幾天都會下暴雨。如果是這樣,會不會很危險?
“姐姐想我快點回去嗎?”鄭東又開始不正經了,痞痞的調子聽得鄭友娣又是一陣臉熱。
“你找打?我只是擔心這老天不開眼,到時候沒把你淋成落湯雞。”
“呵呵,姐姐你好可愛。”鄭東將手機貼在唇邊親了又親,忍不住微笑,好想快點見到她。
她正想懟回去,卻聽見一陣急遽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鬧哄哄的聲響,隨后電話突然就斷了。
“喂——”鄭友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她瑟縮著身體,心中越發恐慌。
屋外雷聲陣陣,不一會傾盆大雨而至,雨點噼噼啪啪打在窗戶上,鄭芙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子,只見厚重的雨幕外空無一物,只剩嘩嘩雨聲在耳邊回蕩。
接著她仿佛聽見了一聲叫喊,凄厲的,如同人將死時能發出的最后呼喚,鄭友娣想,自己永遠不會忘記父親被卷入泥石亂流時的那聲尖銳恐懼的呼喊,以及他臉上驚恐扭曲的表情。
好像也是個下雨天,潮濕,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她帶著八歲的弟弟去山上找他——那個自以為是,我行我素的男人;那個在母親多次警告之后依然選擇上山的男人。
那天的雨也是這般急,厚重的雨點打在身上、臉上,重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但她還是看見了,父親在把他們推離亂流時,幾乎瞬間就被吞沒。
她捂著弟弟的眼睛,親眼看著父親是怎么被一步步殺死的,很快,是的很快,幾乎是一秒的事,那個小時候在鄭友娣心里一直覺得戰無不勝的父親,就這么被輕易地殺死了。
她和弟弟渾身臟兮兮回到家后,被母親用竹鞭狠狠收拾了一頓。她把年幼的弟弟護在懷里,眼里淌著淚,她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沒有擅自帶弟弟去尋父親,也許他不會死。
他會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母親的臥室前推開大門,然后來到她和弟弟的房間,在他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隨后他會迎著朝陽和他們一起共進早餐,并習慣性砸吧嘴,對著母親做的早飯評價一句:“還不錯。”
可是沒有如果,沒有也許,父親死了,她親眼看見了,就在那個下雨天。
雷聲依舊,雨還在下,客廳點了盞燈,忽明忽暗,鄭友娣裹了條毯子坐著,任由寒意爬上脊背,渾身發冷。
她在害怕,父親死時那張可怖扭曲的臉仿佛近在眼前,不知道什么時候,那張臉變成鄭東,她難受得屈身吐了起來。
耳邊雨聲嘩嘩,她似乎聽到誰在哭,哭著說:姐姐,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