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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不會干預你,金口玉言,我還能食言不成。”梁宴摩挲著瓷杯蓋,看著我臉上狐疑的表情笑了一聲,很快又垂下眼,目光沉沉地盯著茶杯看,手下隨意地敲擊了兩下。“區區一個榮安,頂著一品將軍名號的一條蟲而已,要朕親自去送他上路?呵,他還真不夠那個資格。”
段久聽著梁宴話語里的殺意張了張口,問道:“陛下是想……如何處理榮安將軍?”
梁宴夾在兩指之間的杯蓋“啪嗒”一聲落在杯子上,既清脆又冷血。他嘴角掛著笑,眼角眉梢的弧度卻都平平,十足十的蔑視與諷刺。
“一只流著涎水臭氣熏天的惡心長蟲,還能怎么處理,留著他污百姓們的眼嗎。”梁宴笑了笑,捏起桌上的干茶葉,兩指之間抿了一下,瞬間留下一地粉塵。
“捏死吧,就地埋了,不必回我。”
……
是夜。
躺在玉枕上的人睡得正香,涼風順著沒關嚴的窗縫吹進來,晃動著窗簾的帷幕。靜謐沉默的室內,原本早已被吹滅的燭火倏地一聲在漆黑的夜里亮起來,搖曳的影子映在墻上,混著風張牙舞爪的呼嘯而來。
床上的人眉頭一皺,花白的胡須猛地一顫,在昏暗的室內睜開了眼睛。
床前的小窗旁,有一道亭亭而立的模糊人影,背對著床上的人。他不像是什么入室偷盜的嫌犯,他不慌也不忙,聽到身后有人醒來的動靜也沒什么反應,只是抬手輕輕推了一下窗戶,讓絲絲點點往里擠的涼風更加洶涌的吹進來。
床上的榮安將軍也是歷經過三朝見識過風風雨雨的人,他拔出一旁的劍,下床指著窗邊的人厲色道:“是誰?!竟敢在老夫府上裝神弄鬼!還不速速轉過身來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唉。”窗邊的人看了看月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早已不屬于這世間的一張臉,挑了挑嘴角:“將軍大人是想讓誰束手就擒,本相嗎。”
榮安的瞳孔猛地一縮,拿著的劍手軟著啪地掉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指著窗邊的人,不可置信道:“宰……宰輔?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已經死了……沈棄,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生也好,死也罷,這都已經不是將軍你該操心的問題了。我今日來,不過是想問一問將軍……”
我看著榮安臉上的驚懼,撿起了他扔在地上的佩劍。將軍暮已,昔日在戰場上廝殺的血性早已被京都的榮華富貴、軟香似玉給銷蝕了個干凈,如今不過是遇見鬼上門,就已經心虛地握不住自己的劍。
我拿著那把曾經在戰場上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劍,直指著榮安的喉嚨,嬉笑的神色斂下來,沉聲道:“榮安,十二年前莫名消失的徐生徐楚兄弟,青蓮寺地下關押的那些衣衫襤褸的孩童,可都是死于你手?”
“什么徐生徐楚,我不認識!”榮安將軍聽到徐氏兄弟的名字時還強裝鎮定,等我說出青蓮寺的名號來才顯出慌張:“沈棄,別以為你是陛下欽定的宰輔就可以空口白牙污蔑老夫,一介無父無母的黃毛小子,竟敢拿劍直抵老夫,老夫今日就要替沈家先輩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豎子,老夫可是歷經三……”
“三朝元老是嗎,本相知道啊。”我手中的劍一橫,順著榮安將軍的肩直抵他的咽喉,冰涼的劍刃貼著他的脖頸。戰場上的刀都快,劃起主人來也是毫不留情,榮安的側頸瞬間就形成一條血絲,只要我再微微用些力,就能一劍要了他的命。
死亡的脅迫面前,榮安這個老家伙終于閉了嘴,只是還硬撐著他將軍的架子,吹胡子瞪眼不肯服輸地怒視著我。
“將軍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只記得自己是三朝元老,卻不記得別的事,那本相就幫大人好好回顧回顧。”我一只手拿劍抵著榮安將軍,一只手摸了摸眉毛,再抬眼時便笑開來:
“您在任的三朝中,太上皇那代我們沈家是享譽皇城的開國將軍,您那時不過是沈家旗下的一個馬前卒。前朝時,呵,前朝沈家雖然沒落了,但先帝卻是我親手所殺,而今……當朝陛下是我一手扶植上去的,文武兩權都掌在我手里,你算個什么東西。”
“替沈家教訓我?榮安,我不過是念在昔日同朝為官的份上稱你一聲將軍,真論起官階來,你年齡再大也不過是我的兵卒。教訓我?梁宴都不敢稱替沈家先烈教
訓我,就憑你也配?”我嗤笑一聲,譏諷的神情裸露無遺,抵在榮安脖子上的劍又挺進一寸,讓鮮血順著劍刃往下流。
“十幾年前在沉香樓,先太子讓徐生好好伺候的人就是你吧。”我冷冷地望著榮安,說道:“我思來想去,不管徐生的母親身份有多卑微,但徐生終究是在太子府生活過幾年的人,名義上再怎么說也是太子長子。能色膽包天瞧上太子的兒子,還能問太子要到手的,當時朝野有這個權勢的官員也就只有你了。你手上有兵,太子那個畜生想早日取得皇位,所以就和你達成了交易。”
“當年沉香樓被梁宴下旨查封后,里面那些孩子就陸陸續續地消失掉,也是你干的吧。青蓮寺就是你效仿先太子打造的第二個沉香樓,你把徐氏兄弟擄走后,就在那里害死了他們,是嗎。”
“是又如何,沈棄,沈大人,你那么趾高氣昂的,你有證據嗎?徐氏兄弟早就已經死了,那些孩童也早就死了,尸骨你都找不到,去哪找個活人出來指認我?”榮安桀笑了兩聲,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冷靜下來后換成了胸有成竹。他一把推開抵在脖間的劍,睜著他那雙渾濁老態的眼,沖我惡心地笑道:
“徐生,你說的是原來那個叫梁生的孩子吧,那孩子是真美啊,那雙手芊芊玉骨的,琵琶曲彈的可醉人了。那么些孩子中,我對他最念念不忘,哪怕他被太子府拋棄改了母姓,臉上那個倔強不肯服輸的勁還是那么動人。其實你小時候也極美,要不是沈方非要把你帶到塞北,我早就……”
榮安那張老態橫生的臉上露出一些癡迷的、如癡如醉的表情,甚至在某個恍惚間還想伸出手往我臉上探。我長劍一橫,冷著眉眼手起刀落,直接把他往前探的那根手指給砍了下來。
我被這老家伙惡心的不行,后悔沒早幾年把他弄死,再看他一眼都臟了我的眼,扔下一句“等著伏誅吧”就想往夢境外面走,好讓早已埋伏好的段久和暗衛送他下地獄。
“伏誅?梁宴那小兒敢嗎!老夫在京都這些年養活了多少人,那么多官員那么多利益,軍中朝中那么多牽扯,你以為皇帝敢為了這些陳年舊事就殺掉老夫嗎!”在夢里是感覺不到疼痛的,但榮安顯然沒意識到自己在夢里,捂著自己直冒血的手指哀嚎道:“沈棄,你以為你爬的高,皇帝的心就會向著你了?!不可能的!老夫侍奉三朝君主,比你了解帝王,你才是皇帝忌憚的角色。你覺得陛下會殺了我?笑話!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咯……你……你竟敢……咯……”
“廢話真多。”我拔出剛剛反手插入榮安喉嚨里的劍,甩了甩手上的血,夢里死掉當然不算真的死,但那些恐懼卻是真實的。我看著榮安驚恐地往外吐著血,冷笑的補完了最后一句話。
“帝王我是沒你了解,但梁宴的心向著誰,我可比你懂太多。”
……
夢境退散,床上的人喘著粗氣驚醒,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定上面沒有被人用劍刺穿的血窟窿,自己的手指也沒有被人削掉一截,才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是夢,我就說,沈棄那小兒明明已經死了,怎么會 活過來殺我,原來是夢……來人啊,給我杯水!”
“來人啊!唔……”
坐在床上的老將軍還在因為噩夢而驚魂未定,殊不知,真正的噩夢已然在他身后降臨。
暗衛拿著劍,用著夢中我殺死他一樣的動作,在他的脖子上捅了個窟窿,不同的是,這一回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不過那疼痛也只是暫時的,因為很快,他就再也發不出來一絲聲息,會變成一具只有余溫的尸體。
斷氣之前他只看到平日里他最瞧不起的章臺之首段久,那個一身書生氣好像從未拿過劍的人,站在他面前,掛著再客套不過的笑,對他說:“奉陛下和宰輔大人之命,特來送將軍上路。將軍就別一路走好了,走慢些,厲鬼和報應,都在路上等著將軍呢。”
我一直站在一旁,看著榮安瀕死前的丑態百出,等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氣,確定他死不瞑目后,才在紙上給段久留下一句“你繼續,我先回宮了”,就溜之大吉。
我又冷又困,實在是懶得再一家一家飄過去處理這些畜生了,捂緊了我單薄的衣衫就往宮里飄。走前的那個夢里,我總覺得梁宴不太對勁,早點回去也好,看看那狗東西又怎么了。
我一邊神游一邊飄,飄到一半,突然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金光一刺,直楞楞的就從天上往地下掉,怎么飄都飄不動,一屁股摔在草叢里。
“哎呦,哪個混蛋玩意!”
草叢里有腳步聲,我揉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正想張口就罵,一睜眼看見玉禮大師那跟雞蛋一樣亮閃閃的腦門。
我:“……”
你他娘的為什么聽得見我說話!我罵都不能罵了!
玉禮大師笑的一臉慈祥,朝我做了個禮,笑道:“沈施主可有大礙?施主見諒,老衲前來,只是想與施主談談陛下手里那盞燈的。”
“那盞,可以給大人續命的長命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