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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筑起一座堡壘,將秘密封入其中,原想以最低的代價換一生單薄的平靜,卻在最不想暴露的人面前暴露了個干凈。
李超越吻完起身的那一瞬間,唇上從溫熱到冰冷的感覺——不用說,那是他注定身陷寂寞的一生。
不過好在天一亮李超越就要走了,也許是離開國境,也許是離開亞洲,也許是離開北半球。
在他精彩紛呈的人生中,這個凌晨只是酒醉后寫歪的一筆,很快會徹徹底底地被忘記,即便不小心模糊想起,記憶也會將這其中的不堪和尷尬修飾得不著痕跡。
許苡仁心想,在糟糕的一切中,這算是最好的了吧。
國慶假期中的一天,許苡仁在診室坐診。主任醫師輪班休息,掛到他這里來的號比平時多了一倍,一整個上午忙的不可開交,去個廁所的功夫都沒有,他干脆連水也不喝了。
按說11點開始就不叫號,許苡仁只要等上午去檢查的患者拿報告來看看具體情況就行,可臨到中午的時候來了一個女患者,說就是下一個號,有急癥,無論如何也要讓許苡仁先給看一看。
許苡仁暗自腹誹,急癥不去急診上看,還能在這排一上午的隊?
這種懶得下午再來一趟的病人他也見過不少,但是他這個科,沒事那就是沒事,稍微有事就要大動干戈的檢查,算上排隊的時間沒個半天肯定查不完,這位大姐就算現在在這開好了檢查項目,下午還是得再來一趟。
道理不是跟誰都說得通的。大姐執意要他檢查,他只好搬出血壓儀、戴上聽診器準備先看看情況再說——畢竟萬一出了什么事責任可就大了。
“外套脫一下吧,”許苡仁問,“怎么個不舒服?”
他在電腦上核對了一番姓名、年齡之類的基本信息,轉過臉來尷尬了一下,“……大姐,你脫外套就行,不用全脫。”
“不脫衣服怎么給你看啊?”大姐把衣服撩了起來,“這兒疼,疼得我都睡不著覺了,昨天就開始起這個疙瘩?!?
患者忽然一聲尖叫:“哎呀,怎么這一會兒疙瘩又多了!我就說是急癥,你們、你們還不給看!”
許苡仁看了看,患者的胸口長了一片“水泡”,經肋下至后背都是,已經非常嚴重。
“你掛錯號了。這是帶狀皰疹,抓緊時間去急診上先拿藥,再去皮膚科開單做下檢查?!痹S苡仁迅速操作了幾下電腦,“我把你的掛號費退回到你的卡里了,你得去樓下的自助終端重新預約一下了?!?
“大夫,我這個很嚴重嗎?”患者驚慌失措,“你為什么不給我看了,我這不是長在心胸外面的嗎?你這就是心胸外科,為什么不能給看???”
“……”許苡仁解釋道,“這是屬于皮膚科的……”
帶狀皰疹伴有嚴重的皮膚灼癢和神經痛,女患者一聽這大夫看不了她的病,才不管原因如何,頓時嚎啕大哭起來,“我要疼死了啊,你知道我坐了一上午有多疼嗎!我死也要死在你們醫院里,就是你們不給我看病我才嚴重的!”
“……這號是您自己掛的嗎?問過導醫臺了嗎?有可能是您在詢問導醫臺的時候描述不清,導致掛錯了號,非常抱歉,”許苡仁比患者還著急,萬一她真的光顧著在這撒潑延誤了治療可怎么辦?“您現在還是抓緊時間去急診吧,帶狀皰疹病毒有可能導致其他并發癥,我這的系統開不出來您要用的藥……”
“怎么了?怎么了!”診室的門“咣當”一聲被推開,“媳婦兒,誰欺負你了?”
門口進來一個魁梧大漢,一看自己媳婦趴在桌子上衣衫不整,哭得說不出個成句的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著許苡仁就罵:“你!你這個畜生,你對我媳婦兒干什么了!你們這些狗/日的黑心醫院,王八蛋,我給你砸了!”
許苡仁被他迎面大吼得頭快炸了,無力道:“先生,你冷靜點,患者得的是帶狀皰疹,掛錯了號,你抓緊時間帶她去急診看一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護士長叫來了樓層保安,“誰鬧事!”
那大漢見自己求醫不成反被歸為了“鬧事”,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劈手搶過保安手里的警棍:“老子今天還就是鬧事了,我砸了你們這家破醫院,排隊排了一上午說不看就不看,還對我媳婦兒動手動腳的!都他媽不是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一警棍砸在了診室門上,雪白的木門頓時多出了一個猙獰的裂縫。
保安立刻讓圍觀的人群靠后,自己也不敢貿然上前,拿出對講機喊道:“我這里是二樓心外診室,有患者家屬持械鬧事,趕緊來人!”
“我持械鬧事?我還就持械鬧事了!”大漢輪動著警棍又砸在了桌面上,將許苡仁桌面上壓的一層玻璃砸了個稀碎。
許苡仁看出來了,這位患者家屬應該是早晨很早來拿了號,大過節的白排了一早晨隊心里憋著氣,于是凈挑些不值錢的東西砸,不敢真的傷人,可能還盤算著引起院領導重視,好讓他不重新排隊就把病看了。
所幸他診室里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唯一值錢的就是桌子上的電腦,大漢剛才那一下完全可以砸在他電腦屏幕上的——偏偏他落棍的時候繞開了屏幕,砸了個聽響兒又畫面震撼的桌面玻璃。
面對即興發揮的患者家屬,首先要保證的就是人員自身安全,其次才考慮損失問題。許苡仁看樓層保安和護士長把圍觀的人群已經疏散了,微微放下了心——反正今天這個虧他是吃定了,干脆隨他砸去吧,要扣獎金扣工資現在再攔也晚了,只要他不傷了人就好。
他往屏風后面站了站,眼睜睜看著大漢繼續東砸西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