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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流水嘩啦啦,沒人要的孩子回誰家。
回狗家,狗咬我,回驢家,驢踢我……
早前聽院長對義工說起,院里將來個大人物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物他們也不清楚,反正意思是要將孩子寄養在這里一段時間,什么信息都沒透露,包括姓甚名誰??捎谖叶裕俅蟮娜宋铮灰粊G到這里,就和我們一樣都是棄嬰。于是我故意唱這歌,企圖觸動對方神經。很明顯,我成功了。猶記五官清秀的小少年,臉色霎時慘白,在陽光下清晰可辨。
他的表情在說明著,他不喜歡我,只沒想到那貌似管家的人卻對我十分親切,甚至和顏悅色地靠近,將最大的毛絨公仔遞到我手上。
“以后和小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管家眼光毒,一眼看出我是祥和里特別能鬧騰的孩子,想將我收買,以后對少年多有照拂。當時的我雖然年紀小,卻也不是沒出息的姑娘,當即歡天喜地收下禮物,甜甜道:“我會的。”
對啊,在我的世界里,拒絕到手的禮物才叫沒出息!
管家似乎頗贊賞我的舉動,笑了笑,將我的手放到男孩清涼的掌心:“以后你們要好好相處?!?
對方卻毫不留情地將我的手啪的一聲甩開,說了當日第一句話。
“傻瓜?!?
他表情厭惡地盯著我,令我怔住。
然而,這些小插曲并未影響我答應管家的事情。我打小就知道,什么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所以當院里的其他小孩,因少年得到許多特殊待遇而嫉妒生事時,我總會象征性地幫他說幾句話,盡管他并不領情。
漸漸,祥和里出現兩個極端。
一個是無名無姓的小男孩,少言寡語,記憶力卻超群。每周還會在眾人視線里消失一兩天,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一個是我,天生活寶,卻患有閱讀障礙。
每當別的小朋友興趣盎然地看書練字,唯獨我看著白紙黑字發蒙,無論教書先生多竭盡全力教我認自己的名字。有那么一段日子,連祥和里的小伙伴都暗暗同情我——沒人要,還無法教,我卻不以為然,依舊東走西竄,還探聽到院長和教職工的談話。
“和孩子們身世有關的資料非常重要,所以資料室的防火工作絕對不能粗心大意。”
雖然與親生父母感情無多,可我就是好奇害死貓的那種人,于是我叫上兩個平常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伙伴,趁職工不注意時躲進資料室。偏偏,一同前來的小伙伴都找到了許多信息,唯獨我只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跡娟秀,應是母親留下來,內容卻太過復雜,對那個年紀的我們來講,要理解太過吃力,尤其對我。
為了弄清自己的來歷,我將那封信偷偷帶出了資料室?;琶μ痈Z回房間時,不小心被階梯絆倒,狗吃屎地摔在水泥地上。
“?。 ?
緩過疼回神,視線里是滿地的青苔和漆色已舊的廊檐,以及坐在廊檐下看月亮發呆的少年。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不是五體投地的我,而是從我懷里掉出來的白色信箋。我因為太過匆忙沒收藏好,信紙上的內容,近大半攤在他眼前。
改改吾愛,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須臾間,那個與月光一樣清冷的男孩,竟主動跳下欄桿,撿起那封信。
他應該全部能看懂,視線一行一行往下移,最后定在笨手笨腳地爬起的我身上,眼底染上除厭惡以外的情緒。尚不知何為隱私的我沒氣急敗壞地將信奪回,反而帶著新鮮的青苔,湊近他,眼含期待。
“你……能不能將信的內容,讀給我聽?”
語出,我才發現,原來我對被拋棄這件事表現得沒心沒肺,不過是偽裝。實際上,我是在意的。我耿耿于懷著,虎毒不食子,究竟是什么樣的父母,才能做出比虎還毒的事情。
男孩定在我臉上的目光,從一開始的略微木然,最終到憐憫。他的鬢角還帶著少年專屬的青,像院子里的老槐樹剛伸出來的那截綠枝頭。
我和他的關系是從那晚開始有所緩和的。當天,孤傲少年流利地為我念完一封信,內容無非是痛陳離開我的苦衷。信的末尾,他頓了頓,最后用堪比月光一樣清冷的聲音陳詞。
“好好長大,等我回來。”
話落,我一顆懸著的心落地,鬼使神差地跳起,兩只手熊抱住他,瘋瘋癲癲地繞圈圈。
“原來我沒有被扔掉,她還會回來找我的!就像那個老爺爺還會回來找你一樣!”
因為那封信,我相信了,總有一天母親會回來牽我的手,從游樂園這頭走到那頭。自那,我也突然開始能辨認一些簡單的字眼。祥和里有個年輕義工,心理學專業,她分析說,我的閱讀障礙來自主觀意識:“臨床表現通常有兩種,抑郁、不愛說話,或者外表開朗、內心封閉?!?
可自從知道我媽并未打算不要我,我的病情有了好轉。
我將這一切歸功于為我念信的他,此后,便更心甘情愿地充當他的保護者,無論誰說他壞話、欺負他,我都一一彪悍應戰。
這么多年,我戰過的人不計其數,唯一有印象的還是劉大壯。
劉大壯人如其名,難為他在孤兒院還能成長得肥碩無比。古有劉備三顧茅廬,今有我三戰他。第一戰,我采用了自己最不擅長的武力,所有招式卻被劉大壯一巴掌就破解。
第二戰,我采用說教式,鼓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問他:“你不要再欺負他行嗎?他有什么錯!他只不過長得好看了些!又比你聰明!”
大壯給我一個惡狠狠的眼神,我立刻噤若寒蟬,清清嗓子說:“看樣子不行?不行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第三戰,我向他借了錢。
那時,孤兒院有國家補貼,每周會給孤兒發點兒零用錢。1999年,男孩子若沒有《灌籃高手》文具貼,簡直弱爆。于是我編排劉大壯,說發現一大張超帥的櫻木花道,就差一毛三分錢,如果他肯借給我,我就將貼紙分他一半。劉大壯動了心。結果可想而知——我故意沒還。
借錢時是孫子,欠錢后就是大爺,這道理我比誰都先懂。沒幾天,發現被騙的劉大壯對我進行武力威脅,發現沒用,只好對我說教,仍舊沒用后,他主動臣服。
“我再也不欺負魏光陰,別人要是敢,我就幫你一起揍!”
為了讓我還那一毛三分錢,劉大壯開始對我唯命是從。從此打架靠他,斗智找我。盡管我倆的智商加起來,敵不過一個沉默如斯的他。盡管,以上舉動都是我自作多情。因為那個念信的夜晚后,他依舊冷淡,包括對我。
少年總靜靜地坐在廊檐或靠近門口的地方,遙望太陽或月亮,偶爾看些我們都不感興趣的文字。他專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眼睛特別漂亮,淡淡的睫毛陰影投在白皙的臉頰上,有著和風一樣輕的哀傷。
圣誕前夕。
院里按照慣例放電影,往年都是國產動畫或港片,那年換了口味。我忘記叫什么名字,只對一個情節記憶猶新。
外公對小男孩說:“有些人淺薄,有些人敗絮其中,但是有一天你會發現,有個彩虹般絢麗的人,會讓你的生活變得不一樣?!?
當晚,我莫名地睡不著,爬起來看窗外。寒氣蠶像吐的絲,不留縫隙地將玻璃覆蓋,稍稍打開些,發現院里還有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