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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這里燈火通明,擺在各處的燭光照在屋子的每一處角落,讓我能夠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屋內的每一件陳設。
為什么說它是屋子?
因為這里真的是一間屋子,是一間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甚至一瞬間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的屋子。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擺件、青色的床帳、以及現在正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我,一手拿著酒一手扶在旁邊水晶棺上的人。
這世上絕對、真的、一定沒有比這再詭異的畫面了!
你敢信嗎?這深埋在皇宮地下、天子寢殿下方、不見天日的暗道深處,居然有一間與我府中臥房一模一樣,幾乎只有微小差別的屋子。
誰敢信呢。
倚在水晶棺上的那個人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回頭望了一眼,與呆愣著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的我四目相對。
那張我熟悉的臉上沒有驕橫、沒有仇恨,也沒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俾睨,他就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我,然后把手里那杯酒倒入口中喝盡。
我心下一松,剛想感慨還好我是鬼梁宴看不見我,就聽到那人突然出聲道:
“我夢見你了,沈子義?!?
“你看,你不肯給我托夢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绷貉缗ゎ^沖著那水晶棺笑了一下,然后又回過頭來看向我:“我自己也能夢到你?!?
有一年我與梁宴下江南微服出訪的時候,一位眼都快盲了的賣絹花的老婆婆,曾夸梁宴的眼里有萬種風情,必定是天之驕子,傲然于世的存在。
梁宴非覺得人家是什么大隱隱于市的高人,當場買下了對方的所有絹花,要讓人家也給我看看面相。我不等那老婆婆展開新一輪的話術夸我,立馬拉著丟人現眼的梁宴轉身就走。
梁宴十分不滿:“讓人家看一下怎么了,人家說的多準,帝王之相都能看出來,我還準備讓她看看姻緣,你非拽著我走什么?!?
“準個屁!”我和梁宴為了微服出巡都喬裝打扮,身邊也沒有什么官員和仆從,我毫不掩飾地,沖梁宴這個不懂市井小販哄人話術的皇帝翻了個白眼,不耐道:“你猜她的絹花為什么做的那么普通還賣得好?都是你這種有錢沒腦的冤大頭捧的場?!?
梁宴站在原地咂摸了一會,又趕上來攬住我的肩,笑道:“我是冤大頭?那我們宰輔大人付錢的時候為什么還多付了人家二兩銀子?看見貧苦的百姓就總想著伸手幫人家一把,沈大人這種默默付出的人應該叫做什么,沒錢有腦的冤大頭嗎?”
“……你話真多。”
“你在床上的時候話可比我多,需要我今晚帶你回憶一下嗎?”
“滾!”
曾經被人夸過風情,眼里總是真情假意含著各種笑的人,如今望著我的時候,眼底平淡的就像一灘死水,再激不起半點波瀾。
梁宴就那么平靜地看著我,伸出手虛空抓了一下,又說道:“我夢見你了,沈子義。”
“你說這是哪一路神仙顯了靈,竟然真的能讓我夢見你?!绷貉玎托σ宦暎窒虑昧饲媚撬Ч住K?,卻又好像是在對那水晶棺里的人說道:“你知道的,我從前明明不信鬼神的,現今卻拜了這世上我所知道的每一個神仙。”
“我求過了這世間所有的神佛,也拜過了許多的邪魔歪道,可是……他們都帶不回來你?!?
“誰都帶不回來你……”
梁宴說著,倚著那水晶棺的邊角向下滑,他那雙沒什么情緒的眼里蘊起一陣醉意,迷糊地扶著棺材要往起站,又癱軟的跌倒在地。
我手比腦子快,還來不及思考就上前去扶梁宴。伸出手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不過是一個不能觸碰活人的鬼,操哪門子心多管閑事的要來扶他。
可我那明知道扶不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是沒能縮回來。
梁宴坐在地上,盯著我僵在他面前的手看了又看,突然笑著一伸手,把我一把扯進了懷里。
“果然是夢……夢里你都不會推開我……沈子義,我好疼啊……你留給我的止疼藥失效了……我好疼,好疼……”
我一邊腦子里混沌的想著“什么止疼藥梁宴在說些什么有的沒的”,一邊習慣性的在心里接腔罵道“疼疼疼,疼不死你個狗東西”,一邊還要抽空吃驚地看著自己的手,震驚的思索“他娘的我怎么就能碰到梁宴了”。
我的腦子一團漿糊,還沒在一團亂麻里理出個頭緒,一旁的水晶棺內,突然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
梁宴已經醉倒了過去,靠在我身上沒了聲響,我強忍著“把這個該死的醉鬼一腦門磕在棺材上碰死算了”的想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梁宴拖到不遠處的床榻上去。
這床跟我府里的簡直分毫不差,甚至連梁宴娶后那夜纏在床頭上,用來綁住我雙手,后來還死活不讓我取下來的紅綢都一模一樣。若不是這床邊的涂料還未干,我都要懷疑是梁宴這家伙趁著月黑風高,直接去我府里偷過來的。
酒氣彌散,烘的我的腦子現在也不是很能思考。一
會想到梁宴娶后那混亂的一夜,又想到眼前我無法解釋的一幕,思緒跳來跳去,又想起我剛死沒兩天的馬車上,我遺憾不能碰到梁宴而扇他兩巴掌的事。
別讓等待成為一種遺憾。
說得好。
我抬起手,啪啪給了梁宴兩巴掌,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扔在床上,起身去看那水晶棺里噼啪作響的東西。
望向水晶棺內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不愿去想,卻時不時反復跳在我腦海里的某個想法還是應了驗——梁宴從沈府換出來的不是人,是尸體,是本該昨日下葬,如今卻躺在這水晶棺里的——我的尸體。
我望著自己那張泛青的臉看了又看,把視線移到放在我尸體旁邊,那盞我找了很久很久,卻怎么也想不到會出現在梁宴手上的,此刻正灼烈燃燒著的長命燈上。
長命百歲,歲歲安康
發出噼里啪啦聲響的,正是那盞燈的燈芯。
而燈芯每燒下去一點,我就能看到有紅線一般的東西從梁宴的體內被抽走,然后通過這盞燈變成金絲,再一縷一縷的送進我的身體里。金絲飄進我的身體一點,隨之我便感受到心口的暖流涌上來一點。
這便是我還能作為魂體存在的原因。
這也是我不能投胎轉世的原因。
“想投胎,那你就去吹滅那盞燈。”
一腳把我從奈何橋踹回來的神,從一開始就這么對我說道。
我想著這句話,捂住自己的心口,下意識的想扭頭去看一眼梁宴,卻又在剛側過脖頸的時候停住。然后壓著自己心里的沖動,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原本偏移的頭扭回來,把動搖的目光收回來,伸出手,輕微顫抖著去碰那盞燈。
吹掉它,吹掉它就能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