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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懵然地睜大了眼睛,一時忘記了掙扎。
“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紅竊脂松開他,忽然放聲大笑,“其實我真的希望是他殺的你爹,是他殺的天衍帝!——至少他殺的時候,還會知道化一個別的名字!你這種從小生在錦繡窩里的人,根本沒法理解我們!鄒吾這個名字是他最后的一張底牌,我們留著它是想把那一魂二魄一起留著的,是想要重見天日的,是想要千帆過盡還可以回家的!可是你憑什么?憑什么要你家的爛事牽連他背這樣的罵名?憑什么要把我們的三年五載打碎成黃粱一夢?你現在還叫我什么’姐姐’?你有臉面嚒?你讓他受你該受的苦,讓他背你該背的孽,你貪圖他對你的愛惜,貪圖他對你的保護,看著他為你操心勞碌,你就不知羞愧嗎?就不覺汗顏嗎?!”
就像一場可怕的驚夢。
紅竊脂一番話打碎了這些天所有粉飾的太平。
強風伴著貓頭鷹的孤鳴,辛鸞對著紅竊脂冷酷而憤怒的眼神,呼吸一窒,心生倉皇。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沒有往那方面想……
他能想到的只是鄒吾說過的,他說他從未負過舊國,他做過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努力,可他也未負過天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祗應宮禁四十二天,領了你高辛氏一個月的供奉,可哪怕只有一個月,他也沒有負過他父親。他救出了他的性命……
是他不懂,不懂他寥寥數語,寓盡的悲辛。
看鄒吾從來悠游自在,便自作聰明的以為救他于鄒吾來說只是惠而不費的小忙……他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他真的不太知道有人要為他背負什么的。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什么都知道。
她陪著他走過了最難的日子,她知道他的所有的過去,知道他遭過什么罪,受過什么苦,可以觸碰到鄒吾所有的傷痕,知道他所有的無助和疲憊,可以現在來一字一句地叩問他。
辛鸞抹了一把臉,推開紅竊脂擋的路,就要往回走。
紅竊脂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硬道:“往哪去?”
“我去找他……”
紅竊脂冷笑一聲,“你還有臉找他?”說著把辛鸞翻了個正面對著自己,橫肘一擊,直接往他胸口打過去!
辛鸞背后半步就是懸崖,根本退無可退!
他懵了,情急之下猛地彎腰往后倒!那一瞬間的反應全部出自本能,辛鸞展開手臂保持平衡,上半身仰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紅竊脂一擊并沒有得手,辛鸞身體柔軟得如忽然舒展開的弓,靈敏得幾乎不可思議。她雖然吃了一驚,但也不以為意,另一擊毫不遲疑接踵而來:“躲什么?”
“不是想化形?我成全你!”
說著不等辛鸞回復,她抬腿就在辛鸞膝蓋上踹了一腳!
她真的下了死手,辛鸞只感覺膝蓋劇痛,再也支撐不了身體,揮舞著雙手直接從懸崖口倒了下去!
清泠淵高達百仞,萬丈的懸崖下絕沒有生還的道理!
蒼冥色的天幕下,紅竊脂冷漠地看著辛鸞投入死亡的淵藪。
她竟是要殺我!
那一瞬間辛鸞驟然浮出這個念頭,可是一切都晚了,烈風生澀得像要扯壞皮膚,他耳膜劇痛,身體毫不遲疑地直墜而下!
第52章 降世(7)
上元佳節,花燈如晝。
南陽是這一代少見的富貴之鄉,便是過節都比別處的城池氣氛濃烈一些。今夜風大,南陽百姓仍不減絲毫觀燈的興致,一列列轅馬并行,無數男男女女同乘夜游,興高采烈地緩慢穿梭在東市之中。
南陽的西市進出口大宗貨物,東市的小食百貨更為齊全,且店面琳瑯體面,商鋪張燈結彩,此時正逢上放燈時候,寬敞的街面上人們拖家帶口,鼓樂喧鬧,風中更是瞟著烤火炙肉的香氣,一個個走得是水泄不通。
鄒吾剛從千尋府中出來,他帶著一頂斗笠,想著今夜徐斌該忙里偷閑,府兵多也在忙著城內防火,應該沒有人留意他,便拐到了東市,攜在人流中,偷這人間片刻的歡騰。
巧的是他進東市坊門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家酥食,排隊的人不是很多,他便擠了過去,打量著小卓還在生氣,他要給兩個孩子帶份零嘴吃。
鐘聲是在這個時候敲響的。
巨大且空曠的一聲“鐺——”,震得整個天際都在響!
鄒吾若有預感,猛地抬頭望向西向的夜空。
卻聽人群歡喜鼓舞地大喊了一聲:“文廟敲鐘了!”
逢年過節,南陽的文廟都是要敲鐘的,有些人更是挨到子時排隊去敲,就為求個吉祥。
可是,人群很快就發現這鐘聲不對了:時間不對,聲音也不對,這鐘聲并不是從成南來,而是從城西來,準確地說,是從城外而來!
只聽那鐘聲越敲越雄渾低昂,越敲越急切激蕩,低徊回蕩著,鐺鐺鐺地敲在人的心上,長久地空空地震響!整條街的歡呼聲和笑聲都被這鐘聲壓了下去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朝著城西的上空看去,仰望著,久久也不動一下。
“九鐘!是九鐘!九鐘響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起來。
盡管遠方層巒疊嶂,夜色中黑壓壓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一些南陽百姓還是聽出了:那是豐山每年霜降而鳴的九鐘!緊接著有人開始大吼:“快!快!快跪下!是豐山的九鐘!今日上元,它無兆而鳴!這是,這是……”
大喊著的那人聲音因狂熱而顫抖,皸裂的雙手高高舉起,雙膝跪地,一頭搶地,大聲道:“這是天子之象啊!”
就像是某種預兆,不明所以的觀燈者都驚呆了,最先有幾個被煽動的,居然三三兩兩地開始伏地,緊接著,下跪的人群越來越多,竟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一徑地朝著豐山方向叩首。
南陽。
王族落魄地,帝子流浪鄉,百年前王子朝就曾逃亡于此,常游清冷之淵,出入有光,最后一抹英魂駐于豐山九鐘之中,神來時水赤有光耀,今仍有屋祠之。
就在所有人還在聽著九鐘震響至際,忽有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于東市房門前飛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