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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白了這個道理,距離上課時間更近。程家住宅離濱中兩站公交的距離,我抱著書包在大街上凌亂狂奔,解鎖了一百種追公交車的姿勢。乃至于后來網絡流傳的追公交圖,我都懷疑自己是始祖。
當公交司機罔顧我的呼喊行云流水般開走,我蹲在地上氣喘如牛,不僅沒了美貌,連優雅都失去了。
不出十秒,耳邊傳來稍顯尖銳的剎車聲。我抬眼,見一個白色校服身影,從斜后方沖到正在行駛的公交車前,迫使司機停下。
五月的濱城太陽已經明晃晃,我瞇著眼,只窺得校服男孩個子高,道路兩旁的香樟樹影投在地上,與他的影子一起被拉長。正出神,那個身影竟遠遠地朝我招了招手。
“同學?”
他應該看見了我在追公交,才示意我上車。霎時,我的心里閃了電。
一出門就遇見蓋世英雄的感覺,令我驚喜又忐忑。怎么辦?難道我從此要棄夢中人投英雄了嗎?不,這實在太沒有原則。我在奔近的路上做了如許思想掙扎,但待我看清攔公交男孩的長相,我的掙扎沒了。
那實在是太過普通的一張臉,根本不符合故事里英雄的長相。但不知為何,他看我的一雙眼,總令我覺得熟悉,仿佛挺早以前就見過,甚至有著很深的了解。
上車后,我站在男孩身旁匆忙道謝,接著拉著手環不動聲色地回憶。能讓我有記憶的人不多,異性更別說,魏光陰是唯一一個。
魏光陰?
當這名字在腦海里乍現,我咂舌。難道冥冥之中,緣分的齒輪已經啟動?我倆相逢于碧海藍天,我穿百褶裙他穿校服,我遭遇了困難他帥氣地伸出援手……一切都符合小說設定。
“改改?”
忽聽得公交上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識轉身,發現叫我的人竟然就是校服男孩。
見我答應,他黝黑瞳孔里流露出驚喜交加的情緒,輕而易舉捏著吊環的手顫了顫:“你真是改改?在祥和里待過的那個女孩?!”
我的天,如果前一秒我還抱著僥幸,希望這完全不符合男主氣質的男孩并不是我要找的人。那在對方問出“祥和里”三個字之際,我的心死了。
從那天起,我原諒了所有不喜歡我的人。因為我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不得人心實屬正常。就像我翻山越嶺為一個人而來,竟也一時無法接受他的平凡。但為了掩飾破碎的玻璃心,我還是高興地表達了自己的激動。
“你怎么一眼就將我認出?”
同去學校的路上,我問。畢竟兒時的我體形偏圓,如今雖然沒有蛇的腰,至少胖瘦已經均勻。他挺了挺胸,看上去特別得意揚揚:“因為你右手心那顆小紅痣。”
舉止和兒時大相徑庭,令我當即在心里默念:現在退學還來得及嗎?
不過,說到那顆紅痣,我的心又軟下來。因為這顆痣的由來,正是眼前這個人,在暴雨傾城的夜晚,親口訴與我聽的。
他說,我右掌那顆痣的學名叫遠山。擁有遠山痣的人,前世是天上的神仙,因為不小心犯了錯,佛祖便在他的手心扎下一個傷口,以作標記與懲罰。傷口愈合后,長出一顆痣,喻示她將永遠對自己珍惜的人,愛而不得。
彼日,我因為這樣似真似假的傳說黯然神傷,他卻失笑,安慰我:“傳說而已,就像阿里巴巴的寶藏,可誰都沒有找到過啊。”
那時,他并不明白,我會難過,是因為我很珍惜他。而他卻真如傳說里那樣,即將離我遠去。
回憶拉扯現實,我的神經倒松了松。好在,傳說果然不管用。因為我想珍惜的那個男孩,轉了一圈,又回到我的身邊。
見我初來乍到,魏光陰硬生生地將我的座位調到他身旁,以免我會因為不熟悉環境而緊張,細心程度倒是和兒時有一拼。
上課鈴響,門口一人姍姍來遲,我抬頭,與盛杉視線相對,露出“好巧”的眼神,她要表達的信息卻是:我竟然和她在一個班,好有挫敗感。
女孩依舊削肩細腰、神情驕傲,她越過我,徑直走到后兩排去。我深吸口氣,收拾心情,準備上課。不料我拿出的是數學輔導書,我身邊的魏光陰卻拿出武俠小說,偷偷掩在輔導書后方,導致我當場就想弱弱地問他:“你到底是怎么混進濱中的?”
可那是我心心念念的少年啊!我不能!再說,他從小知道的就那么多,智商也高,不聽課也能混個一二名不是很正常嗎?于是我全力壓住了顫抖的手。
第一堂數學,這里的講課方法的確與其他學校不同。老師講解生動客觀,引經據典。在講到測度為0的某些集時,問還有沒有人知道其他例子。現場鴉雀無聲,老師巡視一遍,將目光定在我們的方向,眼鏡片后面的光一閃,定定叫出三個字。
“魏光陰。”
天呢!我就知道老師發現他的小動作了!
可魏同學還沉浸在漫畫中無法自拔,我暗自撞了撞他的手肘,引來他慌張的表情,隨后露出流氓兔一樣的迷茫眼神。我正欲提醒他被老師點名了,忽聽得后方一個清淡聲線傳來。
“康托爾集。從幾何角度看,它的函數圖像面積也為0。”
那聲音已趨近成熟,卻依舊保持著兒時那股淡定從容,令我呼吸一滯,猛地轉頭。
回答問題的人就站在身后,而我的動作過大,使得對方的課桌控制不住地往后移了移。
他微微閃身,隨后與我隔著半臂的距離,用墨影幢幢的一雙眼靜靜俯視我。像極多年前的夜晚,我跌倒他身前,他也是坐在廊檐下,用超乎年齡的目光,將我審視。
“光陰。”我喃喃叫。
然后,光陰靜止了。
因為那句情深意切的呼喊,我剛進校,就成為眾口相傳的對象。
“沒錯,就是電視上那個什么天才少女,結果還不就一花癡,為了魏光陰才來的。”
“也不是不能理解,少女情懷總是春嘛。”
你才春,你全家都春。
我默默腹誹著穿過眾人眼光堆積的走廊,回到教室,對假冒偽劣者使用慘無人道的掐脖手法:“你到底是什么鬼?什么鬼?!”
若非他冒名頂替,籌謀已久的我,怎會對魏光陰的出現如此怔然、毫無準備。
下節體育課,教室里已沒人,唯獨他還抬不動腿兒地在看武俠小說。面對我梨花驟雨般的襲擊,他一邊收書一邊逃,嗷嗷亂叫。
“你不是記得我嗎?!我劉維啊!”
“劉維又是什么鬼?!”
“你老說我虛胖,卻又叫我大壯那個啊!怎么樣?我現在是不是瘦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