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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之歌·希爾芬

“誰知道最鋒利的劍，能否解開

最堅固的鎖？

諸神賜予的智慧，亦來自

對等的犧牲。

詩人歌頌的偉大壯舉，長矛與魔法的戰(zhàn)斗，

迷失了諸多版本。

你所能看到的，

只有綿延不息的族群。”

【亞薇，答應(yīng)姐姐，去做任何喜歡的事吧，唯獨別觸碰魔法，永遠(yuǎn)不要。】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諸神尚未隕落，埃茵部落和霍尼格部落未曾交惡，仍然在一起慶祝橡木節(jié)和勇者大會的時候，大地曾有許多詩人和傳說。

“亞薇，亞薇！”孩童時期的施泰因阿赫揮舞著雙手。“你看，我弄到了什么好東西。”

短發(fā)女孩剛剛練武歸來。她雖然在這里借住，和男孩的關(guān)系并不算好。但是金發(fā)男孩這次揮動古籍的封面。“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長夏之劍’的故事！”

長夏之劍是埃茵部落最受推崇的英雄，相傳他所到之處，夏天便不會結(jié)束。而他最出名的功績，是打敗了霍尼格貝登供奉的魔法之王，讓埃茵部落以微弱的優(yōu)勢榮獲勝利。但是這場勝利并不盡如人意。從此以后，整個大陸的魔法似乎都受到抑制，未能回復(fù)往日的規(guī)模。長夏之劍也沒有留下享受勝利，從此不知所蹤。

“真奇怪。”他們一起翻看這本泛黃的古籍。“這里面說，長夏之劍和魔法之王，曾經(jīng)是很好的朋友。”

“瑞卡爾，你不會是被騙了吧。”女孩也皺眉。“為什么這本書里說，長夏之劍并不是靠著勇猛的技藝戰(zhàn)勝敵人，而是靠詭計呢？”

“不會吧，這是我從爺爺?shù)臅坷锩婷降模苷滟F的。爺爺說……絕對不能給外人看。”

小少爺不知想到什么，憋紅了臉。女孩抿唇，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起翻閱。

他們繼續(xù)往后，這個版本的語言非常古老，他們讀得一知半解，大意是埃茵部落使用可怕的黑魔法做成一個誘餌，偽裝成禮物，拜托長夏之劍送給他的友人。魔法之王因此戰(zhàn)敗，卻因為古神血脈而無法輕易死去……長夏之劍感到愧對友人，登船出海，永不復(fù)返。

“真是可怕的故事。”

“又可怕，又悲哀。”女孩合上書頁。“希望這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海的另一邊是什么樣……”

男孩被這個念頭嚇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有人穿越迷霧之海。“那種沒有陽光的地方，想一想都可怕。還是莊園這里最好。”

女孩站起身，金色短發(fā)別到耳后。“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去各處看一看。”

女騎士和伯爵策馬回到城堡。

谷地沿路的人民都記得他們還是孩童時就一起玩耍的樣子。當(dāng)然，主要是小少爺哭哭啼啼跟在女孩背后。金色騎士阿爾薇特歸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封地。

“是亞薇小姐，真的是亞薇小姐回來了！”

人們用舊日的稱呼呼喊她，歡迎她。

“亞薇小姐長大了，漂亮多啦！”

“亞薇小姐，你這次回來，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咳咳。”騎在馬上的伯爵漲紅了臉。“大家……不要說得這么直接。我、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

今天的心情太沉重，好像不是被求婚的好時候。伯爵心想。

阿爾薇特的標(biāo)準(zhǔn)笑容掛在臉上。塞繆爾的訓(xùn)練有時也能派上用場。熱情的鄉(xiāng)民不斷給她手上塞土產(chǎn)。邀請她晚上來家里喝酒。上了年紀(jì)的人們尤其愛講阿爾薇特小時候的事，什么和野獸搏斗，或者護(hù)送伯爵少爺去拜謁其他城堡的英勇事跡。

等他們回到城堡中庭，日頭已經(jīng)很低。女騎士牽著馬，發(fā)現(xiàn)伯爵還在背后。

“那個……我有點累了。”英俊的金發(fā)青年別開頭。其實他并不喜歡騎馬，這樣折騰一天十分勉強(qiáng)，腿腳都有些僵硬。“我自己……”

阿爾薇特看出老熟人的窘境。這原本是一個報復(fù)的好時機(jī)。

“真拿你沒辦法。”女騎士嘆了一聲，將馬匹牽到少人的角落。然后伸出手。“少爺，我扶你下來。”

“你，你胡說什么呢，我自己可以——”

“少爺。”女騎士站定，淡金色的長發(fā)在夕陽下散發(fā)著光輝。“這不是取笑，我只是想幫助你。真正的英勇的騎士，只享受公平的比賽。這里不是和你計較的賽場。”

“笨、笨蛋亞薇。”伯爵紅著臉小聲咕噥，接過女騎士的手。“你總是這樣，才過得這么辛苦。”

塞繆爾老遠(yuǎn)就聽到人們的呼喊。

真是奇怪的地方。女騎士受歡迎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如今卻覺得十分刺耳。

白天塞繆爾無事可做，把他們的行李分別整理過，擦拭干凈，盡量不去想象那兩個人白天相處的場景。戈恩達(dá)爾大會將近，他得提醒主人好好練習(xí)魔法。

這一次，他一定不再嘲笑人類笨蛋的蹩腳手法，耐心一點教導(dǎo)她。然后趁早離開這個不自在的地方。

她盡可以向我許愿。

男孩懨懨地想。我可以滿足她的任何愿望，讓她知道我遠(yuǎn)比那個花言巧語的金發(fā)草包強(qiáng)大很多。

但是那一對人尚未下馬，莊園的另一側(cè)就有侍者跨過廣袤的草坪，疾馳而來。

“干什么這么著急。”被破壞二人氛圍的伯爵幾乎要掛不住笑。

“伯爵大人，河對岸的希爾芬·霍恩小姐前來拜訪！”

“她怎么來了。”年輕的伯爵皺眉。“我記得，她對那個提議并沒有興趣……”

霍恩家族也是王都附近的古老顯貴。希爾芬·霍恩正是這一家的長女，與伯爵年齡相仿。兩家是世交，雖然這交情里摻雜了不少算計和攀比。霍恩家的長輩想派長女與這代施泰因阿赫伯爵聯(lián)姻的念頭一直非常熱衷。

“既然有客人。”阿爾薇特的聲音從晚風(fēng)中傳來。“我就先回避了。”

“啊，亞薇！”伯爵想到身旁的女騎士，臉色立刻漲紅。“你不要誤會，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你知道我最討厭她，絕對和那種雞毛撣子一樣的小姐毫無關(guān)系！”

“瑞卡爾……不是那個問題。”女騎士緩緩搖頭。“今天多謝你。好好休息吧。”

傍晚，餐廳的吊燈依次點亮。

然而主座的伯爵臉色鐵青，甚至不屑于維持表面的微笑。而對面的紅發(fā)少女也昂著下巴，毫不掩飾嚴(yán)重的不滿。

“霍恩小姐，真是稀客。”伯爵裝腔作勢地整了整手巾。“希望您的二弟二妹三叔八嬸嬸一切都好。”

少女捏著拳，濃密微卷的紅發(fā)精心盤卷在腦后，仿佛完全被規(guī)訓(xùn)肅止的一團(tuán)火，只剩奶白的面頰上落著一些頑固雀斑。這一大家不省心的手足親戚正是她無限煩惱的來源，被伯爵一語道破。但她沒有選擇，否則也不會來和這個油壺一樣狡猾的伯爵打交道。

“托您的福，他們都很好。”紅發(fā)少女端起蜜酒，咬著牙回答。

這一頓飯進(jìn)行得僵硬而尷尬。尤其伯爵錯失了一場和女騎士共進(jìn)晚餐的機(jī)會，怨氣幾乎都要溢出餐盤。

“我再次強(qiáng)調(diào)，這并不是我的本意。”紅發(fā)少女一甩手。“但家父仍然希望你考慮一下，我們兩家的情況。”

王城的貴族最近愈發(fā)囂張，并且豢養(yǎng)了許多門客，對戈恩達(dá)爾大會的徽章勢在必得。族譜的置換就像一場牌戲，越是古老的家族越熟悉這套出牌的規(guī)矩；不是為了贏，這場游戲不會產(chǎn)生贏家。他們負(fù)責(zé)將這個游戲一直推行下去。

這個問題確實不動聲色地困擾著富有經(jīng)驗的伯爵。但是此刻他腦中充斥著女騎士在風(fēng)中的金發(fā)，在一片暮色炊煙里自由飄拂。

“伯爵，希望您好好考慮。”紅發(fā)少女自顧自整理了下裙擺。“雖然我們彼此都不對付，但這不是一個虧本的交易。甚至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可以住在自己家，互不干涉。”

貴族之間的交涉，有很多不必聲張的共識，才讓人覺得雅致。

“希爾芬，你只說對了一件事，就是我們很不對付。”伯爵平靜而冷淡地整了整衣領(lǐng)。“而且‘交易’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真是讓人意外。你這人最后的優(yōu)點，也被你家那些賭棍賭輸了嗎？”

“瑞卡爾·施泰因阿赫！”少女提高了聲音，顯然已經(jīng)被這種無禮的對待所激怒，熱烈的紅發(fā)幾乎要掙開發(fā)髻。“‘絕不吃虧’不愧是你們的家訓(xùn)！就是公爵都沒法從你手上多賺一根毛線。你又有什么資格嘲諷我！”

說完，少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翻了個白眼，然后平靜下來，吩咐隨從收拾準(zhǔn)備離開。

“送客。”

伯爵翹著腿，懶散靠在扶手椅上，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指撐著下頜，毫無起身的意思。

少女也不戀戰(zhàn)，轉(zhuǎn)身向外。在她走到餐廳大門時，余光瞥到一個人影無聲地靠近。

那是一個黑發(fā)的男孩，仆役打扮也掩不住那種精致的漂亮，蒼白膚色襯著深黑的瞳孔。希爾芬從未在人類身上見過這樣濃郁的黑色，黑到仿佛泛著深藍(lán)的光澤。

“你是哪里來的……”希爾芬停步。“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和這傲慢的莊園不同，男孩文質(zhì)彬彬地向她行禮。短短幾天，塞繆爾就已經(jīng)熟練掌握了王都優(yōu)雅繁瑣的禮節(jié)。“尊貴的小姐，見到您很榮幸。”

紅發(fā)少女緊繃的肩膀緩和下來，抵著手背清了清嗓子。

“謝謝。”

“你怎么在這。”一旁傳來伯爵的問話。此時伯爵身體前傾，不再靠著椅背。

燭火搖曳，主人和客人同時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微妙預(yù)感。這個仆役打扮的男孩仿佛散發(fā)著一種非常有吸引力的黑暗，停留在每個人內(nèi)心深處。

“大人，向您問安。”可當(dāng)他開口，又謙恭得無可挑剔。“我只是來為阿爾薇特大人放掉一些……不需要的東西。”

涌動的暗流變成漩渦，在古老的廳堂翻攪。

“阿爾薇特？”紅發(fā)少女驀然轉(zhuǎn)身，手指緊緊握成拳，指甲嵌入手心，尖聲問。“她回來了？她就在這里？”

“霍恩小姐，我想這和你沒有關(guān)系。”伯爵

起身，皺眉盯著她。“時候不早了，請……”

“原來她已經(jīng)回來了……”紅發(fā)少女恍惚地后退半步，完全沒有聽進(jìn)伯爵的話。“她竟敢回來……我就知道！”

“霍恩小姐，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呵呵呵……”紅發(fā)少女擦了擦嘴唇，看起來仿佛有火在她眼神里燃燒。“你還在替她說話？伯爵大人，你不會還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這和你沒有關(guān)系！”伯爵臉色不再有血色。“送客！”

“呵呵，怎么沒有關(guān)系？”少女仿佛握住了一件復(fù)仇匕首，整個人在紅色中燃燒。“她才不會答應(yīng)你的。哦不，她根本不會理解你的心思。不論你做什么，都趕不上她的好姐姐！哈哈！”

少女轉(zhuǎn)身接過帽子，挺直胸膛。“伯爵大人，多謝您今日的款待。來日家父一定會登門致謝。”

晚宴在這場混亂中結(jié)束。每個人各懷心事，但沒有人注意那個黑發(fā)的男孩，早已懷著一絲微笑退回暗處。

“我警告你。”金發(fā)伯爵提著男孩的領(lǐng)子，對下人也圓滑的貴族此時毫不掩飾憎惡和戒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亞薇容忍你，不代表我也能。別忘了你只是一個仆人。”

“哦，是么。”黑發(fā)男孩眼睛向上斜，顯出一絲精致的輕蔑。“看來，大人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伯爵很快意識到對方在套話，松開手，緩緩放平氣息。“是啊，那有怎樣。我當(dāng)初就不該同意亞薇帶上你！”

“是啊，你不該讓我和主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保護(hù)我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xí)慣。”男孩的諷刺也不知不覺帶上起伏。“伯爵大人，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當(dāng)年帝都的黎明野狼女，現(xiàn)在馳名王國的，是金色騎士阿爾薇特。”

是我的阿爾薇特。

伯爵白皙俊美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即使他告誡自己不要被這個根本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什么普通男孩的小鬼激怒；這個小鬼即使缺乏力量也是危險的。沒有人心的智慧，勢必引來災(zāi)禍。亞薇和他混在一起糾纏不清，他從一開始就全力反對。

“沒錯，亞薇對你挺不錯。比仆人好多了。”年輕伯爵刻意拖長聲音。“別看她在馬上威風(fēng)，對弱者尤其心軟。像你這樣的小孩子，她會一直把你當(dāng)做一個好弟弟來照顧。”他刻意后退半步。“看在亞薇的面上，我也勉強(qiáng)把你當(dāng)做弟弟吧。”

伯爵說中了男孩心里最痛的點。他能容忍仆從的名號，但弱小就是法師的原罪。

“無恥的人類！”男孩瞳孔收縮，身周聚起陣風(fēng)。“如果我恢復(fù)真身，你根本不及萬一。到時候，我會讓你們加倍付出代價，拿回所有本該屬于我的……”

金色的發(fā)絲，在晨曦里飄蕩。

“恢復(fù)？”伯爵謹(jǐn)慎后退，還帶著譏笑；他向來見風(fēng)使舵，這次嘴上絲毫不饒。“算了吧弟弟，時候不早了，喝點奶早點睡覺覺吧。”

“閉嘴！”他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在心中拉扯。一種聲音警告他，人類都不值得信任；另一種聲音說只要他想，就可以用力量奪取一切。

魔法就是交易，掠奪就是正義。

“可是……她答應(yīng)過我…………”他能感覺得到。他的血脈里流淌著那個人類的誓言令他遲疑。他們被緊緊契結(jié)在一起。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他，那個笨蛋仍然會遵守約定。“你又算什么！”

瀕臨失控的魔力將伯爵振飛。伯爵后背撞在墻上，眼前一陣發(fā)暈。

“答應(yīng)？”伯爵擦了擦嘴角，眼中鋒芒閃爍。“亞薇是個笨蛋，才會照料你。她永遠(yuǎn)不會接受你的。因為她最親愛的姐姐，就是被你害死的！”

男孩不禁愣住。

幽暗的影子攀住每一個人。從一個小小的點開始，膨脹成將人沒頂?shù)哪嗵丁Ｄ莻€女孩心里永遠(yuǎn)有一片地方不向任何人敞開，那就是她死去的姐姐。

房間的大門忽然被人破開，穿著細(xì)甲的女騎士沖進(jìn)來。她甩過暴力擰下來的金屬門把手，硬生生將他們隔開。“喂，你們兩個，在做什么！”

細(xì)甲上反射著粼粼的光芒。

金發(fā)女騎士沒有猶豫，。連一個二百年前的酒桶守護(hù)者這樣可笑的稱號都有徽章。阿爾薇特打賭，這輩子她頭一次見到這么多五花八門的印鑒，堪比黑市的假章攤位。

“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吧。”

不知道的，看到這陣勢還以為他要賣掉所有封地呢。眼看這張空白表格就要被蓋滿，只在中間留了一個可疑的心形空地。

“咳咳。”伯爵的表情卻十分鄭重。“那怎么行。這種事情提前演練也是很重要的，下一次……下一次就更熟練了。”他喃喃自語，然后開始龍飛鳳舞地簽了一串大名，然后指著名字右邊并排的位置。“亞薇，該你了。記得寫全名。”

年輕伯爵用閃閃發(fā)亮的眼神，將羽毛筆遞給她。

老天作證，在這世上想占施泰因·阿赫伯爵的便宜，就像讓他閉嘴一樣難。

“亞薇，既然你鐵了心要參加法師大會，我覺得，一邊滔滔不絕地講這些年輕法師的

八卦。某種意義上伯爵確實天賦過人，任何小道消息讓他聽過一遍，他就能添油加醋講出二十個版本。而且祖宗八代有幾個情人幾個私生子，他都絕不會搞錯。

“這幾個人呢，嘖嘖，實力雖然還行，但是都欠我錢，比較好解決……”伯爵越分析越離譜。“咳咳，讓你奪冠是不太可能，但是拿個好名次還是有些辦法的。”年輕的金發(fā)伯爵故作俏皮的眨眼。“我可以想辦法讓這一伙兒人直接退賽。亞薇，你覺得怎么樣？”

“……”女騎士打了好幾個寒戰(zhàn)，但拿人的手軟，也不好直接駁他面子。“瑞卡爾，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吧。”

“亞薇，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哦……”伯爵興致勃勃。“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餓了。你想吃什么？我立刻吩咐他們準(zhǔn)備燭光晚餐，你不用擔(dān)心，就只有我們兩個！”

“……”女騎士的臉色更加難看。“這就不用了。我還有一些資料沒看完。”

鬼知道現(xiàn)在和他吃過一頓飯，腦子恐怕就只剩下十里八鄉(xiāng)祖?zhèn)鞯聂苁隆?

“哦，那真遺憾。亞薇，你不考慮一下嗎，我真的可以幫你……”伯爵非常滿意地看著自己和女騎士的并排簽名，十分飄飄然，琢磨之后從法師協(xié)會把這張單子要回來。“畢竟就憑我倆的關(guān)系……你說是吧。”

阿爾薇特皺了皺眉。他倆確實孽緣不淺。小時候她沒少逼迫他給自己抄作業(yè)和打掩護(hù)。他不記仇就謝天謝地。

就在這是，書房的門被敲響了。他們已經(jīng)聊了太久，到了掌燈的時刻。

“老爺，那個……霍恩小姐正在門口。”

阿爾薇特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先聊。”

霍恩家也是一脈古老的領(lǐng)主，但不必施泰因阿赫家這樣會經(jīng)營，這幾代家主都沒有什么作為，每況愈下。到了希爾芬這一代，家主糊涂，弟弟還好賭，偏偏還有一大家子親戚虎視眈眈，打算把希爾芬嫁遠(yuǎn)一些賣個好價錢。希爾芬作為長女，并不希望這些蛀蟲把家里敗光，最好的出路就是和相鄰的施泰因阿赫家聯(lián)姻。

伯爵家不僅威望甚重，對付那些貴族的潑皮無賴也十分有一手。畢竟他嘴皮夠油臉皮夠厚。黑吃黑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個無恥。

“原來您今晚已經(jīng)有約。難怪打扮這么正式。”女騎士促狹地笑了。“沒想到十年不見，你們關(guān)系這么好。”

她還記得當(dāng)年這倆人水火不容，每天為了爭她下午跟誰玩爭得頭破血流。她為此頭痛得不行。不過這種歡喜冤家，長大多半是要回心轉(zhuǎn)意的。

阿爾薇特露出恍然大悟的欣慰。

“亞薇，你可千萬不要誤會！”穿得花枝招展的伯爵氣得追出來。“都是她糾纏我，跟我沒有關(guān)系！”

書房門在此時推開，盛裝的紅發(fā)少女提著裙擺，背后站著提燈的黑發(fā)秀麗男孩。

“瑞卡爾，你怎么能這樣說一位淑女呢。”女騎士側(cè)過身，為紅發(fā)少女讓路。

“承讓。”紅發(fā)少女這一次看見女騎士，情緒并沒有太大起伏。她一眼便看見女騎士手上的紙卷。“原來您的志向是戈恩達(dá)爾大會啊，王城守衛(wèi)們真是自作多情。”霍恩小姐展開絲綢折扇，翩翩掩住半臉。“真是一場好買賣，恭喜您了。”

女騎士臉色不太自在。“希爾芬……這件事有點復(fù)雜。”

“阿爾薇特大人，請原諒，我不是來拜訪你的。”紅發(fā)少女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禮，從女騎士面前錯身而過。“我和伯爵還有一些事要談。”

伯爵正要大聲反駁，卻被女騎士瞪了一眼。

“抱歉打擾你們了。”女騎士瞥了一眼看起來很登對的盛裝男女，“請容我告退。”然后貼心地帶上門。

“你怎么樣？”

“塞彌，虧你來得及時。”阿爾薇特和黑發(fā)男孩穿過莊園的長廊。男孩手中提燈昏黃的光暈照在女騎士蒼白的臉上。窗外烏云密布，隱隱有雷聲傳來。“我趕路回來，還沒來得處理……”

從剛才起，女騎士就一直捏著手臂。那里有一道怨靈造成的傷口。

“亞薇！那你還要去見那家伙……”

男孩盯著女騎士手中蓋滿夸張印鑒的紙卷。這張有他們共同簽名的紙卷散發(fā)著讓他非常不悅的氣息。

他不喜歡看到她的名字和別人一起出現(xiàn)。名字蘊(yùn)含太多的魔法。

“問題不大。”女騎士搖搖頭。她不想因此驚嚇到伯爵。“要是讓他知道我負(fù)傷，只怕不肯給我簽推舉函……”

女騎士咬著銀針，在燭火上撩過。

她脫了護(hù)腕，衣袖也剪開，小臂處有幾道指甲大小的傷口，沒有流血但很深。最可怕的是，這幾個傷口像眼睛一樣，在肌膚上不停開合。

直到高溫的銀針靠近，那幾道傷口依次發(fā)出短促的尖叫，逸出綠色的煙霧。抽動的傷口才恢復(fù)了平常。

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扭過頭。“塞繆爾，麻煩你幫我把線拿過來。謝謝。”

托著銀盤的男孩從外間走入。他緊緊抿著漂亮的嘴唇，看著那幾道猙獰的傷

口。

女騎士衣衫半褪，潔白的背脊上爬著不少舊傷。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阿爾薇特之所以能成為王國著名的女騎士，不僅因為天資過人，更因為當(dāng)時帶著他流亡，打敗了大大小小的魔獸和偷襲者。論對戰(zhàn)經(jīng)驗，年青一代里沒有能和她比肩的。

女騎士的身材并不如一般傭兵健碩，肌肉筋骨緊致流暢，就像她出劍時一樣，每一處都沒有贅余，只是為了純粹的勝利。人人都稱贊她為金色騎士阿爾薇特。只有男孩知道，那是他們用來掩人耳目的包裝。

當(dāng)女騎士在強(qiáng)敵前揮出致命一擊時，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怎么了？”女騎士隨意挽起披散的長發(fā)。燭光透過卸下盔甲的棉紗襯衣，身形若隱若現(xiàn)。“這點傷口，應(yīng)該嚇不到你。”

男孩眨了眨眼。“我?guī)湍憧p傷口吧。”他將另一盞燭燈放在架子上。

“也好。你的手藝可比我好多了。”女騎士放松地笑了，將手臂翻轉(zhuǎn)過去。

男孩捻著銀針，盯著那幾處皮肉翻卷的深紅。他從未如此希望什么東西從這個世上消失。

“放松一點，沒事。”感覺到他的緊繃，女騎士反而安慰他。

男孩點點頭，偏長的劉海輕輕浮動。他的手活兒很細(xì)致。“這是怨靈的傷口，你……去找他們了？”

“哦，你說那幾個盯上你的異鄉(xiāng)人啊。”女騎士隨意地擺動腰帶。“沒有直接對上，但他們確實帶著目的來的。除了能操縱怨靈的法師，恐怕還有更高級的巫師。這陣子你小心一點。”

“嗯。”男孩垂著頭。“縫好了。”

“縫得真好，小塞繆爾，太厲害了！”女騎士笑著揉了揉男孩的頭發(fā)。“真是幫了我大忙！”

“這沒什么。”男孩咕噥。“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就解開我的封印吧。”他忽然攥緊了拳，深色眼瞳灼灼地看向她。“憑我的法力，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們也不用躲躲藏藏。我發(fā)誓，我會讓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都消失！”

燭花輕輕爆裂，兩人墻壁上的投影此消彼長。

“塞彌，謝謝你。”女騎士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托著男孩的臉。湛藍(lán)的眼像五月最晴好的天氣。“我是一個戰(zhàn)士。還不需要一個孩子來為自己復(fù)仇。”

“可我不想一直做一個孩子。”男孩咬了咬唇，燭火的影子在他背后輪換。“亞薇，我可以幫你的。我可以幫你贏得戈恩達(dá)爾大會的桂冠。我可以達(dá)成你的愿望，不論是城門守衛(wèi)，還是什么協(xié)會。你也不用擔(dān)心那個伯爵的糾纏。”

男孩的眼瞳在半明半昧的夜里，仿佛人心最深的一道漩渦。

“亞薇，向我許愿吧。”

十二之歌·

“亞薇，向我許愿吧。”

晚風(fēng)浮動紗簾。清涼的月色像水一樣漫進(jìn)來。妖精一樣漂亮的男孩立在高窗前，捧著燭臺，“告訴我你想要什么，然后解開我的封印。我一定會滿足你。”

阿爾薇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臉上浮起些許笑意。

“你比以前長進(jìn)多了。再過幾年，不知道要騙到多少女孩。”女騎士曲著腿，繼續(xù)往手臂的傷處涂抹草藥。“為什么要許愿？你現(xiàn)在不是也幫我包扎。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困難的事。”

她孩子氣地做了個鬼臉。

“笨蛋亞薇。”男孩無奈地嘆氣。

日后，人們會排著隊?wèi)┣笪掖箲z。而我把這種殊榮賜予你，你卻只當(dāng)我是個普通孩子。

女騎士睡得很沉，呼吸逐漸綿長。

男孩卻沒有睡意。他睜開眼，輕輕拉過斗篷裹住全身，從莊園的小門溜了出去。

街道的石磚反射著鱗片一樣高高低低的月光。絕大多數(shù)的燈光都熄滅了，偶爾有守夜人的燭火在搖曳。

他知道那些人將在哪里聚會。亡靈法師常常在墓地聚集。最好是那些窮困、橫死或囚徒的亂葬崗。

魔法就是交易。不論與活人的交易，還是與死者的。

那些尖帽法師果然已經(jīng)無聲地站在土堆前。男孩還沒有開口，他們就突然躬身向他行禮。

“向您禮敬！魔法之主！”

男孩微微瞇起眼。他原本是來找他們算賬的。

女騎士所受的傷口，他都發(fā)誓要百倍奉還。

“我不認(rèn)識你們。”

“那不重要。”瘦骨嶙峋的法師撐著法杖。“我們等了一代又一代，跨越風(fēng)暴之灣和灰石海，只為迎接您的歸來。”

“可您卻被可惡的埃茵人封印了。”

“看守您的那個劍士武藝高強(qiáng)，普通的法術(shù)對她無效。好在您親自前來……”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男孩皺眉打斷他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更不允許你們傷害她！”

霍尼格貝登的法師們似乎有些意外，發(fā)出刮擦聲一樣私語。

“主人，您受到了奸人的蒙蔽！這些埃茵部落的渣滓，為了一己私利，一直霸占您的力量長達(dá)百年，導(dǎo)致整個世界的魔法脈動逐漸枯竭。那個女人肯

定也不能例外！”法師跪在他面前。“如果我有半句虛言，就讓我的血從此流干！”

仿佛有什么片段，極快地從男孩腦中閃過。但是當(dāng)他試圖回憶，只有女騎士淡金色的長發(fā)飄拂。

“那與我何干。”男孩俊秀的臉龐浮現(xiàn)出一絲冷酷。“我和她有契約誓言，不需要你們插手。我警告你們。”

“契約誓言？那真是出于您的自愿嗎？”法師輕輕反問。

——女人垂危的囑托，少女忍住哭泣，顛簸的馬蹄聲，還有城門前的伯爵掏出一封蓋著金色火漆的信件。守衛(wèi)對視一眼，側(cè)身讓開，然后等到紅發(fā)少上前，又無聲地?fù)踉谒媲啊?

“霍恩小姐，請回吧。”

“為什么他就能進(jìn)去？”雖然見慣這個家伙手眼通天，紅發(fā)少女不甘地跺了跺腳。

金發(fā)伯爵整了整領(lǐng)子，冠冕堂皇地回頭。“回去吧。這里沒什么好看的。你不是之前嚷嚷著，絕對不會原諒她么？”

“那怎么了，總比你想總跟在她背后搖尾巴強(qiáng)！”

“哦，借你吉言。”年輕伯爵說著掏出鏡子理了理頭發(fā)，施施然走進(jìn)高塔。

高塔狹窄的樓梯旋轉(zhuǎn)而上，透著不見日光的陰冷。

“大人，到了。”

“謝謝。”伯爵拿出一個錢袋打點了掌燈的看守。看守十分識趣地退下。

聽到大門合上，年輕的伯爵立刻向前，幾乎貼在鐵窗上。“亞薇，亞薇！你怎么樣？”

圓窗在牢房內(nèi)投射一個井口大小的亮斑，勉強(qiáng)能看到簡陋的石室。穿著法袍的女騎士抱著膝蓋蹲在一角，聞言身形微動。“瑞卡爾，你怎么來了？”牢房昏暗低狹，稍微高些的人都站不直。阿爾薇特弓著身窸窸窣窣走近，有些蒼白的臉仿佛密林間露出的銀月。“我還好。”

僅僅一天未見，年輕伯爵透過柵欄緊緊盯著熟悉的臉，上下細(xì)看確認(rèn)沒有什么傷處，才緩緩松了口氣，排出些胸腔滿溢的擔(dān)憂。“嚇?biāo)牢伊耍阏媸恰?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伯爵快速梳理了一下思路。“亞薇，昨天的比賽發(fā)生了什么？你不會把人砸暈了吧！”

“別提了，我什么都沒做。”女騎士哭笑不得。“我連劍都沒帶，就一根拐杖。”

伯爵微微皺眉。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復(fù)雜。“這就奇怪了……”

“我也覺得奇怪。比賽本來已經(jīng)結(jié)束，突然有一位長袍長老出現(xiàn)，可能是來考察勝者資質(zhì)的。但是一個參賽者突然跑到長老面前，詢問自己已經(jīng)升任長老的族親近況如何……”

伯爵的面色逐漸凝重。

“前來的長老不知說了什么，那個參賽者突然大叫起來，說什么‘不可能’‘她應(yīng)該在神殿侍奉’，然后就被一道光打中，拖了下去。接著神殿來的人施了一個大范圍的遺忘魔咒，所有在場的人都昏倒了，除了我……”女騎士抓了抓頭發(fā)。“然后他們，就把我抓走了。”

“……”伯爵無奈地捏了捏鼻梁。“好吧，你還真是什么都沒做。亞薇你這個笨蛋，就不能學(xué)別人一樣昏倒么！”

“啊，啊我沒想到。騎士就算戰(zhàn)敗，也不能倒下！再說，這條裙子是新的……”

伯爵用鼻子重重哼了一下。“這不叫裙子，這是法師袍。”

“現(xiàn)在怎么辦？”女騎士有些茫然。“我聽到他們說，遺忘咒語對我無效。一個咒語只會被更高級的咒語或施法者壓制。要么我曾經(jīng)被施過一次高級遺忘咒，要么我身上有更強(qiáng)大的持續(xù)性魔法。但比神殿使者的魔法等級更高的，只有十長老。我想不明白……對了，賽彌爾他還好吧？”

“他好得不能更好了！”聽到那個名字，伯爵有些煩躁，原地踱步。“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亞薇，不論他們問什么，你只要裝傻，說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但愿十長老并沒有注意到她……

“哎，瑞卡爾，你臉色不太好。”女騎士突然湊近。“你沒休息好嗎？”

“誰，誰沒休息好了！”伯爵像是被看不見的鞭子抽中，白皙的膚色陡然漲紅。“我怎么可能為了這種破事整夜沒睡寫一大堆信還約見！我只是剛好路過！”

“——哦，這樣啊。”女騎士拖長聲音，眨眨眼。“還以為你是特意趕早來的呢。真——遺憾啊。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順路——來看我。”

“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笑。”伯爵耳朵更紅了。“亞薇，你冷不冷？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脫下斗篷，透過柵欄塞進(jìn)去，用眼神催促對方披上。“提審最早安排在下午。你一口咬定自己是個報錯名的，沒有魔力所以有魔法抗性……我都打點過了，他們不會為難你。”

女騎士在對面一陣點頭，忽然臉色凝住，低聲說。“有什么東西……有什么來了……”

“你在說什么？這可是囚禁法師的……”

“——趴下！”女騎士厲聲喊。

塔身忽然一震，上面幾層傳來一陣爆炸聲。碎石和煙塵一蓬蓬落下。一個尖聲的叫喊豁然

傳來：“這是個陷阱……戈恩達(dá)爾大會……長老選拔……全部都是陷阱！”

幾個守衛(wèi)推開門，快速爬上來。在他們之上，還關(guān)押著在大會上質(zhì)問長老的參賽者。

外面有一陣陣烏鴉的怪叫。伯爵走到附近的窗戶，隱約看到一伙尖帽子的法師閃現(xiàn)又消失。

“果然，這是有預(yù)謀的……”他的心開始下沉。探望的時間到了，他還想再囑咐幾句，卻聽柵欄里的女騎士顫聲問道。

“他說戈恩達(dá)爾大會……是個陷阱？”

女騎士的保釋很不順利。

“霍恩小姐，你別來探口風(fēng)了。”焦頭爛額的伯爵不耐煩地拉開馬車的簾子。“用我領(lǐng)地今年最遲的蘋果作證，她如果不樂意，我能有什么辦法？”

“那……是因為她的姐姐嗎？”紅發(fā)少女絞著手。

“對啊，連你都能想到，為什么要來問我！”伯爵沒好氣地正了正帽子。“她一個魔法白癡參加那個破魔法大會，本來就是湊數(shù)的……面上賣個乖又不會有什么損害。她非要問關(guān)于她那位已故的好姐姐的事！現(xiàn)在不是我不愿理撈她出來，我長這么大，頭一次覺得說話都累！是她自己守著那個小黑屋不愿意出來！”

“她……怎么會和魔法扯上關(guān)系呢。”紅發(fā)少女欲言又止。

“她不該扯上的關(guān)系還少嗎？比如您，我親愛的霍恩小姐，年輕女士的好奇心可不是什么好東西。還是回去享受美妙的午茶吧！這種事情的進(jìn)展，我自然會派人通知你的。您每天親自來蹲最新消息，來我家比我都勤快！這要是讓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有什么特殊關(guān)系。”伯爵披風(fēng)，哼了一聲，又是搖頭。

“亞薇……”他幽黑的瞳孔，映襯著阿爾薇特皎潔的面孔，手指攥緊。“跟我走吧，我是來救你的。”

“別說傻話。”阿爾薇特微微皺眉。“這里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快走吧。”

“不，我不要！”男孩仿佛面臨著劇烈的心理斗爭。“你才是，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這里？你明知道只要和我交易，我就可以滿足你的任何愿望！”男孩因為激動，眼尾微微泛紅。“你保護(hù)了我這么久，難道不是為了這筆報酬么？那就向我索取吧。雖然我討厭人類，但我不介意……”

說著，他口袋中掉出一對貝殼。這是他在那個無聊集市買到的。這種施了魔法的小玩意，能夠讓普通人遠(yuǎn)距離相互傳送語音。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送出，阿爾薇特就失蹤了，讓他后悔不跌。

“這、這是碰巧撿到的……”

“塞繆爾，謝謝你。”女騎士隔著鐵柵欄，覆上男孩的手。微微顫抖的手，讓她心里涌起一種熟悉的悲傷感。“能再見到你，也挺好的。”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愿意解開我的封印？”男孩眼神逐漸幽深。“罷了，阿爾薇特，不論你有什么顧慮……我可以答應(yīng)你，不再要求你解開封印。”他深深出了一口氣，眼神晦澀又磅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一直以孩童的樣子在你身邊。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到處游歷，永遠(yuǎn)在一起，不好么？”

女騎士的眼神水一樣透過他。

“曾經(jīng)……有人告訴我，這世上已經(jīng)沒有‘永遠(yuǎn)’的魔法。”她說得很慢，不像一個回答，也是對兩人共同的回答。“塞彌，我沒有打算欺騙你。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法師。總有一天，讓所有的人刮目相看。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而被束縛。”

無力的絕望感像水一樣漫上來。就像每一次他最熟悉的魔法失效，或者比那更痛苦。他動用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威力和祈求，都不能懷抱他所想要。

“為什么……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和我一起走呢。”

一定是他的魔力不夠強(qiáng)大，是人類的世界貧瘠匱乏，使得他的言語不夠真實。

“孩子，別擔(dān)心。”女騎士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細(xì)細(xì)叮囑。“即使伯爵放過你一次，恐怕也難說。你快離開這里，別等天亮，一直向西走。”她忽然想到什么，補(bǔ)充道，“那些人不敢輕易傷害我。只是我這次參賽，伯爵是舉薦人。如果我就這樣潛逃，他會背負(fù)很大的責(zé)任。我不想給他增添更多負(fù)擔(dān)了。”

男孩眼底閃過一道反光，甩開了柵欄。“原來，你是為了那個公子哥兒而拒絕我！”不甘此刻化為洶涌的憤怒，恨不能將一切燒穿。“你是不是只在乎他的看法，根本沒把我放在眼里？”

“你在胡說什么。塞繆爾，除了我姐姐，這世上我對你——”

“哦對，還有你的姐姐！”男孩怒氣沖沖，像一只齜牙的黑貓。“你口上說什么最重視我的誓言，其實還有這么多人排在我前面！”

“喂……”

“我討厭人類，輕視我，愚弄我。”男孩戴上兜帽，寬闊的帽檐遮住上半張臉。他退了一步。“阿爾薇特，你會后悔的。”

“主上，看來您……已經(jīng)得到了答案。”

城墻的一角，有一個荒廢的祭壇。一群高瘦的尖帽巫師圍住祭壇前披著兜帽的男孩。

漆黑無光的后半夜，最后一點月亮也落下了。就像男孩

心里殘留的那一點柔軟。

他將可以窺見過去的小圓鏡隨手拋出。

在高塔與阿爾薇特見面之前，他就已經(jīng)知曉了大部分的真相。千年之前，埃茵部落的十長老用禁法困住了他的真身，改造了圣樹，以他古神級別的魔法權(quán)能作為通路，抽取整個大地的脈流供給王城。

更準(zhǔn)確地說，是供給那些老不死，維持著他們長生不老。而作為代價，無數(shù)精通魔法的法師被選拔，被殘忍地獻(xiàn)祭，以維持束縛魔法之王的枷鎖。

除了那個他們了。難怪她來問我……”說著，他似乎更加忿忿。“這種破事，有什么值得關(guān)心！可惡！”

伯爵少爺是圈里的貴人，他的關(guān)注可是稀罕事。于是無所事事的人們也圍過來，指指點點。

希爾芬被卷入漩渦，手足無措。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會惹到這個從無交集的小少爺。

“請恕罪，阿赫少爺。我不知道是哪里冒犯到……”

“別給我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小少爺專橫地鬧著脾氣。“我警告你，以后不許——”

“喂，你們在做什么。讓開讓開！”

忽然有一道鞭子破空的聲音，伯爵少爺都打了個激靈。周圍的人看到來人，也識趣地散開。

還是上次的小騎者，她揮著馬鞭走過來，長靴登登作響。

希爾芬心頭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揪緊了。不知為什么，她非常想要。希爾芬這才想起，上次她出門也戴了這個家族徽章。沒想到那女孩膽子雖大，眼神卻很細(xì)。回去之后竟然還不忘和這個少爺打探。想到這里，這個阿爾薇特和阿赫少爺?shù)年P(guān)系，似乎也不像傳說中的那么差勁。希爾芬悶悶地想。

“你好呀，霍恩家的小姐。我們上次見過的，在河邊。”小阿爾薇特向她打了個招呼。

“喂！”伯爵少爺臉色憋紅，出聲打斷。“這不關(guān)你的事！”

“我的事情，當(dāng)然我自己做主。”阿爾薇特扮了個鬼臉，忽然牽起希爾芬的手，左躲右閃地跑了起來。“再見！小少爺。”

伯爵少爺氣急敗壞，想要親自追過來，卻被周圍待命的仆人為了個水泄不通。阿爾薇特大笑著，靈活地將希爾芬從人群里領(lǐng)了出來。金色的陽光落在女孩飛揚的短發(fā)上，令人眩暈。

“好啦，這里就安全啦。”阿爾薇特回眸一笑。

突然的奔跑讓希爾芬呼吸急促，幾乎要將她四分五裂。她大口地喘著氣，接著對面遞過來一杯葡萄果汁。

“慢慢走著，不要突然停下。”阿爾薇特很有耐心。“習(xí)慣了就好啦，別害怕，很好玩的。”

紅發(fā)女孩攥著那杯果汁。喉嚨仿佛有一把火在燒，牙根都在發(fā)癢。

“希……希……”

“嗯？你不舒服嗎？”

“希爾芬。”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我叫希爾芬！希爾芬·霍恩！”

小阿爾薇特愣了一下，然后綻開一個明亮的笑意。在這個微風(fēng)吹拂的午后，明亮得幾乎透明。

“好啊，那我就叫你希爾芬。”她歪著頭看過來。“我叫阿爾薇特。以后阿爾薇特和希爾芬，就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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