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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定了決心,此時已經不再猶疑,抬起頭,這一次他好好地與辛鸞對視,“殿下,南陽不能久呆,三日之后我就要帶您離開——西行之路關卡重重,殿下有值得信任的人嗎?或是將軍,或是一方大員,可以讓我們取道西境的?”
“我……”
辛鸞被他問愣了,忽然露出倉皇的茫然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誰可信。”
鄒吾默然了一霎。
雖然也料想過這個可能,但是他還是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就成真了。鄒吾停了一刻,最后只能用手背幫他撥了撥額頭前散亂的頭發,嘆息道,“不知道便不知道罷,那我按照我的路線來送你進西境,我來運籌,也是一樣的?!?
他像是要讓辛鸞心里有個準備一般,忽然話鋒輕轉,問道,“您知道逃亡一路最怕什么嗎?”
辛鸞幾乎沒有遲疑,“……被殺?!?
鄒吾露出一絲苦笑,“不是……”他容色坦蕩,好生的溫柔誠懇,“一個人若有必死的信念,便不畏懼有人以死相脅,死不過瞬息間的事情,不算什么?!?
辛鸞輕輕皺眉,鄒吾卻抬手把那折痕展平。
“我可以告訴未來的幾個月會發生什么,你要隱姓埋名,晝伏夜行,去一個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過一個一個危險的關卡。你以前去哪里都是金鞍錦韉,儀仗開路,之后你也許只能潛行偷渡,甚至為了讓別人不透露你的行藏,像乞兒一樣低聲下氣……但這都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恐懼,生死邊緣,你會懷疑所有的人和事,會心驚膽戰,會左右搖擺,會軟弱疲憊,人和人的信任,有時候會讓你感激涕零,有時候會讓你只求一死——所以殿下,我需要你信我,或許我還安不了你此時之心,但我希望可以安您將來之心。”
眼前人躬身如儀,如此誠懇,辛鸞沒法不去動容,他交手而握,掩飾地低下頭去。
鄒吾倒是沒有說什么,上完了藥,擦了擦手,擰上了盒子,就要好好地收納起來留待晚上再涂抹,誰知身后的少年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我現在是不是很丑?”
“白璧微瑕?!?
鄒吾言辭溫和,舉步往木柜走時,態度舉重若輕,“但無傷大雅?!?
說著他背對著他,邊收納便與他聊天,算作鼓勵,“你脖頸帶著的玉髓是個寶物,有療傷化形的奇效,老師說若不是這塊玉,我可能都趕不及帶你來這里,想來傷口什么也能很快愈合……”
他不知那玉髓的前情,只以為是王庭的寶物。辛鸞聞言卻神色復雜地將手攀上自己的脖子,細細摸著溫熱的玉身,和上面的繩結、金縷……
緊接著,窗牗嘎吱一響。
鄒吾推開了那窗,空氣蕩然一新,輕輕眺望而去,正見窗外那生機勃勃的梅花樹來,“大雪下了好些日,今日可算停了?!?
辛鸞怔怔地攥著玉石,像是在看那梅樹,又像是什么也沒看,“雪竟然下了很多天?。俊植坏梦译鼥V里總聽到風雪聲,夢里身后有追兵,我一直抱著胭脂逃命,卻怎么也跑不快……”
而那嘯厲之聲與驚山的夜鸮啼叫重合,跗骨之蛆一般,全是他風雪逃亡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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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花過檐下,隨風而動。
鄒吾似是毫無所察,撣去窗牗上的灰塵,接言道,“雪是好雪,連下三日,可算異象,若不是它,我們大抵還不會脫險?!闭f著他低垂了聲音,溫柔地托住了少年人所有的悲痛:“想來是令尊天上有靈吧,不忍心看你被人索住受苦,才降下這一場大雪,讓追兵不能寸進一步?!?
辛鸞沒防備他忽然這樣的一句,眼底一動,幾乎有流光融入。
眼前人卻不回轉,藥玉色的身姿憑窗欄下,一字一句說得鄭重,“所以殿下——還請善自珍重啊?!?
第31章 照身貼(1)
王庭內禁,宮苑深深。殷垣低垂俯身,被小婢引著飛速地穿過重重的宮門。
此時是天衍帝薨逝第七日,按照先帝生前所示,喪禮一七出殯、不必鋪張,然而此時先帝遺體仍然暫厝于觀德殿的梓宮之中,妃嬪、宗室子弟、朝臣仍在殿內外跪靈,一應的寶床寶案,也仍未先移入城外蘆殿——而這些王庭中的總總異象,只因朝堂之上濟賓王言:兄長出殯卻無親子扶靈奉持,只怕天心不安,定要人加緊索拿賊人,尋覓含章太子才是正道——
先帝薨逝,濟賓王負責綱紀喪事,加上這個說法無可指摘,朝臣們只能內外肅然地應承。
一時間,國內便只剩兩件大事,一件是預備先帝喪儀,一件是追查騰蛇賊人救出太子。
殷垣這種八品小官在神京中尚不入流,自然是不可能摻和進先帝喪儀這等大事的,原來他想著能忝列喪儀開道的綠營馬隊已經是不得了了,誰知道王庭“騰蛇之亂”第二日,他便收得蓋著銅雀紋的一紙文書,叫他往玉貞街私署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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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被擄,全國警戒,神京鄰近的府縣郡三級已經展開了大搜捕,濟賓王更于公干之外設立捕盜的私署,任務名號:剿虺。
虺者,蛇也,惡人也。長劍直指鄒吾卓吾兩兄弟。
殷垣這種常年策應底層軍士的署吏在官場沉浮已久,在看到署內領事是三公之首的嫡子齊家二郎時,眼見著身無官職的少年卻腰掛銅雀符節,立時就瞧出這私署雖然是應急設立,卻妥妥的位卑權重——當時齊聚一堂的低階官吏和武將們眼睛都亮了,知道如今時局不定,若是能抓住人事交替的機會,擒住林氏國兩兄弟,他們建功立業、平步青云,只在瞬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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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門賊事追捕的兵士,曉習各氏族的書吏,老于案牘的刀筆吏,識知變詐萬端的老手,甚至還有精通市易錢糧通貨主事……他們因一技之長從各個衙門內被人打撈而出,之前磨礪多年都不得出頭,得此機會,哪有不盡心的?
殷垣此人記憶極佳,遇人、遇事,閱公文、書卷幾能過目不忘,也因為這個特長,他這幾日一直被齊二點在大殿中應策,隨時協助武侯布防。
殷垣此時已經一連七個時辰不曾休息了,一雙眼睛熬得碧綠碧綠,一籌莫展地看著剛剛外間傳來的薄木箋:丙支武侯撲空,鄒吾最后一位好友的線索斷掉了。
他內心煩亂,焦灼地暢想著到底鄒吾卓吾兩個兄弟什么時候能落網,此時許多吏人都陸續回家了,他暫時還不想走,便又將自己書案散亂的卷帙文牘整理了一遍,誰知粗糙的紙邊底下被他一扇,忽地扇出一小塊紙條出來!
殷垣眼睛一亮!
這可不是尋常的紙片,這是只供宮禁的碎金箋!他可不知道自己的桌案什么時候被人塞了這個紙條,他驚喜顫抖地將那折好的紙箋展開,只見上面清晰明了地寫了五個字:
酉時?落子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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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旻揉了揉左耳的月鐺,身披錦繡大氅,不耐煩地靠著宮墻往西探看。此時暮色四合,酉時已過,她再呆下去只怕要惹人生疑了,就當她正要回宮的時候,暗下的日暮下忽然氣喘吁吁跑了一個虛胖的男人,“請,請問……”
西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殷垣?”
“正……正是,卑……職?!?
宮廷貴人的線可不是那么好搭上的,殷垣發現那張字條之后就一路狂奔而來,好在是讓他趕上了——他其實并未來得及深想找他的是誰,不過哪怕只是一個管飲食的小小內監,他也是不敢怠慢的——畢竟神京之中風氣如此,任你官大幾品都不敢得罪內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