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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許苡仁個子本來就高,上課如果不是階梯教室的話會主動坐在比較后排,以免擋到別人,平時排隊也一般都自覺走在隊伍最后面,再加上現在前面的人都散漫了,我們在后面自然走得更游離人群。
其實大家在學醫之前就有心理準備,早晚要面對人體和標本這些東西,真的看到的時候只顧懷著敬畏之心和書本里的內容相對照,不太顧得上惡心反胃——但是,我只做了視覺沖擊的準備,沒做嗅覺沖擊的準備啊。
整個大廳都彌漫著揮之不去,就算揮去了還能涌回來的福爾馬林的味道,我早晨吃的三個大包子在胃和食管之間來回移動一觸即發,我的本意是不想當場嘔吐給其他同學造成困擾的,但是走在我前面的一個女生忽然急慌慌地往外跑,沒跑到門口就“嘔啦——”一聲吐了。
因為大家都在專心看標本和旁邊的標注,她這么一跑動出聲自然引起了注意,于是我們所有人目睹著她從奔跑到突然站住,再到兩手捂住嘴試圖用意志阻攔自己的生理反應,一直到她生理反應戰勝精神力量,不得已彎下腰,松開手,張開嘴,把早晨吃的各種食物面目全非地還給大自然。
觀看嘔吐過程本身就很有視覺沖擊力,再加上空氣中的福爾馬林味道,我旁邊立刻又有一個人吐了。
這個吐得離我太近,我連他吐完之后腸胃倒灌空氣的“咕嘟”聲都聽到了,我覺得我要是再仔細看一眼說不定還能分辨出他早晨吃的是什么。
許苡仁轉頭看到我表情痛苦,問:“你害怕?”
我這哪是害怕啊,我這明明就是被熏的。可我說不出話來,只搖了搖頭,出來了。
許苡仁悄聲問:“能堅持嗎?要不出去站一會兒透透氣?”
進出標本大廳要穿脫鞋套,還要登記,挺麻煩的,我想著能忍就忍,低頭把鼻子靠在許苡仁背上過濾換氣,聞著他衣服里僅剩的一點洗衣皂的清香。
許苡仁站著沒動,隔了一會兒轉身過來捋了捋我的背:“在這里呆久了更不舒服,還是出去站站吧。”
走廊上的空氣依然有刺鼻的味道,但是比大廳里已經輕了無數倍,許苡仁穿著新發的白大褂,手扶著走廊的欄桿,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面的校園,問我:“不好聞吧?”
這還用說?我有些狼狽地把頭抵在他背上,萎靡不振地應了一聲:“嗯。”
許苡仁平靜地說:“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永遠留在這里。”
別說胃翻了,我聽了這話胃都不敢動了。我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什么?”
許苡仁:“如果我活得不太長,器官沒完全老化,就捐給有需要的人,如果我活得久一點兒,就把我自己捐給學校,到時候說不定我也會出現在這里。這么一想的話,我聞見甲醛味也能忍住吐了,不然不是成吐我自己了嗎?和公交車讓座一個道理。”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個道理個屁呀!我問:“你認真的嗎?”
許苡仁:“當然是真的。”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早晨不知道十點還是十一點的太陽迎面照在他身上,被白大褂一反射,映得他臉更白皙得發光,好像還有一圈“神圣”的光暈——走廊里有沒有攝像頭?就算有,我也想親他一下。
我:“許哥啊,商量一下……”
標本大廳的門一打開,助教師兄攜帶著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走了出來:“你們倆沒事吧?”
許苡仁:“沒事。師兄,里面味道太大了,我出來站站。”
師兄點點頭:“嗯,慢慢就習慣了。”
說完不就完了?他怎么還不趕緊進去?
不但沒走開,師兄的視線還在我們倆白大褂領口露出一截的襯衣上來回看了看,最后對我微笑說了一句:“襯衣挺好看啊。”
許苡仁聽了忽然偏過頭輕輕咳嗽了一聲。
師兄拍了拍許苡仁的肩膀:“好一點了嗎?進去吧。”
……煩死了,就差這一會兒啊?
一天,我們在階梯教室上課。上著上著,教授忽然不說話了,隨便給我們找了個片子出來讓我們前后桌四人一組討論五分鐘。
那就討論吧。我從前往后數了數,輪到我和許苡仁這,我們應該轉頭和后面的兩人討論,許苡仁先轉過身了。
你說這個教授是不是有病,階梯教室怎么前后四人討論啊?桌椅板凳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許苡仁的大長腿往中間一橫就沒我放腿的地方了,我靈機一動把腿一抬,搭在了許苡仁腿上,靈活地轉過了身。
許苡仁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其實我覺得我搭腿的姿勢也不是很不雅,只是膝彎搭在了他大腿上而已,沒辦法啊,腿就是這么長,不然你讓我往哪兒放?其他人都沒站起來,我要是跟猴子一樣蹲在凳子上才更不雅吧?誰知道教授走到我們旁邊就不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