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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逸舟那時對心理學知識了解不多,跟醫生交流了半天,才大概明白這個病的意思。
每個人的情緒都像是一道機械波,有起有伏,大多數人的波峰和波谷都在正常范圍。而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波峰比常人高、波谷比常人低,起伏更為劇烈,像是坐在冰火兩端的蹺蹺板,容易躁動,也容易抑郁。
穆逸舟甚至懷疑,他這些年思維格外敏銳、精力格外旺盛,會不會都與之有點關系。
那個時候他已陷入抑郁,在自負的隱藏苦撐后,病情很嚴重。
即使那樣的狀態下,穆逸舟也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隨后是田瑛鋃鐺入獄,穆知非在外公過世后與貌合神離多年的妻子離婚,凈身出戶。
穆逸舟與家里的聯系就此切斷,父子間甚至沒有任何留戀。而越來越嚴重的病情令他更加消沉抑郁、自我厭棄,甚至在自殺的邊緣徘徊。他查了一些相關文獻,知道心理疾病治起來很麻煩,即使痊愈也有復發的可能。
然后他不斷地想到童溪。
想她清澈的眼眸、明媚的笑容、溫婉從容的氣質,她在湖光塔影下的身姿,在林徑草坪上的笑謔,想念關于她的一切。
那樣優秀又努力的女孩,本該擁有很美好的一生。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難道要接受他這樣的伴侶嗎?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不知道哪天就會崩潰,留下她甚至兩個人的孩子,承受失序的生活。
穆逸舟不愿看到那結果。
他提出了分手,甚至沒能想到很好的理由。
“所以,你以為分手是對我好?”良久的沉默后,童溪輕聲問。
暮色四合,已經有燈光亮起來,屋里仍然昏暗。
穆逸舟垂眉,被她握住的手背青筋鼓起。
“那時候我能想到的,只是不連累你。”
“你都沒想過讓我分擔?”
“舍不得,你的壓力已經夠大了?!蹦乱葜坶L長嘆了口氣,“而且我不習慣求助。從小爸媽都幫不到我,所有的事都是自己解決,完全沒那個意識。想不到吧,看著風頭很盛,其實曾那么陰暗,一敗涂地?!?
語氣強作輕松,像是自哂。
童溪咬緊了唇瓣,看著他晦暗的雙眸,忍不住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
“我只覺得心疼?!?
“那么多事情壓在肩上,誰都承受不住。”
“那時候我卻什么都不知道,沒幫你分擔一星半點。”
聲音漸漸哽咽,她垂下腦袋,悄悄讓淚珠滾落。
穆逸舟低笑了笑,撫著她的頭發,涌動的情緒也稍稍平復,“再后來,我實在撐不住,就去申請休學。沒有人知道我休學后的真實打算,比起在學校出事鬧出新聞,死在遙遠的荒野里,應該就不會有人知道了。然后你會恨我、忘記我,其他的同學、朋友也會慢慢淡忘。”
腰間被她的雙臂藤蔓般抱緊,他聽見她的啜泣,極力克制。
穆逸舟親她的額發,“別哭啊,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嗯?!蓖獕褐眍^的哽咽,“然后呢?”
“然后沒死成,被人救了,漫無目的地活了半個月。再后來就碰見了韓懷公——”
碰見韓懷公的時候,那位畢業沒多久,拼了個假期跑出來自駕游,一路玩得high卻碰見半死不活的穆逸舟,很詫異地停留了一晚。也許是閱人無數的目光使然,韓懷公發現這位消沉的青年身上有獨特的氣質,很感興趣
于是閑聊了半夜,從最初的自說自話,到慢慢撬開穆逸舟的嘴。
再后來,韓懷公聯系朋友,介紹了一位很厲害的心理醫生,甚至暫時放下工作陪他就診。
死過一次的穆逸舟也在那時觸底反彈,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過去所有的光環、包袱都被拋在身后,那時候的他只是他自己,一無所有,哪怕是靠刷盤子掙幾塊錢都是收獲。一件件小事被輕易做到,穆逸舟也終于找回了對生活的掌控感,只是狀態依舊很差,被韓懷公托付給朋友,在無人認識的美帝大農村治病、調整狀態。
基本的生活事務外,朋友還催他健身、學散打。
精神上的消沉被藥物壓制、被運動驅趕,狀態也慢慢恢復。
在發現童溪寫小說的專欄后,許多個難熬的夜里,那個綠色的網站便成了希望。
她在那里用文字療傷,用故事探索另一種可能。
他也在那里汲取力量,天涯之隔,閉上眼的時候,仿佛仍能觸摸到她的氣息。
直到兩年前的春末,穆逸舟的狀態已能照常學習生活,于是返校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去年初順利畢業,他找了份很好的工作,卻耐不住韓懷公聯手創業的邀請,也耐不住對遠方那個身影的思念,答應回國。
再然后,9月初的那個夜晚,他偶遇了她和楊曦。
“那天其實很糾結,理智上,覺得你有人陪伴,我該高興。但私心里卻還是惋惜,甚至嫉妒、后悔。說到底,我仍是個凡人,自私得很。”
童溪想起那晚鏡前的偶遇,印象仍然深刻。
她抬手環住穆逸舟的脖頸,仰頭時眼睛濕漉漉的泛紅,“好在我們都很倔?!?
穆逸舟勾唇,吻在她眉心,“這是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
“也是我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