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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中元節緊趕在八月下旬,Y市隔壁有座的道教名山,因為其聲勢在全國都享有盛名,Y市附近地區信奉道教為多,加上城西南山上建有真武廟也歷時幾百年了,每年七月半全城過了多是中元節而不是盂蘭盆節。
雖然城市化發展迅速,可這幾天Y市除了祭祖之外在陽歷八九月的夏秋之交慶豐收的農耕習俗還是不算衰落,因為真武廟道人自有活動儀式舉行,每年上山的人不在少數,長久以來西南山麓附近便形成市集聚會,整個七月中旬都熱鬧極了,尤是七月半兩天,西南山麓地勢較緩,又有一片湖澤供人休憩游樂和放河燈,所以相對來說直到現在中元節在Y市也是獨特的一份。
宋瀲搬去H市后外婆還在時每年暑假也會回Y市,山上的道教法會隨外婆去過幾次,祭祀超度等活動因年紀小自然不感興趣,山下的市集活動卻是在Y市的每年夏天都會纏著去的。
這樣的熱鬧她也多年未見過了,今年難得趕上,央了宋晏提議七月十四那天去,宋晏以前只在老家偶見過中元節的鄉鎮集會,在H市逢七月半也就夜里路口有人燒紙錢,本以為與清明節一般的存在,聽宋瀲的描述倒像是節慶熱鬧一樣。
出了叁伏,Y市掀去烈日普照,云多得陰了幾天,七月十四這天照舊如此,迎送的風里暑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兩人下午出門,日頭又躲在云后,宋瀲就懶得撐遮陽傘了,出小區往南去,沿著山腳附近的街區不到半個小時就走到了。
法會是七月半那天舉行的,前一天卻是山下熱鬧的時候,很久以前的市集活動多是商品交換為主,近年卻演化成游樂廟會,九十年代物資尚不算豐富,宋瀲幼時不免嘴饞那長達一旬的吃食,新出鍋嫩黃的杏糕、白的云片糕、紅的山楂糕,也會有才興起不久且平時外婆并不許她多吃的燒烤攤,吃食如此,賣小兒玩樂的東西就更多了,新奇世界對于小孩的吸引無異永恒的美好初見。
兩人到時近五點,因為晚上這邊有特別的燈火,這個時間人才漸漸多了起來。城西南山腳下已近城郊,這片野澤前些年開始種植蓮花,到今年夏天也才占據小半湖面,臨近夏末蓮花多半殘謝落在湖面上,只留下一舉舉綠瑩瑩翠生生的蓮蓬。
而更遠處的沿岸則是肆意蔓延得不見邊界的蘆葦,這個時節才剛見蘆花,茸茸一長團綴在纖細枝蔓頂上,一齊在水邊搖曳生姿,偶見飛絮飄零,蘆葦高挑身枝接天連水,廣袤得橫生野致。
宋瀲見過一次深秋時節的這片蘆葦,十月底的水邊已見瑟瑟霜色,草木凋蔽得就剩這片白頭飛雪的蘆葦,宋瀲是隨外婆來采蘆花做枕頭,幼時家里枕頭全是填充的松軟蘆花,她見過不少次外婆夏日拆洗枕頭時曝曬的蘆花,卻只見過那一次原生在枝頭上的鋪天蓋地的蓬蓬飛絮,落在寒瑟的水面,飄在蕭蕭涼風中,茂盛得只襯出深秋的可愛。
看到眼前微垂首的蓮蓬,宋瀲直覺地心癢,轉頭對宋晏笑道:“我到現在看見水邊的蓮蓬還是想直接拿桿子去夠來吃。”
南方水澤頗多,出了城區常是幾步一池塘,到了夏天便是滿面翠色,宋晏是在鄉野度過過童少時期的,自然懂宋瀲的心動,想到舊事也笑著比劃道:“鄉下種荷多是取蓮藕,沒人管蓮蓬,我們以前都是在湖邊扯條小船就拿著桿子撐到湖里直接摘的,回去的時候能裝小半船。”
這些經歷宋瀲不比他,幼時多是被拘禁靠近水邊的,聽著撐船摘蓮蓬的事艷羨不已,那些舊事是宋晏幾未同她談及過的,此時兩人說著小時舊事,倒就像普通交流著兩段不同時空的趣事,僅此了。
不同于多年前的荒野,此處修了新路蓋了涼亭,在山腳附近也聚集起一些商鋪,比起以前的一年一次露天市集,確實喧鬧了不少。
兩人沿著水邊慢慢往遠處市集走,過往人群有不少攜了物品提前上山為明天法會做準備的,亦如他們一樣趁傍晚來逛市集的,來往熙熙攘攘,他們普通得也只是像匯入人流的兩滴水,轉瞬便可不見了痕跡。
宋瀲少見他聊起H市附近的老家,更未見過存在在那時鄉野的少年宋晏,她忽生出無盡的失落,那些她從未參與宋晏生命的歲月里她甚至尚未存在,那些早于她生命奔逝在前的長流,她永遠不可追上,永遠不可觀看它們是如何匯聚如何起浪擊石,甚至無法同時共沐一場雨,她居然得寸進尺地想要那么多,強靠理智壓制的蠢蠢欲動,偏執的模樣令自己羞愧。
見她感興趣,宋晏又仔細回想一下,挑揀了幾件說與她聽了,現在經自己口再還原,那時只覺得尋常的往事倒是嚼出幾番興味,以往想起孤僻寡言的現下歷歷數來盡是悠游閑適。
他自顧說了一陣,卻沒聽到身旁人的聲音,轉頭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想到她幼時親緣少寡,拘束緊的歸拘束緊了,無暇照管的歸無暇照管,少年自然與女童也不一樣,遂難得玩笑道:“羨慕得說不出話了?”
宋瀲回神,努力扯出一絲笑意道:“是有點羨慕,都羨慕到嫉妒了。”旁晚的晚照余暉從湖面那頭鋪灑開來,她半臉鍍上金烏的柔和光澤半臉晦暗不明,只余一雙睫羽擾動一池金粼。
“想去的話那就一起回去看看,老家還留間祖屋,只是估計院子都長滿青苔了,不行H市附近也有不少水鄉小鎮,你喜歡哪個以后總能抽時間去。”
宋晏沉沉的聲音如常在她耳邊,宋瀲微微一顫,心頭的緊縮感驟然離去,他們的以后,以后有那么多時間,她何必緊抓住注定追不上的往事。
天色將暗,不遠處林立的店鋪已經陸續張燈喧鬧起來,宋瀲聞到隱約熟悉的甜香味道,似蠱蟲般勾起根植于味蕾上的記憶,不禁笑道:“沒想到還是以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