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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我去了蘇格蘭,其實我本來是想去挪威的。聽說挪威領土狹長,海岸線曲折,有15萬個沿海島嶼,是“萬島之國”,不過我卻不想去看島嶼,我只想去看看它的國花——歐石楠。
原來要真正意義上地欣賞歐石楠,還是需要去一趟蘇格蘭,眺望那開滿歐石楠的荒野,才能懂得其中的寂寥和難以忍受的孤獨。鐘形的小花開滿枝頭,白色的,粉紅的,紫色的,朵朵相接,看得我眼花,如霧靄氤氳,有置身山中的錯覺。
中學那會兒還沒有流行電子書,只能從學校圖書館借文縐縐的學習類小說。看到勃朗特的《咆哮山莊》時,立馬想到了喬峰幫助遼王平逆時一聲豪邁的咆哮,那特技做的,簡直是震天撼地啊。然后我毫不猶豫借了這本書,以為是本武俠,卻沒成想是苦情。
那時候我看到辛思克力夫被孤獨的埋葬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時,周圍長滿了歐石楠,只覺得是種結束,現在看來,不過是生生世世的孤寂,對他失去最愛的一種懲罰。
我們在高地上坐下,我躺在他的臂彎里,尋了一個最舒服的體位。他一直凝神望著面前的歐石楠,因為對光,不得不瞇起眼睛,連同眉頭一起皺著。歐石楠,不過是一朵孤獨背叛的花兒,沒有玫瑰的艷麗,也沒有百合的潔凈,為什么就能夠讓他情有獨鐘?我很想問他,在他專注的眼神里,究竟在看什么,看到了什么,卻遲遲沒能問出口,因為害怕他的答案,也不過是孤獨背叛。
他終于將視線移到我臉上,只是一望,仿佛就已經看透。他笑著在我額頭親吻一下:“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獨愛歐石楠,一朵并不漂亮的花兒?”
“我很想知道。”
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夾子,躊躇了一會兒才打開來,將一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我跟前:“她是我媽,已經走了五年,因為在醫學院頂樓墜樓時沒能被自己的兒子抓住。”
我心里頓時一沉,我知道他這是要告訴我真相了。其實我沒有多少勇氣聽,真相往往太過殘忍,我不忍心讓他再次揭開傷疤,更加害怕自己會承受不住真相的壓力。可是他的眼神異常堅定,這是不是可以看成他已經將我當成了可以依靠和傾訴的人?
我終于還是鼓足勇氣:“這不是你的錯對不對?”
他的嘴角微揚,掠過一絲惆悵:“也許……當年我不顧她的反對,硬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報考了醫學院。起初的幾年我幾乎不回家,她也沒有來找過我,哪怕是一通電話都沒有,我們的關系慢慢進入冷戰狀態。我以為,她在生我的氣,但還天真的以為,等我變成一個名醫,威名遠播的時候她就會好了,就會開心了,原來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她得了憂郁癥,卻沒有人照顧,病情越來越得不到控制,甚至逐步惡化。當她終于扛不下去了,她想到了我這個不孝的兒子,于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學校找我。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很錯愕,聽見她瘋狂的笑聲就更加心驚膽顫,于是扔下書本沖出自修室,跑到頂樓。她站在頂樓一角,有些凄厲地叫了我一聲顥。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是這樣愛美注重儀表的一個人,卻衣衫凌亂,面容枯槁,只看了我一眼,就跳了下去。”
鄺顥抱著我的手臂一直在抖,我只得緊緊箍住他的腰:“你有沒有抓住她?”
“抓住?我抓住的也不過是一個早就心死的人。”他低頭看著我,“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說了什么?她問我,‘鄺海江,你為什么要送歐石楠給我?你是想讓我孤獨一輩子還是背叛我一輩子?’就算死,她也不會瞑目,因為她最愛的男人背叛了她,而她唯一的兒子更背棄了她。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最后的笑容,她在怪我,怪我沒聽她的話,所以用死亡來懲罰我……”
他沒再說下去,趴在我肩頭,哭的像個被遺棄的小孩子。其實已經不需要他再多說什么,我早已知道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我默聲抱著他,凝望著一望無際的歐石楠,眼淚無聲無息流下。
鄺顥,你也曾送我歐石楠,你是想讓我孤獨一輩子還是背叛我一輩子?
我也許有些認床,又沒有東西讓我抱著,躺在酒店的床上怎么都睡不著。鄺顥還在忙公事,但怕打擾我休息所以只開了臺燈,背著我而照著他,晃的他的臉有些慘白。這幾天他都是白天陪我,晚上工作,常常半夜我起夜看見他睡在電腦旁。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忙,隱約我也聽見他避開我接很多的電話,語氣很恭順,不知道對方是什么人。偶爾他也有語氣硬的時候,還夾雜著女人的啜泣。
我正瞇著眼睛,欲睡未睡,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驚的我一絲困意也無。但我沒睜眼,模模糊糊的看他似乎瞧了我一眼,很快便拿起手機進了洗手間。我聽不太清,只覺得鄺顥的語氣格外的不好,對方似乎是個女人,在哭些什么,只是他立即開了水龍頭,我一點也聽不清了。
鄺顥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坐起來了,拉著被子墊在下巴跟膝蓋之間發呆。我肯定這幾天一直都是同一個女人,而那個聲音是我以前聽過的,一直都想不起來,卻就在剛剛突然豁然明朗了。還要多謝鄺顥那一聲水流,讓我想起雨天甜蜜后的分手,接二連三的責難,以及對我頤指氣使宣誓職權恨不得噴口唾沫淹死我的小姑姑,殷景蕁。
鄺顥看見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幾乎是撲過來,摸我的額頭和臉頰:“怎么了,做噩夢了?”
他這幾天一直都沒怎么休息好,要不是忙的不能睡覺,不然就是上床了被我一直抱著。從前我本是沒這毛病的,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非得攥住手里才能安心地美美睡著。看著他的黑眼圈,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搖搖頭,把腦袋窩進他懷里:“不抱著你我睡不著。”
他的胸腔微微震顫了一下:“小傻瓜,還認床呢?”
我嗯了一聲,用頭發在他胸前蹭來蹭去:“我們回去吧,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