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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站在我面前的梁宴,低下頭嘲諷地挑了挑嘴角。再抬起頭時,眼底眼波流轉,滿是算計地笑道:“好啊。”
“既然陛下都這么說了,那臣也就斗膽,向陛下討樣東西。”我的眼神戲謔的在梁宴臉上打量了一圈,又慢慢沉下來,看著梁宴道:“臣要三軍虎符,要本來就屬于沈家,十一年前被我交還回去的那塊虎符。”
我說這句話不是在求梁宴,而是在威脅梁宴。沒有一個帝王會把虎符這種統領軍隊的東西,交給一個野心勃勃的文官,這完全等同于將這萬里江山拱手他人。
可我要。
十一年前那虎符是父母臨死前塞進我手心里的,當年我沒本事,護不住它,現在也該到了我拿回它,告慰父母在天之靈的時候了。
傳位昭書我是燒了,可我也是現在唯一一個見過其中內容的活人,我不介意以此做要挾,逼迫梁宴把虎符給我。
我看著梁宴皺著眉的神情,正準備開口威脅道:“陛下……”
“好。”
“陛下若是不愿給臣……什么?”我茫然地望向梁宴,一瞬間震驚的沒明白過來他在答應什么。
“你不是想要虎符嗎,我給你。”梁宴沖我眨了眨眼,轉身在書房里翻箱倒柜,從一個暗格里找出虎符,連盒帶物件一齊塞進我的手里,對我笑道:“我早說過,你想要什么我都會給你的。就是你問我要虎符這事傳出去不太好聽,御史臺那些老東西又要參你以下犯上,說不準還要說你奸臣當道,威脅圣上。不如……”
我怔愣的表情收了回去,在心里自嘲了一聲“果然”,挑著眉等著梁宴提出要求和條件。
梁宴皺著眉想了一會,卻道:“不如說是我……哦不對,是朕,是朕賞賜給你的,怎么樣?說是我賞的,那群老家伙肯定就不敢再為難你了。”
“陛下,”我拿著裝著虎符的盒子,抿著嘴角卻笑不出來,一臉復雜的去喊梁宴。“您知道虎符意味著什么嗎?您若是說這是賞賜給我的,那您就會淪為這萬里江山的千古罪人。您在外人眼里,就會變成臣手下的一個連朝堂都把握不住的傀儡皇帝。”
“在外人眼里……”梁宴摸著下巴琢磨了半晌,就在我以為他要收回前面賜我虎符這種無知話語的時候,他卻捏著我的手腕笑道:“那沈先生的意思是,我和你是自己人了?那我們算什么?算內……”
我抬手捂住了梁宴的嘴,強行把他想說的“內人”兩字塞了回去。
這死孩子,抓重點是有一手的。不對……這是內人外人兩個詞的事嗎?!
我看著梁宴被捂住了嘴還沖我彎著眼睛笑,實在是沒了脾氣,只能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這輩子我教會了梁宴很多東西,他卻唯獨沒學到我的狠心。
只是我也不會想到后來有一天,他在我身上驗證了上位者的絕情。
……
梁宴上位第一年,我和他相處的相當不錯。他幾乎是我一手養大的小狼,他的野心、抱負、權謀我全都知道,我和他一起治理官場舞弊,和他一道納賢招才。我越發覺得,當年我的決定是對的,要一個傀儡皇帝其實沒什么意思,養出梁宴這個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卻很有意思。
那是我大展宏圖的一年,是我最輕松的一年,是我見梁宴笑的最多的一年,也是我最后見到他真心笑的一年。
一切美好的、愉悅的、相視而笑的記憶,都停留在那一天。
停留在梁宴的母妃,當朝太后一封懿旨宣我進宮的那天。
一切都永遠停留在那天。
朕寬宥你
“太后娘娘召我進宮?”
我看著宮里送來的那封懿旨,皺起了眉。我跟梁宴的母妃不熟,從前不過是打過照面,如今最多也不過是路上行個禮的關系,她若有什么事找梁宴豈不是更方便,何必繞個大圈子用這么正式的懿旨傳我進宮?
我摸不著頭腦,又不能直接駁了太后的旨意,只好問來傳召的小太監:“陛下呢?陛下知道此事嗎?”
“回大人的話,陛下一早就去了北郊的軍營,這陣兒還沒回來呢。奴才不知道陛下知不知曉,只是……”朝中人人都知道我是御前紅人,小太監也不敢得罪,只是派他來的是太后,同樣也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他只好支吾道:“只是太后娘娘那邊催的急,一定要讓奴才趕緊帶您進宮去,您看……”
我看了會兒懿旨,實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又被那小太監哀求的一心軟,沒等梁宴回來告訴他一聲,就一個人進宮去了。
現在想來,其實一切的結局都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難得出宮的梁宴偏偏在這一天去了北郊,本來晚間才會回來的他,聽說我被召進宮里去,午后便急匆匆的往回趕。又比如向來自詡鐵石心腸的我,偏偏在那一天軟了心,為了不讓小太監受到責罰,接了詔來不及多想就去了宮里。
于是最終的結局就是,我站在一身華服的太后面前,眼睜睜看著她飲了杯酒,然后扭頭沖我笑道:
“沈大人,
先帝就是這樣,被你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的嗎?”
我意識到那杯酒里有毒,轉身要去喊太醫,可太后卻沖我搖了搖頭。
“不必去了,這酒里是劇毒,一炷香內就發作,藥石無醫。”
太后坐在椅子上,沖我溫婉一笑,不難看出她年少時也是姿色極佳的大家閨秀,只是愛錯了人,進了一場出不去的深宮,賠進去了自己的一生。
“娘娘,您這是……”我緊皺的眉頭捋不開,實在是想不通她為何要在我面前服毒自盡。
梁宴登基為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她為太后,她已經是整個大梁最尊貴的女人,那些屈辱的、不甘的、被打入冷宮里委屈的日子明明都已經過去了,為什么她要在梁宴最幸福的時候離開這個人世?
“沈大人,雖然本宮沒見過你幾次,但卻經常聽小晏提起你。”太后起身給我斟了一杯茶,在我疑惑不解又沉重的目光中開口道:“小晏經常說沈大人你人好,跟外面傳聞的不一樣,你對他好,幫他、助他,欣賞他,還教會了他許多東西。那些年你明里暗里的幫扶本宮,還把小晏照顧的很好,讓他不再被欺負,一天比一天過得開心,本宮都是記在心里的。本宮本應該感激你。”
“可是……”太后站在我面前,倒著茶,邊笑眼淚邊往茶里流。她抬頭看向我,那雙凄婉的眼里滿是怨恨。“你為什么要殺了陛下啊?!”
“我與陛下夫妻幾十載,我知道他不愛我,他怨我算計了他,宮里的人都罵我是個毒婦,是個靠娘家和計謀上位的女人,可我不在乎。我心悅他,我從十四歲見到陛下的第一眼就喜歡他。喜歡一個人真的是控制不住的,沈大人,你明白這種感受嗎?”
不等我回答,太后就先笑開來,淚糊在她化了精致妝容的臉上,顯得她有些面目猙獰。
“你不會明白的,你殺了陛下……你殺了陛下!陛下死了,那我這一生還有什么盼頭,我還要怎么活下去?!我的兒子躺在我心愛之人的尸骨上耀武揚威,我現在所擁有的的一切都淌著陛下的血,你讓我怎么安然的享受這一切?!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了了……”
“可我……得為陛下報仇,我得拉著你也下地獄啊!”太后嗤嗤地笑起來,她哭著笑著倒在地上,唯獨望著我的那雙眼始終淬著惡與恨。
“小宴在乎你,本宮知道。可只要本宮今天死在這里,他就一定會恨你!你害死了陛下,如今又與本宮的死脫不了干系,哪怕你還活著,小宴也會讓你下地獄的。這都是報應,報應!哈哈哈哈哈,本宮要給陛下報仇,本宮要讓你……咳咳……要讓你……生……不如死……”
插在桌案旁的香燃下去了半炷,我看著眼前這個哭的已經沒有人樣,嘴角溢出些許血跡的女人,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我說不上來是什么心情,也沒辦法辯解一句“先帝與我有血海深仇”,因為我意識到——命運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