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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會成為一位出色的騎士吧?！弊迨寮挠韬裢??！熬涂此胍尤肽膫€騎士團了。”

希爾芬緩緩抬頭。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可族叔顯然已經(jīng)忘記，幾年之前在這個庭院，也有一個女孩說過這個愿望。可惜不是每個落地的愿望都是種子，大多只是塵埃。

“是嗎，那真為她高興?！彼谕斜P放下茶杯，輕輕地說。

阿爾薇特大約忙于訓(xùn)練，很久沒來敲過她的窗戶。

希爾芬經(jīng)常虛掩著窗，聽到一點聲音就向外望，可惜都是風(fēng)或者枝條拍動的聲音。落空的希望讓人格外困倦。希爾芬仿佛經(jīng)歷了一個短暫的夏天，接下來的長冬變得更讓人難熬。

夏天快結(jié)束的時候，希爾芬已經(jīng)聽到長輩在談?wù)撍幕槭?。那種言語像是綿延的雨點，將整個客廳籠罩在密不透風(fēng)的潮濕里。

不停重復(fù)的繡工做得眼睛酸疼，她不知怎么就睡了過去。被敲窗的聲音驚醒時，還以為是一場夢。

“希爾芬，你在嗎？”

她揉了揉眼，倉皇推開窗戶。金色短發(fā)的少女就像午后的陽光，斑駁地漏進搖曳的笑意。

“你……我還以為，你不來找我了?！?

“哦，最近是一直在訓(xùn)練?！卑栟碧赝铝送律囝^。她也長高了一些，手腳變得更加修長?！熬殑σ餐τ腥さ摹?，你怎么了？”

希爾芬看著她，眼淚不停往外涌。阿爾薇特嚇了一跳，以為她受了什么欺負(fù)。

“他們要把我嫁出去……嫁給有錢的中年商人?！毕柗医K于哭訴出來?！拔也幌搿墒俏覜]有辦法。我不是不想承擔(dān)家族的責(zé)任。但是不是這樣，為什么一定要這樣……”

阿爾薇特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希爾芬靠著阿爾薇特的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漸漸平息。阿爾薇特突然說，“希爾芬，我們出去玩吧，我?guī)闳ヲT馬，怎么樣！”

“出去騎馬？這……這可以嗎……”

“對啊，為什么不行。我記得你，守衛(wèi)會放你們過去的。帶著大家去他的領(lǐng)地避難，你認(rèn)得路的……”

希爾芬無法搖頭。是的，她認(rèn)得那條路，無拘無束的風(fēng)曾經(jīng)伴隨著她們，在原野上奔跑。

跑過低矮的籬笆，開花的果樹，跑過所有有人和無人涉足的小道。

——“希爾芬，快跑！”那一天，少女阿爾薇特將她扶上小馬，一只手制住氣急敗壞的伯爵少爺，一邊對她大喊。“你不能留在這里，快走！別擔(dān)心我，我隨后就來找你！”

“不，我不能

……”

“快走！”阿爾薇特高喊一聲，白馬聽令，嘶鳴一聲，仿佛是在告別，然后揮動蹄子?！皫е蠹?，快走！”

人群在希爾芬眼中倒退。她的眼淚像珍珠一樣撒出一條弧線。

金發(fā)少女扛著長劍，渾身浴血，孤身站在城門小小的豁口中。

聽到部隊的聲音在走遠，阿爾薇特的視線已經(jīng)模糊，卻也是欣慰的，她沖著夜晚喊道?！帮L(fēng)的精靈啊，請庇護幸存的人們！還有紅發(fā)的，霍恩家的希爾芬！她會帶領(lǐng)人們，走出黑暗和長夜！”

這是她的騎士，英勇不凡，一往無前。一次次在她最黑暗的時刻趕到。

只不過到最后，白馬給了她，披風(fēng)也給了她；榮譽給了她，生命也給了她。

“阿爾薇特！”紅發(fā)少女在馬上大喊。“我祝你，戰(zhàn)無不勝！”

后來，霍恩家的希爾芬的名號，一直在生還者口中傳頌。和協(xié)助疏散的施泰因阿赫家一起，建立了新的王城。

隊尾的人們回憶說，那位不像騎士的女騎士獨自走進屏障，揮舞黑劍和來襲的怨靈戰(zhàn)斗。孤身奮戰(zhàn)的女騎士，在城門念著一段歌謠。

【我是……瓦爾基里的后裔?！?

【她們騎著白馬，和大神一起飛馳過這片大地時，王國還沒有名字。】

【她們尋找最烈的美酒，最好的刀劍，和最英勇的武士，】

【在永恒的圣殿，為終將到來的末日而戰(zhàn)。】

“答應(yīng)姐姐，永遠不要使用魔法?！?

“好啊，姐姐，這是一句預(yù)言嗎？”

“是的。”維爾忒諾沒有說出預(yù)言內(nèi)容。她不希望妹妹和自己一樣，永遠籠罩在命運的陰影下。

我親愛的妹妹啊，我看到你燦爛的生命，將會因為一道魔法而終結(jié)。

＊＊＊

希爾芬?guī)ьI(lǐng)著幸存的王城城民，連夜趕路，終于進入了施泰因·阿赫領(lǐng)地。

原本關(guān)閉的防守看到伯爵的徽章，只得放行。因為伯爵特別叮囑過，只要是一個騎著白馬的女士拿著這個徽章，就必須讓她通過。

得到邊防急報，夜不能寐的伯爵立刻趕來。然而見到的并不是他所等待的那個人。

“老爺，我們也沒有辦法。”守衛(wèi)低聲解釋。“因為您囑咐過。但是這位女士堅持一定要所有人都過了關(guān)，自己才肯進來。而且這位是霍恩家的小姐，不是傳聞?wù)f你們……”

面色蒼白的伯爵走出來，看到一群疲憊的流民。一天之前他們或許還是王城優(yōu)渥的居民，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人在意身份。阿赫領(lǐng)地似乎對此有充足的準(zhǔn)備，讓人們逐漸安心。

“是伯爵！伯爵來了！”逃難的人們面帶感恩。這是他們遞過來。

伯爵死死盯著他的披風(fēng)。這個華貴的披風(fēng)已經(jīng)被血漬染得暗紅。“哦，你受傷了?！彼惶ь^，干巴巴地說。

“不是我。大人?！毕柗业吐曊f?！澳阒馈?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伯爵顫抖地接過披風(fēng)，不顧臟污地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從中擠出一個缺席者。

這是他留給她的希望，也是留給自己的希望。如今這個希望卻交給了王城最后的人們和希爾芬·霍恩。

“活下來的人，恐怕都在這里了。”霍恩小姐簡略描述了事情經(jīng)過?！皝嗈彼x擇留在城門抵御怨靈?！?

“開什么玩笑?！苯鸢l(fā)伯爵抬頭，木木地說?！澳鞘巧锨甑脑轨`！就憑她一個人，怎么可能……你們，你們怎么能讓她一個人留下……”

“伯爵，是時候坦白一切了?！被舳餍〗闶疽庵車绦l(wèi)暫避?！白鳛榻粨Q，我可以告訴你亞薇的秘密，上次我沒能告訴你?！彼]了閉眼，鄭重地說?！捌鋵?，阿爾薇特和她姐姐維爾忒諾一樣，可以使用魔法?！?

年輕伯爵猛然抬頭，仿佛受到重?fù)??！安豢赡?，我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你還記得她從小戴著的項鏈嗎？那上面的石板是她姐姐給她的限制器。就像每一個未成熟的法師一樣。”

“但是限制器在法師十歲時就會解除，阿爾薇特的項鏈一直戴到十六歲！“

“您記得可真清楚。”希爾芬刺了一句?！跋拗破魇菫榱似胶獠怀墒斓姆◣煟悦夥κЭ胤词?。但要是萬一，一個人的法力極其強大，以至于必須戴到成年呢？”

——如果塞繆爾在現(xiàn)場，一定會想起阿爾薇特曾對他說過的話，雖然他一直當(dāng)做一個借口：【一直維持著孩童的外形，是因為你的魔力非常強大，所以生長期比他人都要漫長?！?

“不……怎么會這樣?！彼G色的眼珠不停顫動，逐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皝嗈薄绻麃嗈彼矔Хā?

——人們都說伯爵少爺討厭那對新來的姐妹。其實這里有一半是真的：小少爺確實討厭維爾忒諾，那個冷淡的魔女；他向來獨占伯爵夫婦寵愛，覺得老伯爵對維爾忒諾分外重視，讓他十分不悅。至于那個妹妹，可惡！她粗野的眼里竟然沒有自己這個伯爵少爺，只知道成天姐姐，姐姐地叫。

后來彌留之際的老伯爵交代了阿赫家秘密的任務(wù)，他才恍然大悟，同時暗自慶幸。幸好維爾忒諾已經(jīng)離世，亞薇和這件可怕的事情算是無關(guān)。

可是每次看到阿爾薇特湛藍的眼睛，他都備受折磨。他害怕有一天，自己最鐘意的人會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沾著姐姐的血。害怕他們即使走在一起，也要無時無刻受到審判。畢竟他們這個家族的榮耀，就是用看不見的、經(jīng)年累月的從犯來達成的。他們?yōu)殚L老和王族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才能在王城周圍站穩(wěn)腳跟，歷經(jīng)這些風(fēng)風(fēng)雨雨?；钪褪莿倮?。老伯爵總是這樣教導(dǎo)他。榮耀總屬于勇敢的死者。

他從來沒有一雙干凈的手，去牽那一對自由灑脫的翅膀。

“那么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圣樹的祭品，可能并不是她的姐姐?！?

伯爵捂著額頭，少見地虛弱地說。

“這是什么意思？”霍恩小姐皺眉?！皝嗈弊屛仪f不要告訴別人。而且，她姐姐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從不讓她使用魔法。”

“太荒謬了，這太荒謬了?！辈粝乱庾R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墻壁?！叭绻悄菢?，可能阿爾薇特，原本真的可以去參加戈恩達爾大會?！?

命運女神有三位，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

只不過當(dāng)她們現(xiàn)身之時，末日也將來臨。

＊＊＊

“阿爾薇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作為唯一的親人，姐姐總是溺愛地縱容她。幼小的阿爾薇特的世界，因此沒有任何束縛。

“我不想長大。”小小的女孩捂著眼睛，和姐姐撒嬌。“我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因為捂著眼，她沒能看到姐姐那一瞬間的表情。

“傻孩子，眾神的時代已經(jīng)遠去。這個世上……已經(jīng)沒有‘永遠’的魔法?！?

大約看過太多命運，在阿爾薇特幼時的記憶里，維爾忒諾總是從噩夢中驚醒。

“姐姐，命運很可怕么？你不要害怕。”小小的阿爾薇特仿佛有一種感應(yīng)。她會摸索著，抱住黑暗中發(fā)抖的姐姐?！暗任议L大，就做最厲害的騎士保護你！”

好啊，我們亞薇一定要平安快樂地長大。姐姐總是這樣笑著說，從未透露噩夢的內(nèi)容。

那時，大約有淚水落在她的頭頂。

阿爾薇特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像姐姐愛護自己一樣，守護好姐姐。從此她每天騎著小馬，風(fēng)雨無阻地陪著姐姐去王城的魔術(shù)工房。

魔法會被更高階的魔法制服或覆蓋。再度拔起圣劍的時刻，阿爾薇特被姐姐所施下的遺忘魔法才盡數(shù)失效。

時光回到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在神殿撞破十長老機密的姐妹，在侍衛(wèi)的包圍下跳進了圣樹根須的空洞。

阿爾薇特拔起圣劍時就見過這課大樹。只不過幻象中的大樹一度十分繁榮，此時已經(jīng)徹底枯萎，掛著白骨累累，叮鈴作響。

等她醒來時，正靠在姐姐懷里。

得知十長老陰謀后的姐姐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后來阿爾薇特想，或許姐姐早就看過了這段可怕的陰謀，才如此地痛苦。

她們待在大空洞的底部，這里有一根最粗的根須，幾乎可以讓馬車經(jīng)過。一片黑暗之中，有點點綠色熒光在飄拂。

“這是……哪里？”阿爾薇特揉揉眼。

“這是生命之樹的源頭。”姐姐溫柔沉靜的聲音傳來，完全沒有責(zé)備妹妹突然跳下的舉動?！皝嗈?，你讀過生命樹的傳說吧？”

“嗯，當(dāng)然！”雖然瑞卡爾總是嘲諷她不務(wù)正業(yè)，但那些傳說故事都響當(dāng)當(dāng)?shù)卮嬖谒男∧X袋里。“生命之樹，是眾神的根源；生命樹可以用根須吸取游離的魔力，結(jié)成青春的‘金蘋果’，只要吃下那果子，眾神就會不老不死，”她轉(zhuǎn)頭想了想。“不對啊，如果金蘋果一直存在，眾神又怎么會遠去？”

“你說得全對?！本S爾忒諾輕撫妹妹的額發(fā)。“因為生命之樹被人族污染了。但是，還有一個遠古的魔神并沒有離世，就被封印在這樹下，作為‘養(yǎng)分’給十長老提供不死的魔法?！?

“天哪！”阿爾薇特快速篩除人選。“難道，是長夏之劍的好友，‘魔法之王’？”

“是的?？峙滤褪亲詈蟮哪?。遠古魔神極其強大，強大到超乎我們的想象，幾乎是概念的化身，就像光明和死亡本身。他們也不會徹底死去，但是因為沒有確切的名字留下，只是和自己所代表的‘概念’同化。不過，這位魔法之神有些不同?！?

“他掌管魔法，他本身就是魔法?！卑栟碧乇痴b著歌謠的片段?！爸灰€有人相信魔法存在，他就永遠存在？”

“沒錯。十長老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將他作為‘不死’概念的化身。只可惜，魔法之王雖然中了他們的圈套，但是也不會那么輕易任人宰割。十長老狡猾地拿去了不死，卻忽視了‘不老’，所以他們將以比衰老更可怕的姿態(tài)活著。”維爾忒諾輕輕嘆了一口氣?！耙苍S他們也想要奪取全部的魔力，卻失敗了。人類的力量很難殺死一位真正的魔神。我剛剛看過了下面的記

載，十長老將魔神架在祭壇上，分別用水和火殺死魔神三次，但三次都失敗了。水和火的精靈都是魔神座下的使者，它們不敢傷害自己的尊主。十長老并不甘心，他們又找來當(dāng)世法力最強大的人，用極其痛苦和殘忍的方式獻祭，用祭品強烈的求生愿望和臨死的怨忿折磨魔神的靈魂，讓他無法移動半分。久而久之。連圣樹也被這種罪惡污染，徹底枯萎?！?

“這真是……太可怕了?！迸l(fā)了一個寒顫。不知為何，這深深的地下令她的感官都變得敏銳。黑暗中仿佛有雙眼睛在看著她。

“你還記得‘女神的裙擺’嗎？那并不是保護王城的護盾，而是整個封印本身。必須要有城市一樣大的封印，才能成為那位魔神的枷鎖；而十長老一直留在圣樹周圍，才能享用圣樹殘留的不死魔法?！本S爾忒諾頓了一頓?！叭绻幸惶?，這道封印被污染，那么整個王城都會生靈涂炭，淪為地獄?！?

維爾忒諾不動聲色地描述著。阿爾薇特那時還不知道，姐姐正在給她講述十年后的結(jié)局。

“難道，不能有什么辦法嗎？”阿爾薇特眨著眼睛想?！拔颐刻於简T著小馬進城，我喜歡大家，不希望這么可怕的事情發(fā)生?！?

姐姐抱著她，“沒有?！彼穆曇艚K于有一些發(fā)抖?！澳Хㄖ醣环庥『?，世上的魔法也在衰減，幾大精靈王要么消退，要么回歸。如果要凈化這么巨大的怨恨，恐怕需要和封印魔神同等的力量。但是魔神自己是不可能去做的，他本身也是受害者，而且出名地睚眥必報，他積攢的怨氣，恐怕只多不少?！?

她們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阿爾薇特有些困頓，迷迷糊糊地問姐姐，“天亮了嗎？”

“還沒有?！苯憬憔o緊抱著她。

阿爾薇特在半夢半醒中，感覺有無數(shù)樹根像姐姐的手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將她緊緊勒住。

【混賬，就憑你們，也敢覬覦本座的魔力？】

【長夏之劍呢？叫他滾來見本座！卑鄙的人類，你們都是惡心的同伙！】

【陛下，這是您親口答應(yīng)的賭約，可不能反悔。您的語言就是魔法的根基?！坑腥祟惖穆曇繇懫?，平滑得就像地上游弋的蛇?！炯词故侨艿哪灿形粗哪Хā！?

【那不可能，眼睛能夠看到，舌頭能夠品嘗，心中彌漫恐懼的魔咒，本座都已經(jīng)擁有?！磕趵湫??！咀鳛槟Хㄖ酰ЯΦ脑慈?，本座在此宣告！本座被封印之后，這世上的魔法將日漸衰弱，人類將逐漸失去太陽照耀。這個世上也再沒有‘永遠’。你們雖然不死，卻難逃老朽！

直到千年之后，本座會被真正的勇士喚醒。那時就是你們和這個虛偽城市的死期?！?

阿爾薇特從幻覺中回神時，周圍已經(jīng)燃起了幽綠的火焰。

維爾忒諾赫然站在她身前，正在拼盡全力為她抵擋十長老的魔咒。

“既然知道了圣樹的真相，你們兩個也不能留了?！遍L老森然的語言在地穴回蕩?！澳銈兘忝谜米鰝€伴，一起成為新的祭品吧！”

“不，我絕不會……”向來溫柔的姐姐，竟然有如此冰冷的語調(diào)。“我絕不會讓亞薇死在這里??！”

怎么辦，怎么辦。阿爾薇特六神無主。只憑姐姐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抵抗一個長老的魔法，更不要說有十人。她嘴上一直說著要保護姐姐，卻拖累姐姐到如此危險的境地。驚惶之中，她想起那個魔神的故事。

她跌跌撞撞，沿著樹根一直向下。就像那天的圣劍一樣，樹根仿佛也在指引著她。或許因為圣劍和圣樹是同級的魔法產(chǎn)物，而讓她攜帶上了神秘的因緣。她在一處奇怪的根瘤處停下，從表面虬結(jié)的根須開始，徒手挖掘起來。

“這一定是個噩夢。不論是誰……只要能救救我姐姐?！彼拗畹馈！安徽撌鞘裁戳α浚埦染任覀?。”

她的手臂一定被粗糙的樹根磨破了，血跡斑駁。眼淚和汗水不停滴下。但她沒有停下，直到根瘤的深處微微發(fā)出了銀色的光亮。阿爾薇特探得更深，竟然抓住了一只手。

那大概是一只孩子的手，細嫩，但是冰涼僵硬，根本不像一個活物。阿爾薇特嚇了一跳，但仍然死死抓著那只手。忽然之間，她有了一個念頭。

“各位長老，請立刻住手！”金發(fā)女孩高喊?！拔艺业搅四Хㄖ?。如果你們不住手，我就將他從千年的沉睡中喚醒?！?

這個變故，讓對戰(zhàn)的法師們將信將疑。“區(qū)區(qū)一個沒有魔力的平凡女孩，怎么可能喚醒他？別編啦，勇敢的小妹妹，這個故事不適合你。”

阿爾薇特握著那只冰涼的手，渾身都在發(fā)抖。

“我沒有騙人，我是瓦爾基里的后裔?！彼摽诙觥！拔以娺^這棵大樹，樹葉是金色，枝干是銀色，根須是銅色。樹的左半邊是晴天，右半邊是雷雨。從樹根走到樹冠，需要七天七夜。太陽和月亮在樹枝間穿梭，可以看到樹冠是白天，而樹根在夜晚……”

她不受控制地用古代魔語念了出來，而且越念越快。整個樹根仿佛一個沉睡的巨人，隨著她的聲音開始顫動。

“不，你怎么會……”維爾忒諾焦急的聲音傳來?！翱焱Ｏ拢瑏嗈?！停下！”

阿爾薇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在發(fā)亮。姐姐給她的項鏈突然像火燒過一樣燙，死死勒在她的頸間。

那是用來限制她的法力，同時也隱蔽她的法力天賦不被外人發(fā)現(xiàn)的法器。后來人們總以為她是個法術(shù)白癡，唯有戰(zhàn)斗是她的天賦；其實恰恰相反。她天生擁有魔法，只不過一直被隱藏；除了為她帶來敏銳的感知，剩下的劍技都是她持之以恒的汗水換來的。

滾燙的項鏈勒得她說不出話，身上的光芒才漸漸地淡了。

“不對勁，這孩子能夠和圣樹共鳴！”十長老迅速反應(yīng)過來，“沒想到啊，快抓住她，先用她獻祭！”

維爾忒諾飛身撲過來，幾道可怖的魔咒打中了她的后背。但姐姐沒有絲毫停頓，搖搖晃晃地走來，美麗的臉龐上盡是絕望?！盀槭裁础瓰槭裁锤淖兞诉@么多，還會是這樣……”

那一刻，阿爾薇特隱約明白了反復(fù)糾纏姐姐的噩夢是什么。不可言說的魔法，不可回避的命運，就是她自己注定的滅亡。

作為最合適的活祭，她會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在這個祭壇上。

阿爾薇特的身體晃了晃。剛才的幻覺和念誦，仿佛消耗了很多體力。

可趕來的姐姐沒能抱住她。那只冰冷的手忽然反向握住了她。她想要收回，卻被緊緊攥著，最后她使勁掙脫著，竟從根瘤的縫隙中，拽出一道扁平的黑影。

那道黑影像是用紙片剪裁成的人像，輕飄飄地，卻有彌漫著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氣。吸收了她的精氣后，黑影逐漸豎起來，色彩和形狀一點點從空虛的人影中涌動，隱約變成一個孩童的形狀。

【呼喚本座的人，是你嗎?！?

有一種怪異的傲慢聲音，從她的意識流入。

【還以為會是更加厲害的武士。什么嘛，只是一個小女孩?！?

阿爾薇特癟癟嘴，立刻回?fù)??！翱墒牵悴灰彩且粋€小孩啊?！?

黑影仿佛受到恥辱的一擊，短暫地顫動了一下?！痉潘?！本座才不是——】

“放開她！”維爾忒諾尖叫了一聲，掙扎著爬到妹妹面前?！安灰灰獋λ?

“姐姐！”阿爾薇特想和姐姐團聚，卻仍然被黑影拽著手。“放開我！”她回頭報以怒視。

【真有趣。】黑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疽粚Ρ凰郎窨粗械慕忝??！亢谟敖┯驳剞D(zhuǎn)動了角度?！九?，還有我的老朋友們。真是好久不見……】

遠古的魔神沒有名字，也不具備善惡。憤怒，玩味，種種情緒并不會進入它們的靈魂，只是從它們的權(quán)能中倒映。它無所謂幫助，只有交易和復(fù)仇。

“別慌，魔神并沒有完全蘇醒，這是是他的自我意識，只要殺死那個女孩！”

維爾忒諾卻突然用法杖，刺入自己的心口。

“我是維爾忒諾，瓦爾基里的后裔，命運的了望者……”血液大片地從心臟流出?！拔以敢阅贻p的生命和靈魂作為祭品，更改命運的流向……”她伸出優(yōu)美的手臂，捏碎了阿爾薇特的石板吊墜。

“第一，解放我的姊妹、阿爾薇特的全部魔力，以此封印魔王除了意識之外魔力！”

阿爾薇特來不及說話，她仿佛被卷入了一股颶風(fēng)，有什么飛快地從她身上流出，仿佛一條條雪白的溪流，重新匯入干枯的根須。

“第二，用阿爾薇特的性命作為抵押，以此喚醒魔王。如果阿爾薇特死去，魔王就會重獲力量，徹底蘇醒！”

十長老們罵了一聲。如此一來，他們就不能輕易對那個女孩下手。這個女孩具備喚醒魔王的能力。如果貿(mào)然殺死她，剛剛被封印的魔王就會全面復(fù)蘇。

黑影抖動了一下，【你這個……狡猾的魔女！】魔神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已經(jīng)被切斷，一道新的枷鎖已經(jīng)形成。它惱羞成怒。【不過是區(qū)區(qū)一個人類，一條性命，竟然也想阻攔我？】

維爾忒諾冷冷一笑，暗紅的血跡正從她身體流出。

“偉大的陛下，您的賭約還沒有結(jié)束。即使您衰減了這世上所有的魔力，仍有一種最厲害的魔法，您未必可以比過。畢竟，預(yù)言是我的天賦。如果您殺死她，將會永遠受到詛咒的懲罰。”命運的巫女微微一笑?！暗谌?，我要封印你們的記憶。魔神陛下，在拿回全部力量之前，你不會記得今晚發(fā)生的任何事。而阿爾薇特，我希望你……無憂無慮地過完余生，再也不要想起這個可怕的夜晚?！?

“姐姐……不……不！”女孩大聲哭了起來?！拔以趺茨芎徒憬惴珠_？我一個人，該怎么活下去啊?！?

“別怕，亞薇，我親愛的妹妹啊?！本S爾忒諾只有看向她時，才會恢復(fù)溫柔憐愛?！斑@就是命運……哪怕你可以多活一天，都是值得的?！?

樹根忽然被魔力催動起來，將阿爾薇特和那個黑影一起包裹起來。這是維爾忒諾最后的魔力。

“亞薇，快走……騎上你的白馬，遠遠地離開。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

“不，

我不要走，姐姐！”

“別犯傻，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做最厲害的騎士么？答應(yīng)我，從今往后，竭盡全力保護那個男孩……就像保護自己的生命一樣！”

——【我看到你的未來……騎著一匹白馬?！?

【你站在一棵大樹下?！?

——【這樣啊，那我將會是一個英勇的騎士嘍?！?

他們被樹根拋到了神殿之外時，天色還未亮。

阿爾薇特給昏迷的黑影帶上兜帽，跨上馬。十長老的攔截命令已經(jīng)發(fā)下，最早的守衛(wèi)們已經(jīng)當(dāng)值；接下來，就是她和時間賽跑的時候了。

多么熟悉的一條路啊，每天天色微微亮的時候，她就牽著小馬，托著姐姐的背包上路。石板路上凝結(jié)著前夜晶瑩的白霜。

而現(xiàn)在的她，就踏在這條用姐姐的鮮血和生命鋪就的逃生之路上。跑吧，馬兒，快跑。為了盡頭的自由，為了背后的死亡。

淚水滑過臉頰，但她來不及伸手去擦拭。她還要看清前方的道路。

“我們，是瓦爾基里的后裔……”她哽咽著，在清晨安靜的王城街道上奔跑。“她們騎著白馬……和大神一起，飛馳過這片大地時……”

背后的黑影掙扎著動了動，或許正好奇地看著千年后的世界。

“這片王國還沒有名字……”

黎明即將升起。維爾忒諾的魔咒也即將生效，她和那位魔神，都將忘記今晚發(fā)生的交易，磕磕絆絆地一邊生活，一邊逃亡。

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疾馳的馬蹄聲，只不過這一天早了一些。

但對王城的人們來說，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

“喂，人類，你既然這么賣力地保護我，我也不會虧待你。”黑影剛剛從妖獸手中逃脫，看著女騎士在一邊包扎傷口，似乎有些無聊。

“這只是我的誓言?！鄙种械呐T士平淡地說?！拔蚁蛞粋€人發(fā)過誓，要保護你。”

黑影發(fā)現(xiàn)她說的是真話，有些驚奇?！白袷厥难缘娜耍烧媸巧僖姟＿@樣吧，作為對你的嘉獎，我可以為你完成三件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圍之內(nèi)，什么都可以。完成之后，你就要解開我的封印?！?

女騎士淡淡地瞥了它一眼。“是么，第一件，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不然找你實在麻煩。”

遠古的魔神本沒有名字。

“名字？我不用這個東西?！焙谟盎腥挥X得這是一個十分陌生又平凡的東西。畢竟人類的一切對它來說都是平庸的?！熬瓦@么簡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那就叫塞繆爾吧?！迸T士根本不理會它的抗議。將護具放好，再背上擦洗過的長劍?？纵p輕地發(fā)出金屬聲響。

誓言，是語言的魔法。

“你再考慮一下?！北荒涿钇鹆嗣?，它隱約覺得這對它的身份和能力來說，都是一種侮辱。

“這是一個被遺忘的天使的名字?！迸T士突然伸出手，捏了捏男孩的臉頰?！耙院笪揖瓦@樣喊你。”

黑影，或者說，男孩呆呆地站在森林中。

語言，是咒語之外的魔法。

清亮的小溪從他腳邊潺潺流過。是的，他已經(jīng)有了白皙的手足。精致漂亮的五官從黑影中浮現(xiàn)，他驚異地看見一張早已被遺忘的男孩的臉，深黑的頭發(fā)微微卷曲著垂下?；蛟S隔得太久，連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樣貌。

忘記了，自己并不是一團扭曲的黑暗。

太陽升起了，樹林間有嘹亮的鳥叫聲，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在吹響風(fēng)笛。

“休息好了嗎？那就上路吧，塞繆爾?！?

“人類，你為什么還不許下第三個愿望？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解開我的封印？”

“才三個愿望，真小氣?！迸T士笑著保證。“你放心，我一定會令你自由的?！?

＊＊＊

塞繆爾看著一片狼藉的城市。這個埃茵部落最繁華的王城，即將是個無人的廢墟。

他的記憶還沒有恢復(fù)，不記得千年前這里是什么樣貌，但是當(dāng)他走在街道上，仿佛有清脆的馬蹄聲，在記憶中噔噔作響。

那大概是阿爾薇特第一次帶著他，連夜逃離的時候。這么一想，這個地方便也不那么可憎。只可惜，現(xiàn)在的他還不記得如何和她相遇。

他只依稀記得，黎明升起時，有無數(shù)刀劍對著他，劍尖閃過寒冷的鋒芒。而他小小的身軀被少女的背影所遮擋。少女單槍匹馬，不停地?fù)]動一把已經(jīng)開裂的長劍，仿佛不知疲倦和恐懼似的，穿過一道又一道關(guān)卡。

刀劍和光明都沒有降臨到他身上，唯有金色的短發(fā)，晨曦一般輕柔地拂過他的臉頰。

塞繆爾感到很奇怪。這幾天阿爾薇特不常在身邊，他反而不停地回想著過去的片段。明明是驚險的磨難，現(xiàn)在回想起來，卻覺得珍貴而美麗，好像怎么都想不夠似的。就像最神秘的魔法，時而覺得那個人很近，又覺得遙遠。

近的感覺近乎甜蜜；遠的時候，讓人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

那時候，年輕的魔法之王還不知道，這種感覺被人類稱為思念。

忽然他就厭倦了怨靈的復(fù)仇。他想念起阿爾薇特帶著他四處云游的日子，有著不停歇的任務(wù)，辛苦又低廉，艱難戰(zhàn)斗之后人們會在宴會上碰杯大笑；或者僅僅坐在馬背上，女騎士策馬奔馳時仿佛可以長出翅膀，像一種飛翔。

也許他應(yīng)該容忍她上一次不敬。對于自己中意的交易，他總是寬宏慷慨的。

“可是，她總是顧忌著別人，她過去的朋友，討嫌的公子哥。還有很多很多無關(guān)的人?！比姞栍值统亮?。“她明明和我有誓言，為什么又想著別人？不行。她必須長個教訓(xùn)。然后我才能原諒她。反正王城已經(jīng)毀掉了，她也用不著做什么守衛(wèi)。我們就可以離開這里，離開那些糾纏不清的人，重新去各處冒險。反正，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隱約他覺得還應(yīng)該做一些別的事情，更親密的事情。就像魔法和代價、言語和意義一樣，緊緊連結(jié)在一起。想到這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胸口變得很熱，仿佛就要長出一顆心臟。

他一刻都不能等了。就算亞薇留在那個愚蠢的高塔上，誰知道伯爵會不會趁著自己不在，做什么手腳。只要想到那個惡心的伯爵會和她說話，甚至看她一眼，他都怒火中燒。

無數(shù)怨靈在他身邊呼嘯而過。長夜將盡，已經(jīng)聽不到人類的哀嚎，這個地方已經(jīng)是一片無人的地獄。他最后看了一眼枯萎的大樹?！皩嵲捳f，你們比我想象得還要厲害。”他發(fā)表感言?！芭?，真是罕見的亡靈法師。原來是你的杰作啊，維爾忒諾?！?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貝殼。這是他在那個市集上買的小玩意，能讓沒有魔法的人也能遠程通話。原本有一對，另一只在女騎士手里。

他正要點亮這個魔法道具，誰知道具先亮了起來。是對方先發(fā)起了的通訊。她一定也想著我了。

塞繆爾開心極了。

“塞繆爾……”女騎士的聲音從貝殼里傳來，像是霧海的回聲?！巴醭恰芪ｋU，你好好地逃出了嗎？”

塞繆爾感覺心尖一顫。糟糕，我又想原諒她了。“唔，我這里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

嘈雜的聲音傳來。塞繆爾不知道，這是王城中最后一個人類在奮戰(zhàn)的聲音；不知道這是一個戰(zhàn)士竭盡全力，仍有所牽掛的聲音。

長生不死的他不知道，那是人類最后即將告別的聲音。

“亞薇，王城的戰(zhàn)斗就快結(jié)束了。周圍的人也都逃走了，”男孩雙手托著貝殼，輕塊地說著?！艾F(xiàn)在沒有人會妨礙我們了。我來接你吧！”他又想了想，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不穩(wěn)重?！暗窃轨`還是很可怕，天亮就會突破王城。哦，如果那樣天空就不會再亮了。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我恢復(fù)力量，多少怨靈都能打敗。亞薇，這次真的是賠本甩賣了。以后可不會有這么劃算的買賣。”

他半真半假地威脅著，滿心只想快一點長大，用成熟的樣子站在她眼前。

“是么……”

女騎士的聲音，就像一聲風(fēng)的嘆息?！澳呛冒?，我答應(yīng)你。”

塞繆爾有些驚愕，他被搪塞了太多次，以至于不再相信，放任霍尼格貝登的法師來復(fù)仇。但是轉(zhuǎn)念一想，這次阿爾薇特妥協(xié)也并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救其他人，哪怕是其他所有人。他還是被旁的人比下去了。這讓他有些惱怒。

他覺得自己很奇怪。魔神的信條是想要就應(yīng)當(dāng)爭取，否則就盡數(shù)毀滅。可是此刻他既希望女騎士服從他懇求他，又希望她溫柔地和他講講話。

“阿爾薇特，你說的是真話嗎？”他語調(diào)冷下來求證。“我警告你，不要妄想欺騙我。欺騙我的代價，你支付不起！”

他站在已然成為廢墟的神廟廣場上。無數(shù)冤魂厲鬼呼嘯著從他身旁飛過。

“塞繆爾，你啊……”女騎士的聲音有些無可奈何?！傲T了，明明長得可愛，脾氣卻這么不好哄。我為什么要欺騙你呢？”

畢竟和一個真正的魔神相比，人類的壽命短暫許多。即使她什么都不做，那個封印也是注定會解開的。

“我原以為……一切不會這么快就到來。”女騎士輕輕咳嗽著，混著液體噴涌的聲音。“可是守護這件事，就是……要拼盡全力啊?！迸T士的語調(diào)和以往有微妙的不同?！敖憬阍谘矍八廊嵲谔膳铝?，人人都稱贊我是英勇的劍士，其實我不斷地自我懷疑，是不是我太放縱任性，是不是我哪里做錯，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才會導(dǎo)致姐姐為我而死?！?

對著這個熟悉的旅伴，唯一的共犯，女騎士終于敞開心扉。那是她看似明亮的生活中揮之不去的陰云，是一場無法終結(jié)的寒冬。

“塞繆爾，我還沒有說過感謝你吧？這是真的。如果沒有你，失去姐姐之后我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子；也是因為要保護你，我才能變得身心強大。第一次把你從魔獸手下救回來，我才明白姐姐為什么要我發(fā)那個誓言。如果還可以保護別人，我就不會拘泥于悔恨，能繼續(xù)前進。那時我在心底發(fā)誓，我一定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

何傷害。失敗并不可怕。戰(zhàn)勝遺憾的唯一辦法，就是下一次，拼盡全力?！?

銀色的項鏈在血色之間閃耀。

“塞繆爾，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背負(fù)著枷鎖。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自愿……然后一直向前走?！?

魔王的封印，伯爵的使命，希爾芬的家族，姐姐的預(yù)言，還有她的悔恨。

“久而久之，什么都會同化。枷鎖也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在我們行走的每一個腳印里。枷鎖越是沉重，越向往擺脫。你說，我為什么要騙你呢？”

“馬上……你就會恢復(fù)所有的能力，只不過以后，我不能繼續(xù)保護你了?！迸T士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別擔(dān)心，這些怨靈，我一定會鏟除的！”

“你在說什么啊亞薇?！比姞栍悬c困惑。他抬頭，看到所有的怨靈仿佛受到感召，正在向某個城門的方向飛去?！皼]有關(guān)系，等我長大了，自然可以保護你，你不保護我也沒有關(guān)系的?！蓖粫r刻，他感覺自己正在變得輕盈和暢快，就像大壩開閘，奔流的魔力正在從各處涌來。世界正在向魔法之主展現(xiàn)本來的面目，他的語言正一步步走向真實。

原來女騎士沒有騙他，解開封印這件事是真的?！皝嗈?，我感覺到了。封印正在解開！哦對，你還沒有對我許愿呢。盡情地告訴我你的愿望吧！”

這次的沉默稍微有一些長。

“是嗎……那就好。”遠處的城門不斷發(fā)出奪目的光芒，幾乎撼動了整個屏障?！拔业脑竿业氖难浴家瓿闪恕?

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魔力波動在某一點匯集，然后像釘子一樣嵌入紫黑色的魔障。剎那間一切都變得寂靜，沒有哀嚎和呼嘯，沒有別離或呼喚，隨著一陣地動山搖，籠罩著全城的屏障上彌漫著閃電一樣的裂痕，然后轟然碎裂。這是一道魔法史上都罕見的大規(guī)模凈化術(shù)，甚至塞繆爾都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現(xiàn)代的法師還能攜帶如此大規(guī)模的魔力。

久違的天光一點點灑下。雖然只是一點點稀薄的夕陽，卻像是冬季長夜后，到來的第一道黎明。

在這個沒有生還者或見證者的戰(zhàn)場上。

“亞薇？亞薇你在哪里？”或許是由于魔力波動太過強勁，塞繆爾的通訊一度中斷。

“你看啊，天……終于亮了?！睂Ψ降穆曇粼絹碓捷p，像貝殼掉落一只羽毛?！暗摇煲静蛔×?。最后還能和你說說話，我很高興……你自由了，塞繆爾。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

已經(jīng)成年的英俊魔王，茫然地站在王城的中心。

他的魔力規(guī)模太過龐大，一時沒有完全回歸，但也足夠去搜尋一個凡人。可是不論他用神眼如何查看，都無法在地表確認(rèn)阿爾薇特的所在。

這讓恢復(fù)成年的魔王有些煩躁，隨即他又想起他們用過的貝殼，改為搜索那個小貝殼。魔法很快得出了結(jié)果。

魔王再一次降臨那個城門。從現(xiàn)場的慘狀來看，很難說這里發(fā)生了多么悲壯的戰(zhàn)斗。但他并不在乎那些，很快在一片殘骸中，撿到了那個傳話貝殼。

貝殼上染著暗沉的血跡。就像此刻緩緩落下的夕陽。

遠遠地傳來了馬蹄聲。不知是什么人這么大膽，敢來探訪劫后余生的舊都。

我本來要給她一個驚喜。魔王心想。沒想到有人先一步解決了這些麻煩。

他信步向城門走去。在飄蕩的硝煙中，隱約看到一道逆光的人影，立在門洞的正中。雖然看不清樣貌，但有金色的長發(fā)，在隨風(fēng)飄動。

“是你嗎？”他走近了一些，絕對這個場景十分熟悉，但好像又不太對勁。仔細看，那人的頭發(fā)并不是金色，只是光線的錯覺。

那是一種近乎銀色的淺色。魔王想起來，當(dāng)極其強大的法師祭出全部法力之后，頭發(fā)就會退化成這種顏色。比如當(dāng)年的維爾忒諾。

維爾忒諾？

冥冥之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但是首先而來的，是千年被束縛的折磨和痛苦。樹根扎入他的身體，汲取他的魔力和怨忿，將他的靈魂困在地底。殘存的痛苦讓他渾身顫抖。再早一些，他有許多狡猾的朋友和仇敵，那是諸神在一起漫游的時代。

可是如今那些朋友和仇敵，那些令人傳頌的往事，都已經(jīng)化作煙塵，一去不返。在這個面目全非的世界，再沒有什么值得報復(fù)，也沒有什么追憶。

硝煙一點點散去，他才意識到阿爾薇特說的竟是真的。千年來他獲得的枷鎖都是痛苦，然而只有最后一道封印，是為他隔絕痛苦和孤獨。

他感覺頭疼欲裂，越發(fā)想要趕到那個女騎士身邊。

城外有人下馬，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亞薇……亞薇！”悲愴的喊聲將魔王拉回現(xiàn)實。魔王循聲看去，正是那個伯爵打頭，跑到了人影處。

如今他已經(jīng)不把這些螻蟻放在眼里。“別亂叫，她又不在這里?！彪m然這樣說著，魔王依然信步走了過去。

“是你啊，王城的鷹犬家族?！蹦鯖]少在十長老口中聽到這個家族的名頭?！澳阍缇椭辣咀纳矸?

了吧。不過要是亞薇知道，你家收留她們姐妹，只是為了方便做一個祭品，一定很有趣吧。”他冷酷地揶揄著。

然而伯爵就像石化一樣呆呆地站著，伸出手，卻不敢碰觸那段飄揚的長發(fā)。

魔王不動聲色地靠近?！暗鹊取瓉嗈?？真的是你？”

道路正中的女騎士就像一座守城的雕像，雙手按著殘缺的劍柄，以此為支撐不屈地半跪著。她的臨時護具大多已經(jīng)破損，渾身是翻卷的傷口，隱約露出底下一點藍色的布料。

還是那一天，塞繆爾為她參加戈恩達爾大會時，精心挑選的藍色法袍。

“怎么會這樣……”魔王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斑@一定是什么騙人的把戲。”

“陛下，你滿意了嗎！”伯爵渾身顫抖著。這大概是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狐貍，一生中最勇敢時刻，他滿懷悲憤，怒視著傳說中的魔法之王?！皝嗈薄瓉嗈币恢辈辉S我對你動手，不然就和我絕交。她說你是無辜的。可是你呢，你非要把她逼死！”他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幾日之前，伯爵下定決心荒唐一次，撂下職責(zé)獨自騎著馬去那座高塔，想著把她接出來。他們攙扶著在高塔里摸黑行走，雖然被有意無意踩了好幾腳，那種心花怒放的感覺就像在手邊，好像一切幸福唾手可得。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魔王呢喃著。死亡對他而言如此熟悉，因為死神曾是他的好伙伴；同時也那么陌生。因為從來不曾發(fā)生在他身邊的眾神身上?！拔覀儎偛拧€說過話。她和我，說了很多很多話?！?

女騎士的面容從未如此沉靜釋然，仍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魔王伸手，想要撫摸對方的熟悉臉龐，清澈湛藍的眼睛，和呼喚他為“塞繆爾”的嘴唇。如今他已經(jīng)不需要踮起腳尖就可以平視她了。可是，就在他的手指貼近的一瞬間，對方的形體就開始渙散，像是沙做的雕塑，瞬間粉粹成無數(shù)光點，隨著晚風(fēng)四處飛散。最后只剩下盔甲和殘損的劍柄，四分五裂地倒下。

——維爾忒諾曾經(jīng)告訴妹妹，【如果要凈化這么巨大的怨恨，恐怕需要和封印魔神同等的力量?！?

“這不是她的實體。阿爾薇特和她的姐姐一樣是法師，甚至更勝一籌。我想，后來封印你的魔力并不是她姐姐的，而是她的。從你身上收回了全部魔力后，她才能凈化全部怨靈，以守衛(wèi)這個城市?！辈艏t著眼睛，已經(jīng)流不出淚?！澳欠N魔法，不是一個人類的身軀可以承受的……她卻，一直堅持到了最后。”

沒有人知道這個孤獨的勇者，在生命最后承受了什么。

但愿她藍色的眼睛見證了光明，但愿她騎著白馬如先祖升上天際。俗世除了無名的榮耀，她什么都沒有留下。奮戰(zhàn)后的圣劍劍柄和盔甲的碎片已經(jīng)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堆最普通不過的碎鐵，難以分辨。

“明明是我先發(fā)現(xiàn)的……”伯爵喃喃著。“明明是我告訴你的?！?

——喂，瑞卡爾，你聽過長夏之劍的故事嗎？

——聽說過，誰沒聽過呢。

——那是我最喜歡的故事！傳說，每當(dāng)那把劍出現(xiàn)，就可以擊退寒冷和黑暗，春天和光明一定會來臨。

——笨蛋，那只是傳說而已。不過像你這樣的笨蛋，倒是可以去做個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