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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偷拍的盛杉照片遞出,道明來意:“其實我倆來這兒是找人的。我有個非常重要的朋友失去了下落,最后出現的地方是在望城。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幫忙留意一下。”
何淵接過照片看了幾眼,然后像撞見世界奇跡般膛大瞳孔,眉毛不自覺挑了挑,“我就說,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你。”
他的確見過我,在盛杉的手機里。
照片是在斯里蘭卡拍下的。那日,我穿了白紗,身后站著的男子,垂眼含笑,幫我打了最漂亮的蝴蝶結。盛杉在一旁,忍不住偷偷記錄,可很多事情,直到今日,我才恍然大悟,卻已無力回頭。
望城海邊有家木制咖啡屋,叫滄海一杯,建在一顆特別大的榕樹下,老板是何淵。
冬天的傍晚,海風凜凜,我與劉大壯到的時候根本沒客人。舉目,只見昏昏暗落地窗旁,有雙細長的腿,閑散耷在躺椅里。
當你突然找到一個消失很久的人,那種小心翼翼接近的心情,好似接近神明,生怕驚擾到對方,她又倏地消失。可盛杉向來機敏,容易被驚動,我們剛推門而入,她已從酣睡狀態幽幽轉醒,側頭望來。
我和她只對視那么一眼,往事便像海浪拍打礁石,洶涌得越來越厲害。控制不住悲傷的情緒,令我欲語淚先流,豈料盛杉并未如想象般,對我的出現產生排斥。
相反,見到風塵仆仆的我,她差點從搖椅處摔下,趔趄幾下后立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來,握住我的手,跟見到總理般激動,“程改改,你丫怎么才找來?!”
她身上的甜菊香味,沒有被咸腥的海水掩蓋,刺激著我的嗅覺,令我想起與她同居的日子、哦錯了,同居一室的日子……
可,欸,不對,聽這意思,她對我的到來好像早有期待和預見。
她不是帶著千瘡百孔的心情逃離濱城的嘛?!
她不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輩子和以前的人事斷絕關系?!
她不是應該怕被我們找到嗎?!
“你此刻應該轉身就逃啊……為什么劇情是這樣子?我準備好勸你的臺詞要怎么辦?!”
盛杉借著身高優勢,將我的臉用力擠成一團,“你再不來,我就要客死他鄉了!”
后來,盛杉講,當初她一意孤行離開濱城,的確想過,不再與以前的人事產生聯系。她要找個小島,看潮起潮落,聽風過無痕……
“那為什么又期待我出現?”
讓所有傷害過她的人都余生不安,要那個人后悔沒能親口對她說出一句喜歡,孑然一身跑到沒有我們的城市療傷,多么拉風的事情。
“因為沒錢拉風了啊。”
……沒毛病。
據稱,她沒想在望城停下,原本是打著環游世界的主意,可剛走到望城,錢包已經空空,“早知離開的時候就多拿點現金,原來浪跡天涯這么難。”
她想說的,應該是找份工作那么難。
可以想象,從前揮金如土的大小姐,常常十幾張卡在手。現在想隱匿行蹤,只能靠現金。無奈她的課程沒結業,不管自身多么優秀,沒文憑,就沒有大企業肯錄取,才輾轉到了這家咖啡館打零工。
盛杉被人拍下照片那天,恰逢望城一場臺風過境,冷得不行,隨身衣物又沒特別厚的,只好在地攤隨便淘了一件,被人取笑天山童姥。
重點是,這家海邊咖啡店的老板,何淵,就是在公交上叫她天山童姥的男子。
兩人不吵不相識,之后經常在同輛公交上遇見,何淵被她吸引,主動攀談,便有了盛小姐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咖啡店員。
“敗筆。”
看得出,盛杉很崩潰。
如果沒有那些意外,她現在應該是生物科技領域里的人才,如今只能在海邊打零工賴以為生,計算著買完一瓶香水后還剩多少錢吃飯,因為香水對她來講是發型亂了也不能舍棄的東西。
聽完,我不淡定了,“既然辛苦,為什么不早點回來?!”她翻了翻白眼,“當初是我要走,現在自己跑回去,好意思么?”
我不好意思,所以我才不會做什么遠走他鄉的事情呢哼!但我沒來得及吐槽,她反倒說起我來了。
“一年零六個月。程改改,你居然花了一年零六個月的時間才找到我,太丟葉慎尋的臉了!”
我想過在和盛杉交談間,會涉及到一些敏感詞語,只沒想她話鋒轉如此之快。快到光是聽見他的姓名,那顆不敢見的心,就鼓噪跳動起來。
記憶中經久不息的大雨里,我曾用盡力氣嘶吼,“我珍視的東西就剩那么一點了,你真忍心搗毀?!”
他在亂花間回首,聲音比雨冷清。
“是你答應的,程改改。你說無論今后我想要什么,你上刀山下油鍋都會送到我面前。現在,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真心原諒我,你做不到,何以成為我的錯?”
你失信于我,何以成為我的錯?
何以成為我的錯。
“嘶……”
面向大海的藤架上,我忽覺頭疼難忍,估計連夜兼程趕來,又吹久了風。
盛杉狐疑地看我兩眼,“喲,以前扛桶水上樓也大氣不喘的主,現在學林黛玉了?”嘴里話雖刻薄,卻下意識將身上的披肩扔給我,“進去吧。”說完,人就往里走。
一瞬間的靈光乍現,我叫住她,語氣緩緩,“盛杉,究竟誰在幫你?”
“嗯?”
“當初你爸媽和周印查遍出入境記錄,始終沒能找到你的消息。葉慎尋說,一定有厲害的人在背后幫你,否則,不可能消失得這么干凈。你身邊能幫助的人,我想,就這么幾個……”
后面的話,我沒再說,盛杉臉色一僵,不知想了什么,很快又恢復正常,在呼呼的夜風中長嘆了一口氣。
“你無非就想聽一句,幫助我的人,是魏光陰。”
這短簡的咒語,令我的腦袋疼得更厲害,只好緊揪著尚有余溫的披肩,啞口。
身后人再走近,語氣慎重。
“雖然不清楚這一年多,濱城究竟又發生了什么,但想來,應該不會太平靜。我早說過,這世上有種人,天生傷人,卻不自知,魏光陰最典型。不管過去,他守候過你多少落寞的時刻,教了你什么,送了你何物。但是,改改,重要的是明天啊?如果你們注定沒有明天,那和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有什么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