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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秋雨微涼,窗外泡桐樹被雨水淋得蕭瑟,蒼黃的樹葉飄飄搖搖,不禁秋風寒涼,稀疏寥落。
虞憐素手執書,不知讀到何許文辭,一時怔愣出神。她轉頭凝望窗外,簌簌秋雨清冷,伸手出去,晶瑩的雨珠摔碎在手心,濺起細密的水花。
暮秋了。
遠處隱約出現一抹人影,面容被青色的羅傘遮蓋,然寬袍博帶,身姿挺拔,手上雖無飲酪,卻無端叫人驀然恍惚。
那人緩緩走近,入院時羅傘微傾,露出面容——
虞憐的心陡然懸起。
卻不是他。
是謝玄彥。
她藏起失望,淡淡自嘲。罷了吧,交不忠兮怨長,又何須牽掛。她放下書冊,斂袖起身,吩咐侍女斟茶。待謝玄彥進來,二人簡短寒暄幾句,相對落座。
虞憐大約知道他為何來此,左不過應他父親要求,循例探望。其實對于謝六郎,她觀感一向不錯。昏禮者,本就為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繼后世。譬如王妘年華正好,卻依舊給年紀比她兩倍還多的虞遠作了續弦。而對于虞憐來說,同謝氏的婚約,不論背后有何種隱情,至少從明面上講,謝六郎出身高貴,才華出眾,且二人自小相識,年歲品貌皆是相當,橫看豎看,都堪稱天作之合。
——至少在此之前,虞憐都如此默認。她同任何一個世族貴女一樣,平靜而順從地,接受了出身所賦予的命運。
奈何世事莫測,中途招惹了奇怪的東西。
想到那人,她又有些失神。但謝玄彥觀她垂目方向,還當她對手邊書籍眷戀不已,于是出于好奇,側目一觀。
“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
他忽而一笑,感慨道:“確是如此,便如那裴小郎。”他微微一頓,低嘆一聲,“只可惜……”
“可惜?”
虞憐脫口問道。
謝玄彥一愣,抬頭看她。虞憐眼皮一跳,心中懊惱,低頭喝茶掩飾。“近日里耳邊全是北地之事。倒是未曾想到,這位……少年英雄,竟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知道了?”
謝玄彥竟然驚訝,令虞憐一時不解,“城門那日……”
城門那日!
虞憐后背陡然生出冷汗,那日城門之前,謝玄彥只道這是“裴小郎”,并未告知她姓名。她又如何能得知,救她之人,就是如今聲名鵲起的騎督裴述?
她脊背發涼,迅速說道:“城門那日,我受了驚嚇,忘記問詢他的名字,叫我一番好找,險些無法報答。”
原是她派人去尋過,那又尋到何處了?謝玄彥也心中一頓,以虞氏之力,若是摸到裴述老巢,事態會麻煩許多。他不動聲色,細細觀察虞憐反應,“是我疏忽。我雖與他意外相識,倒有幾分投緣。此番戰了回朝,可需我引見一番?”
虞憐不知他暗中試探,反倒聽出了別的訊息,她微微一怔,問道:“回朝?戰事結束了?”
見謝玄彥點頭,虞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綿軟之感,似期待,又似情怯。她下意識想要咬唇,又想起謝玄彥還在對面,于是努力收整思緒,拒絕謝六郎的好意。
“那就——多謝了!”
虞憐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怎么了?她在說什么?她為什么突然胡言亂語?不過是一不小心,腦子里飄出了那人回來后的種種可能,又想到她心底埋藏已久質問,一時情緒不穩而已,怎么就說出了胡話?她懊惱至極,甚至有些驚慌,唯恐謝玄彥看出端倪,一時忐忑不安。
然而此言既出,謝玄彥反倒安心。若查出裴述是個賊匪,以虞憐身份,萬不會再叫他引見。于是謝六郎又恢復了云淡風輕,微笑著應聲承諾。
而虞憐見他眉宇平靜,無甚反應,也逐漸放下心來,卻始終不可控制地,思緒有些游離。二人各自心懷鬼胎,再坐一會兒,虞憐忽然想到前話,忍不住又問:“先前說可惜,可惜什么?”
謝玄彥一哂。
可惜什么?可惜幽州難回;可惜裴述不世之才,卻因為身份低微,只被世家看作驅使的工具。他還可惜,滿朝士人,蠅營狗茍,飽讀圣賢,卻不恤國事。他可惜許多,無力許多。他妄圖力挽狂瀾,卻又在家族榮衰面前,甘愿低頭。
他謝六郎,一面光風霽月,一面妥協求全。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去鄴城塞口,修補城墻。
“可惜鄴城塞的城墻。”他幽幽道,“全燒毀了,要重新修筑。”
他想起此事,忍不住又是一笑,半開玩笑道:“裴小郎年紀不大,威力倒強,第一次造訪就拆我一座關塞,若還有第二次,莫不得將我鄴城拆毀?”他笑著說道,“待他回來,要把修墻的錢,盡數敲敲才是。”
虞憐聞言,亦有些想笑。她低頭摩挲著書冊上的文字,忽然問道:“要多少?我或可盡綿薄之力。”
謝玄彥一愣,吃驚又好笑,調侃她道:“縣主大義,救命之恩,傾囊相報,宴之佩服!”
虞憐笑笑,不再作聲。二人便將此話當做無聊笑談,拋之腦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么想割了自己的舌頭,再摘了自己的頭。她今天是怎么了?滿嘴胡言亂語,像傻了一般。她不太開心,“啪”一聲,把書合上。
秋暮淋漓細雨里,窗外泡桐樹的葉子盡數飄落。初冬第一場大雪的時候,裴述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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