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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鄭東對這個姐姐的印象不多,很多時候,鄭芙給他的感覺更像是妹妹,畢竟他這個姐姐很愛哭,至少在悲劇發生前,平時一有什么委屈就總愛往大哥懷里鉆,小的時候他還常常因為這個厭惡她。
不過,那件事發生后,她反倒不愛哭了,連笑也沒了,就是平日里黏得緊的大哥也離得遠遠的,更何況他這個沒什么太多交集的弟弟。
再后來,鄭芙身邊多了個小崽子,那小崽子越長越大,家里的也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一開始大多數親戚還會收斂著點,只是在背地里說。
后來也不知道怎么的,或許是因為母親的縱容,背地里的不滿逐漸搬到臺面上,他這個姐姐唯一能做也就只是抱緊懷中的小孩。
她走的那天,破天荒地抱了他這個不怎么熟的弟弟,然后鄭東就再也沒見過她,直到今天。
雖然多年沒見,但骨子里的血脈隱隱告訴他,這個人是鄭芙,他的姐姐。
她變化很大,但鄭東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不是姐姐,而是喊了聲“小芙”。
鄭芙沒理他,即使耳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也沒看他一眼。
好累……
淚水在眼眶凝聚,半落不落,模糊的視線里,是鴉灰色的天空,耳邊的呼喊似遠似近,砰砰的心跳一聲比一聲弱,有什么東西落了地,碎了。
鄭芙沒有去參加那個女人的葬禮,聽說是送到縣里火化了。
院子不大,還是小時候的模樣,鄭芙搬了條藤椅,放在不知道多少人踩過的土坪上,躺上去,慢慢搖。
鄭幸站在一旁沒有說話,月光冷冷清清,落在母親的眼里暈成一片。
鄉下的夜晚格外地涼爽,就是蚊蟲多得很,在耳邊嗡嗡轉,擾得他心煩。
鄭幸對這個外婆沒什么感情,兒時對她的記憶也在時間泡沫里擠壓成一小片,七零八落散在角落,生了灰。
于是,當見到他這個名義上的外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內心毫無波動。
反倒是母親,鄭幸不理解,明明這么恨那個女人,為什么要傷心?
“媽媽,你看看我。”鄭幸半跪在搖椅旁,將母親微涼的指尖握在手心,用指腹慢慢摩挲,一圈一圈繞,直到那處徹底染上了他的體溫后才放在嘴邊親。
“小幸,媽媽是不是做錯了?”
鄭幸愣住,各種胡亂的想法在腦海飛速略過,一時間分不清母親口中所謂的錯究竟是指母子相愛,還是說,他的出生本就是個天大的錯誤。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無法接受。
“不是這樣的媽媽,都怪我,媽媽,都怪我,當初我就不應該出生,對不起媽媽,如果沒有我……如果……我……”鄭幸一下又一下啄著母親的手心,流著淚,不停在道歉。
鄭芙聽到他這些話,心里難受得厲害,又覺這些年虧欠他頗多,將人拉到懷里,輕聲安撫道:“寶寶,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帶著些母乳的香味盈滿鼻尖,鄭幸在黑暗中惡劣地笑了,眼淚還是在不停地流,浸濕母親的胸口。
就在他打算趁機向母親索吻時,身后冷不丁炸開一道嬉笑聲,“羞羞羞,這么大還要媽媽抱。”
院門外開了一道小縫,從外探出個頭來,隔著些距離看不大清模樣。
他走到那人跟前,握住門把手,皺起眉,對于外人的打擾,語氣里滿是不耐煩,“不想腦袋開花,就給我滾出去。”
話音剛落,那人就跟耗子似地竄了進去,絲毫不把鄭幸的話放在眼里,還不忘回頭對他做了個鬼臉,“略略略。”
眼看鄭幸真要過來揪他領子,趕忙跑到鄭芙身邊,搖著她垂在一旁的手臂,“芙姐姐,你看看他。”
借著圓月撒下的光,鄭幸這才看清他的模樣——臉上赫然橫亙了一道兩指寬的傷疤,從右眉尾向下延伸至嘴角,若不細看,這面相倒是凌厲至極。
見柳保全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鄭芙覺著可愛得緊,摸了摸他的頭,對著始終沒有動作的鄭幸開口說道:“不認得了?小時候你們不是還一起摘過楊梅來著。”
鄭幸抿唇不語,想起柳保全還沒瘋癲之前的時候,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后面。可自從那次摘楊梅事件后,這小子就開始處處躲著他,明明走丟這事和柳保全關系不大。
“我記得他。”鄭幸快步上前,拉開柳保全握著母親的手,往一旁輕輕推,沒想這蠢東西居然直接坐在了地上,一愣一愣地看著他。
“小子,還認得我不?”
柳保全吃著拇指,涎水順著嘴角落在地上,良久才搖了搖頭。
這個結果鄭幸并不意外,畢竟自從柳保全摔下崖,撿回了條小命,卻實打實傷了腦子和臉,最終誰也記不得了,只知道整天喊臉疼。
正想著,鄭曉華從外頭推門而入,身后跟著鄭友娣一群人,影影綽綽如同鬼魅。
“柳老頭的傻兒子怎么來了。”鄭曉華笑著上前,想摸柳保全的頭,卻被他躲開
,哆哆嗦嗦藏到鄭芙身后,垂頭不敢看他。
二十四
鄭芙淡淡笑著,沒說話,拉起鄭幸垂在一旁緊握的雙手,安撫似地捏了捏虎口,這才說道:“這孩子情況你也知道,大哥,把他送回去吧。”
鄭曉華瞥了眼畏縮在一旁的柳保全,推了推眼鏡,低頭將人攔腰抱起。柳保全像是只受到驚嚇的小貓,揮舞著竹竿似的手臂,嘴里咿呀咿呀喊著什么。
“人我就帶走了,小妹,時候也不早了,你早點睡。”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媽媽,我們明天就回家,天一亮,我們就走,好不好。”鄭幸莫名焦躁,他討厭這里,無論是人還是其他什么東西,他統統都不喜歡。
鄭芙揉著他的掌心,順著延伸至腕處的生命線輕輕捏,試圖緩解他此刻的心情。
可鄭幸就像是丟了奶瓶的幼兒,拱到母親的懷里,嗅聞自出生起就上癮的氣息,試圖從那里尋到安寧。
鄭幸尋不到那奶嘴,越發急躁,窩在母親的肩窩,而后伸出手掌急急往母親懷里探,摸著母親柔軟的小腹,卻不敢往上走,只是帶著細細的哭音喊她,“媽媽,我不喜歡這里,媽媽,答應我,明天就走好不好。”
親著鄭幸沾了淚珠的眼角,鄭芙無奈將人擁在懷里,輕輕拍打著他的后背,“小寶乖,我們過幾天就回去,好不好。”
他抗拒般搖著頭,隨著母親囈語似的安慰,最終搖頭也變成點頭。
今天的媽媽好溫柔,鄭幸埋在母親懷里癡癡想著,那就再過幾天回去吧……
這幾天并沒有特殊情況發生,和料想的不一樣,反而出奇地平靜,直到那女人頭七的前一天,鄭曉華將所有人聚在院子里,商討明天下葬的事宜。
彼時正值午時,天上卻不見太陽,烏云黑壓壓一片,逼仄的小院里擠滿了人,鄭幸有些喘不過氣來,站在母親身后,虛虛攬著她,嗅聞到母親身上隱隱傳來的體香,這才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和劉叔商量了好幾天,在后山挑了處好地兒,決定把骨灰葬在那里。”
鄭曉華話一出,原先有些吵鬧的小院立馬安靜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鄭友娣頂得腫得老高的臉,上前一步,目光躲閃,哆哆嗦嗦道:“哥……哥,您……也知道媽不喜歡那兒,你……”
那畏縮的模樣全然沒有先前的囂張跋扈,反倒像只被拔了爪的貓兒,縮著脖子,全然依偎在丈夫的懷里。
鄭曉華連目光都沒給到她,自顧掃了眼其他人,沒有人敢說話,“沒什么意見的話,明一早就出發。”
鄭芙蹙眉,她想不明白為什么大哥要這樣做,明明那個女人最是討厭那兒。
人群散去,叫住準備起身離開的大哥,他一回頭,黒沉的目光撞進鄭芙的眼里,她心下一動,忽略自心底而起的恐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大哥,我還有些話……”
鄭曉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小妹,死者為大,媽囑咐過我,她死后想和爸葬一塊。”
她還想再說什么,鄭曉華擺手打斷她,“你們一個個心里怎么想的我都清楚,這件事已經沒有商量的必要了。”
推開門,陽光將鄭曉華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的盡頭,柳保全捂著頭,全裸蜷縮在角落,聽到推門的聲音更是抖得不像話,帶著腳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鄭曉華摘下眼鏡,拿在手里漫不經心地擺弄著,雖說他前幾年就已經做過近視手術,如今已不再需要這東西,可習慣這種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
就像鄭芙于他,是無法戒掉的毒藥。
“我是不是說過,”他蹲下,將眼鏡轉而安在柳保全身上,而后又慢條斯理地把地上的假發給他重新戴好,“沒有我的允許,這些東西可不能丟掉。”
他眼睛往角落一瞥,被剪碎的裙子和假發七零八落堆在那兒。
“你穿裙子的樣子我很喜歡。”鄭曉華抱起蜷縮成一團的柳保全,在沙發處坐下,手指順著凸起的喉結,到微微鼓脹的胸部,再到腹部下方早已愈合的疤口,繼續往下,來到一處溫暖潮濕的禁地,微微往里壓,“記住,你永遠只能是個女人,而這一切,你都應該感謝我。”
柳保全靠在鄭曉華的頸窩,又是恐懼又是依戀地蹭著,他知道,是這個男人把自己救了出來,以不至于自己不被親生父親強暴。
感恩中夾雜著憎恨,他厭惡這個人,恨他并沒有給自己選擇性別的機會,更恨他永遠只把自己當做他不倫感情的替代品。
“哥哥。”柳保全攬住他的脖子,屁股往下一壓,主動將他的手指吞了進去,“哥哥……”
鄭曉華似乎是被愉悅到了,他有點興奮,另一只手用力揉著柳保全身上唯一算得上圓潤的屁股,壓著她往自己勃起的性器上壓,“嗯,很乖……”
“還記得小時候嗎?”他吃著她的耳朵,伸出舌頭往里鉆,吐出的熱氣燙得她渾身顫抖,“你總愛拉著我的手,喊我哥哥,求我抱抱你,就像這樣——”
猝不及防地被進入,柳保全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吟,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狂風驟雨般的節奏操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小乖,你總喜歡我這樣喊你。”鄭曉華咬著她的后脖頸,肉棒鑿得愈發用力,那溫暖的穴道總能勾起內心那塊被他深藏的記憶。
“哥哥……”柳保全不自覺抱緊他,仿佛他真的是哥哥,只疼她,只愛她,直到她聽見——
“小妹,芙兒,哥哥好想你。”
那一刻,呼吸都停了,柳保全知道,明明這一切都是假的,可每次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聽到他口中喊的是別人,她總是覺得痛心。
她恨他,懼他,但也愛他。
這很痛苦,在這一刻,所有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麻木。
這樣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義?為什么她出生就是個怪物,為什么父親從始至終都不能愛惜她,為什么到了最后她依舊是一個人,一個替代品。
她不知道,在一聲又一聲的呻吟中,她被迫送上了高潮,或許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鄭幸沒想到柳保全會跟來,按道理作為一個外人,他沒理由參與進來。
“媽媽,這傻子為什么在這兒。”鄭幸瞧了眼走在鄭曉華身旁的柳保全,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有些滑稽,便忍不住轉頭附在母親耳旁問。
“他爸沒了之后,你大伯看他可憐,便收養了他。”鄭芙一邊走一邊攬著兒子寬厚的手掌,在手腕的疤口處輕輕摩挲,微微皺著眉,像在回憶什么,“我還記得,沒離開家那會兒,你外婆還因為這事和他大吵了一架,如今要是仔細算來,他參與這事倒也沒錯,畢竟也算得上他半個外婆。”
“哦,那他爸什么時候死的,他媽呢?”
“太久的事了,媽媽也記不太清,不過依稀記得他媽跟人跑的那年,你應該有五歲了。”鄭芙笑著說,“小時候他雖年長你幾歲,卻總愛跟在你屁股后面。”
“嗯。”關于柳保全的記憶并不多,唯獨摘楊梅這事他記得特別清,但也僅此而已了。
見他一瘸一拐又癡傻瘋癲的模樣,鄭幸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受,可憐?好像也不是,具體來說,也許是慶幸。
慶幸母親沒有拋棄他;慶幸他也曾被母親放在心里,疼過、愛過;更慶幸自己長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什么樣都好,鄭幸想,只要媽媽還在他身邊就怎么樣也無所謂了。
去后山的小道曲折蜿蜒,一路往山頂延伸,路邊碎石遍布,是條極難走的路。
鄭友娣扶著樹干坐下,對黃友軍遞過來的水瓶視而不見,眼睛死死盯著由于不小心扭到腳而被兒子背著的鄭芙,想起她受傷時大哥心疼的眼神就氣不打一處來。
為什么她總能什么都不用做就獲得大哥所有的關注。還記得小時候,大哥從鎮上讀書回來,總會帶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從來都是他想帶什么就帶什么,從來不聽她和鄭東的愿望。
唯獨鄭芙,大哥總是對她有求必應,要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沒準大哥也會給她摘下來。
他總是這樣,有的時候,鄭友娣想,明明都是出自同一個子宮,為什么差別這么大呢,就因為他們不是源自同一個父親嗎?
還記得她十二歲的時候,鄭芙十四,鄭東還是個六歲屁大的孩子,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明明蛋糕已經備好,蠟燭也插好了,就差許愿了,大哥手機突然一個電話打過來,里頭傳來鄭芙的哭聲,她在說:“哥哥,我褲子流了好多血,怎么辦?”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哥在電話這頭一邊溫聲安慰她,一邊拿起沙發的外套就急急往外走。
那是鄭友娣第一次過生日,她不知道姐姐怎么了,也不知道姐姐為什么會哭,她只知道自己還沒許愿,她的第一個生日愿望。
在大哥推開門決定動身離開的那一刻,鄭友娣望著他突然離去的背影,鼓起勇氣大喊道:“哥,我還沒許愿,你可以等一會嗎?就一會。”
時至今日,她永遠不會忘掉他離開時的那個眼神,冷漠的,疏離的,看她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小時候她不懂那個眼神是什么含義,隨著年歲增長,落灰的記憶逐漸浮上心頭,帶來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她和鄭芙是不一樣的。
那天,望著大哥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她愣了很久,直到鄭東扯著她的褲腳,奶聲奶氣說:“姐姐,火,火要沒了。”
她吹滅了蠟燭,想著以后再也不要過生日了。
二十五
路邊碎石遍布,生著幾簇稀疏的灌木叢,通往后山的路逶迤蜿蜒,不陡卻異常難走。
鄭幸往上提了提,母親的唇便不小心擦過他的頸子,心中一軟,他微微側過頭,蹭著母親沁著汗的鬢角,“媽媽,是不是很疼。”
拍了拍他的肩,鄭芙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山路崎嶇,她不想讓他這么辛苦,“寶寶,媽媽可以自己走,快放我下來。”
像是沒聽到似的,他又往上掂了
掂,“不行,媽媽撒謊,我都看見了,腳上腫了好大一塊包。”
“沒有那么大,就是不小心扭到了,乖,媽媽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腋下穿過一只手,把她輕飄飄抱了過去。鄭幸一回頭,卻見母親已經被鄭曉華接了過去,他收緊臂彎處母親搭著的腿,一臉抗拒瞪著自己名義上的大伯。
“你媽這是擔心你,小崽子,這路不平,要是不小心滾了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力氣不比你小多少。”鄭幸十分強硬,并不想退讓。
“你們兩個有問過我的意思嗎?”鄭芙看了眼鄭曉華,又看了看鄭幸,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這都多大的事,小幸,放手,你大伯熟悉這里,讓他把我帶上去就好。”
鄭幸還想多說什么,卻見母親將頭靠在鄭曉華的胸膛,他垂下眼瞼,默默松了手。
這時柳保全又纏了上來,他顧及不得,被無形之中拖慢了速度,漸漸落人群后方去了。
他心焦萬分,盯著母親靠在鄭曉華身上的柔弱背影,越發焦躁。
“我最后一次這樣抱你,是什么時候的事了?”鄭曉華垂眸,見她小巧的鼻尖滲出些晶瑩的汗珠,往下是她微啟喘氣的唇瓣,露出里頭柔嫩的舌尖和點點牙尖,總覺得有些口干舌燥。
“很久了吧。”鄭芙閉眼勾起嘴角,像是想到什么開心的事,“我還記得,那是我第一次來月事,上廁所的時候發現自己流了好多血,一度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我一邊哭一邊打電話給你,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沒了。”鄭芙睜開眼睛,里面亮亮的,目光與他觸在一起,“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哥了,可我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到了。你知道么,見到你的時候我哭得更厲害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就見不到哥了。我不想那么快死,我不想和哥分開。”
鄭曉華腳步一頓,隨后又繼續往上走,笑著說道:“我知道,還記得,你鼻涕哭得到處都是,好丑。”
鄭芙佯裝惱怒,擰著大哥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兄妹倆之間的隔閡隨著這一聲打趣消融了不少,細流慢涌而出的回憶將他們帶回了從前,仿佛她還是那個愛打鬧,愛粘人的小女孩。
“那天我哭了一路,哥就抱了我一路,我一直都記得。”鄭芙想起當初自己那副糗樣,也不禁笑了起來,“回到家之后,我想以后一定不要和哥再分開,畢竟世界上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
鄭曉華望著她,仔仔細細咀嚼鄭芙口中的每一個字,幾千個日日夜夜積壓的情感在心底無限放大,膨脹,帶來陣陣目眩,他不禁收緊手臂,將人往懷里帶。
這是他的寶貝,從他意識到這份不倫情感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叫他如何放下?
“我一直都這樣認為。”鄭芙頓了頓,張嘴,又閉上,最后還是鼓起勇氣他,“可你為什么要騙我,由著那時的我不識字,騙我鄭辛的辛是——幸福的幸。”
“哥,為什么?”
“因為厭惡。”鄭曉華沒有看她,直直盯著前方,“他本來就不應該出生,小妹,你知道嗎?”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以如今的眼光審視十幾年前的自己,是任誰都會覺得荒唐的程度。
明明只有十六歲,卻有一股腦把強奸犯的孩子生下來的勇氣。不考慮后果,不考慮現實,只是憑著一腔因激素刺激而產生的母愛,毅然決然把這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
這樣做很苦,鄭芙早就嘗過了。可是,從鄭幸降生至今,他總是陪在她身邊,這個從她子宮誕生的孩子連著她的血肉,或許從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在愛她了。
“哥,很高興你能說出來。”鄭芙越過大哥的肩膀,見鄭幸被柳保全纏得脫不開身,眼睛卻不停往她這邊看,那模樣像極了只被主人丟下的狗狗,滿心滿眼都是她。
“我知道或許在你看來,當初的我很蠢,不止你,我自己也是。”鄭芙笑著,眼里有鄭幸同柳保全打鬧的身影,“可是,孩子是無辜的。他并不能選擇降生或者死亡,他只是來了,在我肚子里,而我選擇把他生下來,僅此而已。他從來都不是錯的那個。”
鄭曉華抿唇不語,手臂收緊又放松,長嘆一口氣,垂眸看她,“你知道,我總是說不過你的,只是如今換了種方式罷了。”
“哥,放我下來吧,也快到了。”鄭芙歪著頭,語氣里帶上了熟悉的調子,溫溫柔柔卻又像在撒嬌似的。
雙腳一落地,就被鄭幸抱了個滿懷,鄭芙咯咯笑著,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好啦,都這么大了,怎么還像個小孩。”
鄭曉華立在他們身后,見兩人如此親密無間的互動,只覺得這后山的風似乎比以往還更冷,他拳頭緊握,隨后又松開,目光看向柳保全,示意她跟上來。
“姐,你說這幾個人咋這么奇怪呢?”鄭東還是穿著他那洗得褪色的黑色翻領外套,嘴里叼著根草,含糊不清道。
“你問我,問t問誰去?”鄭友娣給了他一個白眼,嘴角往下壓,滿臉嫌棄,“我說你能
不能別每次回來都穿這破外套,難看死了。”
鄭東上前把黃軍民擠到一邊去,后者瞪了他一眼,但也只能恨恨往一邊退。
“姐,我的十八歲成人禮物,你送我的。當初我穿在身上的時候,你不是還夸我穿著老帥了嗎?”鄭東身量高大,黏在鄭友娣身側,矮下身子,把頭倚靠在她的肩上。
“我可真后悔,要是知道你天天穿,我指定給你些別的。”鄭友娣頭往一旁歪,騰出一只手,推著他靠過來的毛茸茸大頭。
“不過說起來,嫂子怎么沒來?”鄭東倏地站直,低頭問她,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早上沒看見肖雯雯的事。
“說你蠢,你還真蠢啊,咱這邊的習俗你又不是不知道。”鄭友娣伸手把想他嘴里叼著的草拔下來,一晃一晃的草尖看得她心煩,“她雖然和大哥領了結婚證,但你也知道,她終究還是個外人。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呆瓜,那姓柳的小子為什么能跟?因為他現在入了大哥的戶口,大哥的養子,也算是咱半個弟弟了,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侄子。雖然輩分有點亂,但也差不多了。”
“不,他不是我的弟弟。”鄭東眉頭一皺,舉起嘴里叼著的那根草,眼里有明顯的不滿,“更不是你的。”
“我管他是不是,你快把那草給丟了。”鄭友娣見他這樣,氣不打一出來,掙扎著跳起來要搶,她今天就非要把那草扔了不可。
路上碎石多,蹦起來的時候不容易著力,眼見姐姐差點要摔倒,鄭東趕忙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嘿嘿笑著,“姐,這草很甜的,你嘗嘗。”
鄭友娣突然被束縛在一個男人的懷里,臉突地就紅了,雖說她兩是姐弟,可鄭東卻也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只知道扯她褲腳,喊她姐姐的小豆芽了。
他是一個男人。
她惱極了,推擠著他結實的胸膛,剛想破口大罵,嘴里下一秒便被塞進了一個東西,鄭東還用手捏著她的唇瓣,往下一壓,合上了。
意料之外的甜,鄭友娣愣了一會,甜味順著舌尖味蕾一路蔓延,唇上的觸感像是羽毛,撓著她莫名的癢。
寬厚的肩,粗糲的手掌,溫暖的胸膛,鄭友娣似乎被嘴里的甜味暈住了,腦子昏昏沉沉的,眼里是鄭東在日光下揚起的俊臉,五官分明,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姐姐,我沒騙你吧。”鄭東還是將她束在懷里,低頭湊上前,抵住她的額頭,說話時的熱氣熨帖在唇上,這個距離令她身體發顫,她哆哆嗦嗦地企圖推開他。
“狗東西,你……”
黃軍民看著兩人又在打鬧,只是搖搖頭,沒猜錯的話,這次估計又是以她氣急敗壞作為收場。
看看,果然是這樣。
黃軍民趕忙跟了上去,卻見鄭東卻愣在原地,手指觸著唇瓣,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樣。
剛剛那是什么?好甜,姐姐,你給我吃了什么?
鄭友娣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一定是瘋了。她擦著唇,想要把方才兩人碰過的地方擦得干干凈凈,老天,那一定是在做夢。
嘴唇火辣辣地疼,她一邊擦一邊哭,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老婆?你怎么了?”黃軍民一邊追,一邊喊她,引得大家側目,鄭芙眼尖,見她還在抹眼淚。
大部分親戚關系隔得遠的在后面,鄭曉華和風水師傅一伙走在前面,鄭芙和鄭幸則落后一頭,鄭友娣在中間,身旁跟著黃軍民,鄭東耷拉著頭亦步亦趨跟在身后,還是一副恍惚的模樣。
每伙人都隔著些距離,山路蜿蜒,走幾步便有一個彎。
所以,鄭友娣想,剛剛除了他們,應該沒有人知道方才發生了什么,對嗎?
一行人浩浩湯湯往前行進,越過一座山頭后,是條下坡路,路的盡頭是條狹長的谷地,一道棧橋連接著兩處。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棧橋左右搖擺晃動。這座橋據說有近百年歷史,年年有專門人員進行維修。
棧橋兩旁沒有用于保持平衡的鎖鏈,山風一吹,便越發可怖。
“媽媽,我們就這樣直接走過去嗎?”鄭幸收緊握著母親的手,擔憂道。
“沒事的,橋不長,只要我們走慢一點。”
這棧橋說來并不陌生,父親死的時候,是大哥拉著他的手過去的。那時她害怕,根本不敢上前,哭著喊著要回家。
大哥沒有生氣,只是溫聲安慰她,將她小小的身子抱進懷里,輕車熟路又就穩穩當當就走了過去。
從前一直以為無限長的棧橋其實也就幾步之遙。
“姐,你說,修這橋的人指不定是有點毛病。”鄭東的聲音冷不丁從耳后傳來,鄭友娣抖了一下,便想著往一旁躲。
“姐,你說是不是?”鄭東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一個勁地往前湊,直到惹得眼前人紅了耳尖才停下,隔著些距離,癡癡望著她。
“嗯,對,我早就想想說了。”
見鄭友娣一個勁往黃軍民懷里躲,他冷不丁把人拉到自己另一邊,語氣里有些許懊惱,“姐,你躲我做什
么,不就是親……”
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一腳踹地上去了,他一抬頭就見姐姐通紅著臉,一只手背擋著唇,一只手舉起作勢要打他,“你胡說什么!狗東西看我不收拾你。”
“消停點。”鄭曉華沉默了一路,突然發話,鄭友娣悻悻收了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和眾人商量著過橋對策,穩妥起見,還是兩人一組,由專門有經驗的人帶其他人過去。
隊伍逐漸分為兩列,無經驗的,以及經驗豐富的。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雖然中途出現有人因害怕而中途尿褲子的事,但好在并沒有太大的意外。
由于鄭芙扭到腳,鄭曉華將她抱在懷里,步履平穩,在鄭幸焦急萬分的目光中安全到達另一邊。
緊隨其后的是鄭幸,帶他過來的是一個長胡子老頭,臉頰消瘦,走路卻虎虎生風。
他走在鄭幸的前頭,蒼老聲音令人心安,他溫聲安撫,不時回頭注意這個小男孩的動向,直到雙腳落地,回身朝他伸出一只手,笑著說道:“很棒,孩子,對就這樣,拉著我的手過來。”
就在這時,猛然竄出一道黑影,往前一撲,將鄭幸撞倒。眾人發出一陣驚呼,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在場所有人膽戰心驚。
柳保全又發瘋了。
鄭友娣剛踏出去,橋身便劇烈搖晃起來,鄭東手疾眼快將人拉到懷里,在她耳旁輕聲安慰方才收到驚嚇的姐姐。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柳保全匍匐在地,胡言亂語朝鄭幸撲去,橋身晃動得更厲害了。
“不……怎么會……”鄭芙在柳保全竄出去的瞬間幾欲尖叫,心臟猛然緊縮。
不,不可以,她不久前才把他從死亡邊緣拖回來。不會的,不會的。
她一個趔趄往后倒,扭傷的地方傳來劇痛,嘴里哆哆嗦嗦念著什么,胃部一陣抽動,絞著五臟六腑都疼了起來。
“哥,救救他,哥哥,求你救救他。嗚嗚嗚……我的寶寶……”鄭芙被鄭曉華困在懷里,臉色蒼白的過分,她撲騰四肢,想要掙脫開。
“好,小妹,沒事的,我會救他,好,安靜下來。”
風不知怎么的大起來,天空烏云密布,不時有隆隆雷聲傳來。谷地兩岸鬧哄哄的,不少親戚在七嘴八舌討論著,橋上的兩人像是巨浪里的一片孤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楊梅……”柳保全朝鄭幸撲去,嘴里不停發出低沉的嘶吼,“為什么不……給我摘……”
鄭幸一個閃避險些沒躲過去,他大口喘著氣,隨時可能掉落的危險令他的大腦神經異常緊繃,要是不小心……
也許他可以先下手,把柳保全踹下去。不可以,如果他這樣做了,媽媽一定不會原諒他的。怎么辦,怎么辦?
雨,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已經持續近半個小時了,瘋癲的柳保全還是沒有恢復神智。
“過來,保全,到我這里來。”
鄭曉華眉頭緊皺,黑沉的目光直直朝柳保全看去,他渾身都濕透了,嘴里發出嘶吼,現在他也不能確定眼前這人是真瘋還是假瘋。
很多時候,他瘋起來誰都咬,包括他自己。雷聲依舊,天越發昏暗,雨幕漸漸模糊眾人的視線,就在這時,柳保全雙腳一蹬,朝著早已精疲力竭的鄭幸猛沖而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撲了上去,死死拽住柳保全的腿,仔細瞧去——是鄭芙
“快走……”
柳保全劇烈掙扎起來,左右翻滾,帶著棧道也一同搖晃。
“媽媽……”鄭幸這聲呼喚堵在喉頭,嘶啞不堪,這太危險了,會沒命的,不可以。
他屏著呼吸,輕輕靠近,雙手高高舉起,“柳保全,是我,鄭辛,楊梅是嗎?我記得,我馬上就給你摘,好不好?對,你別著急,先鎮定下來。”
柳保全歪著頭思考,似乎在仔細辨別鄭幸話里的真實性,就在這時,鄭幸一個飛撲,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雙腳交叉將人牢牢鎖住,嘴里大喊,“快,把我媽媽拖回去。”
眾人驚得愣在原地,只有鄭曉華迅速反應過來,將人拖了回去,隨后折返企圖同鄭幸一起扣住柳保全。
不料這時,柳保全一個翻滾,隨后腹部一用力,掙脫開來,隨后局勢反轉,他雙手死死扣鄭幸的脖子,嘴里傳來一陣嗬嗬的聲響,“我摘到了,哥……哥,我摘到楊梅了……”
雨聲四起,沒人聽到柳保全說了什么,但鄭幸聽見了,他目眥欲裂,似乎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幾欲脫口而出,卻被柳保全一個用力狠狠甩了出去——
“不——啊——”鄭芙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眾人只見雨幕中飛出一個人影,最后幾秒,撲騰墜地。
鄭芙心臟仿佛要裂開似的,她撕扯著胸口,嘴里嘶啞喊著,“寶寶……寶寶……”
她嘴角涌出鮮血,昏死過去。
雨還在下……
懷胎七月那會,鄭芙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只是事情發生后,她還是不愛說
話。曾有人想挑起話頭,借此詢問孩子姓名,她總是搖頭回應。
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坐在門前那棵老槐樹下,就著一把藤椅慢慢搖,有時一搖就是一整天。天氣差的時候,她會把藤椅拖到檐下,看著雨點從屋檐傾瀉而下,嘴里時常哼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懂的歌。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鄭芙開始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
也許是是每次進食,肚子都會傳來響動,每一聲仿佛都在告訴她這個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她獨自哼唱歌謠時,總能似有若無聽見回應;又或許是睡覺時,她總會做著同一個夢,夢里有個小小的身影抱著她的小腿,糯糯喊她媽媽。
她想,再過幾個月,她將會擁有一個孩子,一個完完全全來自于她,同她血濃于水、骨肉相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