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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回頭,紅竊脂之死,我不追究你們。”辛鸞背手跨立,昂然站在三軍面前,字字鏗鏘,句句斬釘截鐵,“可你們也要想好,若只是以為仗還沒打起來,內(nèi)史郡、中境還可以獨善其身,那我辛鸞勸諸位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水流千遭歸大海,局勢傾危至此,要么,你是我的兵,要么,你是他辛澗的兵!”
“唯獨不同是我會給你們選擇的機會,你們可以選擇吃頓飽飯,像個逃兵一樣回家,渾渾噩噩地為辛澗打仗,為弒君無道之人斷頭流血,有幸活下來的,來日再做我戰(zhàn)俘營中戰(zhàn)俘!你們也可以選,跟我一起走完這條路,這條路,不是什么平坦通天大道,這條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你們要揮山刀開路,騎獨木過河,甚至有朝一日要和死人爭臥地,同野獸爭飲食,但只要能挺下來!五年,我辛鸞說話算話,只要五年,你們再回內(nèi)史郡,你們衣錦還鄉(xiāng),你們功成名就!”
“何去何從——諸君自擇!”
蒼茫厚重之夜色,前路睧耗之險惡,辛鸞一人立于高地,宛如黑暗中一盞燈火,近萬人肅立著,舉目著,聽著他從胸腔里發(fā)出的激昂的、清晰的、空空震響,情不自禁地,神色莊嚴,目光威猛。
史有載,天衍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引中境兵至埡口地獄谷,將官以下克上,恐生兵變,帝陣前招撫,曉是非,明利害,懷柔其罪,備其飲食,言罷士卒皆響應,殺虎獵蟒,破釜燒甑,持三日糧,以示破釜沉舟、無一還心。
霓汝、埡口、地獄谷,西境外圍三百里絕地,霧癆侵體,煙瘴難行,那一次,是主君的意志力強悍地嵌合進軍隊的上上下下,近萬大軍在此激勵中咬牙支撐,連日連夜,爭相競走,三整日抱病扶傷,攜臂挽肩,出西境絕域。
后來徐守文回憶那一天,很多事情因發(fā)生得太快太快,一直來不及廓清輪廓,可唯一記得的是在幕中一片咬牙切齒、嘔心交肝之時,辛鸞鋒利的決斷劃開了所有的悲痛遲疑,于三軍前,卷起風雷之聲。那些軍士一定不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主君根本看不見,那些感動的士卒甚至都未必全部聽懂辛鸞的話,可其人,其聲,其氣魄,光是站在哪里,就有太多人為他傾倒,哪怕此路未來是輸,這一刻,他們也要跟他下注。
后來,那三千甲士由沃子石帶領,于中線戰(zhàn)場沖鋒陷陣。那是支步兵勁旅,能聚能散,能打能跑,列軍之中,以驍果顯名,后來辛鸞移師東指,他們是武烈侯的先鋒之軍,碭郡、神京兩大戰(zhàn)役皆有不凡戰(zhàn)功。
埡口之變跟隨辛鸞,那是那近萬人馬一生事功走向卓越的轉折,而那死于的女人曾給他們的訓練,于其身上遺澤綿綿、去思悠悠,五王之戰(zhàn),他們依憑此多有戰(zhàn)功。天衍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七年,柏銳侯沃子石拜將封侯一生功名后,急病暴斃家中,享年三十二歲。
年少萬兜鍪,坐斷西南戰(zhàn)未休·第七卷 完
第八卷·男兒何不帶吳鉤
第222章 博弈(1)
天衍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陳留王歸滇兩日,丹口孔雀遣人送回白角尸身,與此同時神京平陵,章華太子下葬,煬帝舉哀,百官素服。
閱兵大坪上,昭帝聞白角歸來,當即臨哀城門,扶棺痛哭,下令以大禮為白角發(fā)喪,厚葬其首倡之功。
平陵園外,重臣哭悼國本英年早逝,煬帝下令朝廷輟朝五日,百姓設廟附祭,天下禁嫁娶。
可不同的是,五月三日,西南除祭儀之外,還有閱兵動員。
前方適時地傳來捷報,胡十三率三千精兵已率先打通錫金走廊,斬敵將蒼和,傳首東南。辛鸞當即封鄒吾為主帥,陶灤為副將,提義兵十七萬,即日出兵東境,西南仇英、婧氏景,中境沃子石、裴句等皆編入戰(zhàn)斗序列,其余各方來觀禮仁人志士受此鼓舞,余十萬盟軍,皆愿一戰(zhàn)。
因勢利導,好一番水到渠成,二十七萬大軍當即分撥開拔,鄒吾提一萬精兵先行,其余壓后,五月三日至十五日,著名的白馬津之戰(zhàn),怡口之戰(zhàn),梨花峪之戰(zhàn),次第發(fā)生,義師由錫金走廊一路東進,掃蕩內(nèi)史郡,連破十余成,壯氣如山,所向披靡。
五月二十日,內(nèi)史郡主城易央合戰(zhàn),統(tǒng)帥中行沂守城三日力戰(zhàn)而死,左右校尉被俘,斬首萬余人,中境第一道防線就此破裂,至此前方丘陵沃衍,一片平地,鄒吾大軍長驅(qū)直入,一時如進無人之境,過關斬將,縱身千里。
天衍十九年,五月,整整一個月,西南上下奔波忙碌,捷報飛馬頻傳,中線與南線雙管齊下,整個天衍大地都在辛鸞的軍威下簌簌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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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地一聲,長鋒的箭雨倏地穿進垛靶!
北地的陽光普照,箭羽的尾巴染著晶瑩的光,入靶后還在激烈地“嗡嗡”顫動。
“辛澗他要我發(fā)兵?”
西旻抬了抬下巴,頷首,收臂,再取一枚長箭。西境半年來每鍛打一批兵器她都回來親自眼看,這一個月她更是加緊了弓馬的訓練和武器的督造。
“辛鸞的白章鳳凰旗已經(jīng)卷過廬江,插上易央城了,他這是才緩過勁兒?。俊?
哈靈斯也笑,明艷的少女右手一松,“嘣”地一道弦弓響,箭靶上又多了一箭:“這一個月,西南那位可是上下一心軍民一心,咱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就顧著哀痛自己的兒子,哪有余暇管戰(zhàn)場俗事?”
荒唐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五月三日葬禮當日,辛澗在王陵前提出按古禮祭祀之刑祭禱太子,重臣懵然不解,隨后那個辛襄生前寵幸的、酷似辛鸞的男寵便綁上了刑柱,而中境一個月來都要被鄒吾攪成一鍋粥了,中行沂死前七天想加固防線征調(diào)些力役都找不到批示,原本屬于太子府的兵政秩序全部打亂,青年將官群龍無首,各行其是,知道配合的算是好的,但也因為鄒吾領兵突擊太狠太快,還沒等他們找到默契,指揮地就已經(jīng)被連鍋端了。
天下第二武庫,天下第三糧倉,中境坐有如此資源還敗得如此慘烈,她們這些看熱鬧的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么才好。
西旻:“不過他讓我出兵,這不是什么輕松活兒啊,辛鸞滿弓而發(fā),進軍突發(fā)而神速,兵鋒如此之勝,不好擋?!?
哈靈斯:“那回絕他?”
西旻:“不能回絕。他是君,我是臣,回絕代表不忠,我現(xiàn)在還不能這么干?!?
哈靈斯:“那我們要如何應對?消極應付一下?”
“不?!蔽鲿F神色堅毅:“我在北地立足未穩(wěn),現(xiàn)在也是僥幸才得權位,我需要一場大勝,我也需要立威?!?
哈靈斯:“那……”
“這樣,”西旻看向她:“你幫我出使一趟,就說我現(xiàn)在威望不足,名不正言不順,故請封王,我北境自會發(fā)兵。”
現(xiàn)在辛澗被她糊弄著已經(jīng)砍斷了齊嵩這條臂膀,天子想要填補這北境的權力真空再不可能是一日一月之事,他需要她,那她便來掂一掂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封王?”這下,便是哈靈斯也瞠目:“那他若是不肯呢?”
“那就再帶一條私下的消息給他,”西旻露出類似乎戲耍調(diào)侃的神情:“說我又雪瓴宮后又懷孕了,讓他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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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
暮色蒼茫,蘆葦莎草,城外平原高阜,一片青絨絨的水域。
“防線進展如何了?”丹口孔雀拄著手杖快步登上城樓,他領了五百人小隊出城襲擾做疑兵之狀,整整兩日衣不卸甲,馬不解鞍,此時匆忙回城一口水都不及喝,便即登城。
司空復:“深溝塹壕非一日之功,恐怕還再要十日?!?
城下兵士已經(jīng)把妻子兒女都編入了軍隊之中,一起抬筐堆土加固城防,眼見著天色漸暗,也未有懈怠。
“十天?”丹口孔雀皺眉:“日夜趕工也不能再快些???敵方將領不是能用疑兵糊弄住的,五天,我恐怕五天之后,他便要到這弋陽?!?
弋陽,中境心臟通都之西南方向重鎮(zhèn)。三川郡只是個名字,實際上此地河流眾多,河網(wǎng)密布,開鑿蓋壩運河之后,潞水、沽水、永澤相繼連接了起來,而總樞紐便是在弋陽此城,此地略占高處,尚且算是中境唯一能做軍事?lián)c之地,一旦此處布防破裂,那就意味著整個中境都將就此陷落。
“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遲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