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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亦周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他說:“舒晴,你是個女孩子,這么大晚上的不回學校,還打算去網吧待一晚上,你以為我擔心的是你的烏龜?”
舒晴沒料到他會說出這么一番話,先是一愣,隨即說:“你沒必要擔心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能照顧自己。我也不是從前那個舒晴了,一旦遇到事情就慌里慌張的不知所措,回回都要來找你。”
她說得很平靜,張亦周的臉色卻僵了一僵,他低聲問她:“你還在生氣,是不是?”
生氣?過了五年了,他問她是不是還在生氣?
舒晴笑了,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他,露出了每回和余治森斗嘴前的那個表情:“張亦周,你覺得你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她問得咄咄逼人,張亦周一愣。
舒晴繼續笑著說:“我以為只有很重要的人才值得我記在心上這么多年,比如周恩來死了,我每回聽到降半旗這個詞的時候會想起他;汶川大地震過后,我每回聽說哪里地震了也會想起來;就是曼德拉死了,我也只有在聽到光輝歲月的時候才會唏噓幾句。你覺得你自己有多重要,值得我把你記在心上這么久,整整五年過了還在跟你慪氣呢?”
張亦周被她質問得眉心一皺,沉默片刻之后卻笑了幾聲,他說:“舒晴,你果然變了。”
這句話是以一種不急不躁的姿態說出來的,顯然他并沒有生氣,只是在稱述一個事實。
舒晴笑得很燦爛,點點頭:“是個人都會變啊,從初中到大學,難道你沒有變?再說了,經歷了家庭被人破壞這種事,你覺得誰又會沒有任何改變呢?那得要多沒心沒肺才做得到?當然,你爸去世的時候你年紀還小,可能沒有這種切身體會,后來我爸不是又去了你家,幫你和你媽彌補了這個缺憾么?你的日子應該過得不錯,改變不大也正常。”
她話里帶刺,說得一派輕松,饒是張亦周脾氣好,也失去了那分笑意,他轉過頭來看著舒晴:“我知道當初那件事你很難過,但那是大人之間的事,錯不在哪一個人,要說起來,其實舒阿姨也是有錯的——”
張亦周試圖跟她講道理,但舒晴聽他提起媽媽,立馬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前一刻的笑意終于消失不見,只冷冰冰地說:“行了,我們不要敘舊了,既然都是以前的事了,提起來還有什么意思?錯在誰,誰自己心里清楚,你也說了是大人之間的事,他們都沒有計較了,我們又計較什么?你走吧,我一個人在這兒等著就行了。”
張亦周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終于沒有之前的那份從容了:“舒晴,你不要任性,我是為你好才留下來的,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大晚上的一個人在外逗留,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眼看著他又要開始說教,舒晴打斷他:“危不危險我自己心里有數,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你教會我的,我沒你想得那么蠢。要走趕緊走,我的烏龜病了,需要靜養。”
玻璃門就是這個時候打開的,從沃爾沃上下來的男人進門的瞬間,就聽到這句詭異的臺詞——“我的烏龜病了,需要靜養。”
張亦周背對大門,沒注意到顧之的到來,只耐著性子對舒晴說:“莊叔叔知道了也會擔心你的,你——”
“顧老師!”舒晴沒有理他,站起身來叫了一句。
張亦周也跟著轉過身來,看見了門口那個一身西裝的年輕男人。顧之像是剛從會議上回來一樣,一身黑色西裝剪裁合身,熨得一絲皺褶也沒有,優雅干凈。他在進門的同時松開了領口的那顆扣子,衣領微微敞開,顯得稍微隨意了些。
舒晴顯然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會見到這個樣子的顧老師,但聯想到之前系主任說的顧老師有急事,約莫是去了什么正規場合。
顧之的視線在張亦周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走到了舒晴面前,拿過了龜房:“給我看看。”
舒晴趕緊把龜房遞給他,然后回頭對張亦周說了句:“你走吧。”
張亦周還在堅持:“我等你。”
他干凈漂亮的面容上有一種執著的神情,一如從前,幾乎叫舒晴想起她曾經迷戀的那個少年,做物理題也好、拉小提琴也好,永遠都是這樣認真執著,一絲不茍。
舒晴一下子焦躁起來,幾乎是兇狠地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張亦周你別逼我罵人!讓你走你不走,你還真當你是我的誰?”
鄰居?哥哥?昔日的好朋友?每一個稱呼都叫她咬牙切齒。
張亦周只見過舒晴這種冷漠又帶有敵意的表情一次,那就是兩家人正式鬧翻那一次,當時的舒晴不顧一切地想要沖過來對他拳打腳踢,幸好莊敬偉把她抱住了。
舒晴走到門邊把玻璃門狠狠拉開,冷冷地問他:“你走不走?”
張亦周一向是個高傲的人,今天已經為了她破例太多,眼看著她這么趕人,終于還是面上無光,沉默地疾步走出了門。
舒晴把門關了,慢慢地走回了桌子邊上,顧之已經把西服外套脫了,從衣架上拿過了李醫生的白大褂穿在身上,然后坐在了桌前開始察看英鎊的腐甲情況。
舒晴看著他的動作,他全神貫注地檢查英鎊,氣氛驟然沉默。
白熾燈下,顧之的表情專注而認真,修長的手指拿著鑷子,輕輕地刮了刮英鎊的肚子,面容沉靜。他像是一點也沒有看見剛才舒晴和張亦周劍拔弩張的那一幕,只從容不迫地做自己的事,對周遭的事情不聞不問。
舒晴正在為不知如何解釋張亦周的事而尷尬,見他恍若未聞,略微緩和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有一點感染,暫時用不著挖掉那一塊,在高錳酸鉀里泡一下,然后重新上藥。”
說完,他站起身來往隔壁走,和張醫生說了幾句話,舒晴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好在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只棕色瓶子,重新坐在桌子后面。
舒晴看著他把高錳酸鉀倒在一只淺淺的器皿里,然后把英鎊放了進去,忙問:“疼嗎?”
顧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你問我還是問它?”
“……”舒晴沉默了。
顧之把龜房遞給她:“拿去清洗一下,以后要清理得勤點,免得細菌殘留。”
舒晴一邊默默地拿著龜房去水槽洗,一邊想,顧老師使喚她好像使喚得挺自然的,上回倒水是這樣,今天洗龜房也是這樣……
正想著,那邊的顧之頭也不抬地補充了一句:“一遍不行,多洗幾遍。”
舒晴正欲關水龍頭的手一僵,只得又按照他的吩咐再洗幾遍。等到她清完之后回到桌子前面,顧之已經把英鎊從器皿里拿出來了,藥也上好了,正在用紗布慢慢替它包扎。
英鎊像是有點疼,四只小爪子一直在亂舞,舒晴想問是不是藥水帶來的反應,又怕顧老師回她那句“你問我還是問它”,只得一邊咬唇一邊心驚膽戰地暗暗祈禱老師下手輕點。
顧之把紗布包好后,終于抬頭看了眼舒晴:“這是哪里?”
“啊?”舒晴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為什么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顧之又重復了一遍:“這是哪里?”
“……醫院。”
“既然知道這是醫院。”他把英鎊放進了龜房,淡淡地看了舒晴一眼,“那就控制一下你的表情。”
抬頭,顧之看見了舒晴茫然的樣子,終于輕描淡寫地點破玄機:“你的表情驚恐得像是看見了屠夫,這對于一個醫生來說實在不是什么值得回憶的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