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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那娃娃自己也分辨不出嗎?”
“學生還沒問過,但是料想結果也差不多——他連自己叔父的謀逆都料不到,指望他能辨一辨一年一述職的軍侯們,嗯……強人所難了。”
老人不置可否,屈指彈線,試了試那機括弦弩的韌勁兒,“所以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辛涉父子今日之禍,也是怪他們過于仁善——明知道濟賓王辛澗功到奇偉,卻不知道早加制衡,給了赤炎的軍令,豈不知是為虎添翼,還怪今日落得如此下場嚒?”說著說著,老頭撇了撇嘴,“不過聽說那娃娃有幾分膽色啊,也沒練過武,就敢拿著小卓的刀殺了一只‘驚山鳥’——剛小卓還在跟我討兵器呢……”
鄒吾小心覷著老師的神色,見他眉頭稍霽,心頭松了一分,點頭道,“是有這么回事。”
老者挑了挑眉,“你也是太寬縱你弟弟了,殺了一個人而已,怎么?看老朽這里兵器多?他那把刀還用不得了非要用新的?”
鄒吾看他校準,眼尖地從一側兜帶立抽出一根黝黑的弩箭桿來,用油紙擦了弩頭,遞過去,“倒不是因為這個,是辛鸞那刀捅進去的時候,捅得太深,楔進了胸骨,我們沒能拔出來。”
老人本來都要試弩了,聞言,于目鏡之后驚訝地抬起眼簾,“‘驚山鳥’的鎧甲都是特殊鎖甲制式,兵刃能破入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師說得是。”鄒吾點頭,“不過恐怕那只‘驚山鳥’下葬的時候,卓吾的刀也要跟著一起入土了。”
眼前古怪的老頭忽然嘆出一口氣來,放下弩箭桿,又開始重新調整那連弩的臂距。
鄒吾也沒有多話,眼見著他把距離挑小,調成少年人手臂能將將合適的尺寸。堂外少年斜披花布,在雪中輾轉騰挪,不斷傳來試手的嘿哈聲,老頭面色復雜,感慨道,“老朽不在神京,也聽過這位太子許多傳聞,哪一個都說他性情優柔,羸弱不堪,比起他那個堂兄簡直一個天上地下,將來天衍朝的天下十有八九是要斷送在他手中……看來是傳聞有誤啊。”
鄒吾眉頭輕皺,目光輕輕掠過那些上躥下跳、猴子般的化形少年,凝定在墻角那蒙塵已久、瓦罐破落的花架子上。
一瞬間,他回想起幾日前雪夜的一幕。“驚山鳥”臨死前下了狠手,數十刀下幾乎把那少年扎死,他救下他的時候,他渾身鮮血淋漓,睜著眼睛,就只還能微弱地呵氣。
“說來,那也算不上什么膽色,”鄒吾慢慢開口,看著那花草于陰影中蕭蕭疏疏、光禿的枝干,輕聲宛如自語,“他知道自己身無縛雞之力,無論落在誰手里都是受制于人。所以他當時想的,不是殺‘驚山鳥’,而是同歸于盡。”
第29章 南陽(2)
“不過……鄒吾你也該清楚,只要辛鸞這娃娃還在外面一天,辛澗的王位他就坐不安穩。他一擊不中,是不會再貿然動手,但第二輪的追殺,只會更穩更烈,且下一次一定不是帶辛鸞回去這么簡單了——”
老者左臂微抬,于弓弩目鏡之后凝住目光,他眉目不動,淡淡道,“辛澗一代梟雄,敢提刀入王庭殺他兄長,也定敢布天羅地網滅他子侄,自然,也更敢將你們兄弟二人殺人滅口。”
連日大雪后風煙俱凈,照壁正門之外正是主城的街巷,此時陸續有店鋪開門營業,隱隱傳來叫賣之聲——老人與市井中,言鐵血殺伐事,攪得清寒凝定的空氣無形中起一股凜然的殺機。
鄒吾垂著眼眸,臉頰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涉險之時,對這些早已預料,可真聽老師這般說,他也只有無言相對,思索片刻,只道,“學生省得的。”
老者冷冷一哼,原本還稍露慈容的眼睛驟結了一層寒冰,“呵,我還以為你不省得呢……之前你去王庭祇應宮禁,我還覺得委屈了你,現在倒好,好不容易改頭換面,你見風波如此險惡,還敢蹈足而行招惹出這么大的是非!”
他瞪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前幾日強行壓制的怒火忽地在這個清晨噴薄而去,“王庭血腥慘劇,遮蓋真相只要一只巨手,你且等著吧,辛澗背地里弒君弒兄,表面上卻也不敢不作為,他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找不到‘騰蛇’第一件事就是拿你和卓吾開刀!這個可不用走暗衛截殺,到時候邸報飛送,傳令四鏡,天網追查就在一夕之間,我又能在城墻公示上看見你的名字了!”
鄒吾手中還握著兩枚鐵芯。
此時他也不敢坐著了,一掃前襟,端正平直地站起身來,下頜輕收,垂頭受訓。
時光追白馬,少年不知不覺中,已于一次次的鋒芒折損中剝脫出青年模樣,過了這個元日,屈指算來也有二十一歲了,整個人長腿長腳地站起身來,比他這個老師還要高——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人長大了,早已打不疼了。
老人看著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默不作聲這幾日,心中不知如何就等著他發作呢,思到此處,他一時生出怒其不爭的痛恨來,顛來倒去地在嘴邊說了幾句,“好啊……好!大了,你們都大了……”
他剛剛疾言厲色咄咄逼人,鄒吾都不覺得如何,可此時一露出失望的目光,原本還算從容鎮定的鄒吾立刻慌亂起來,幾乎是手足無措地回望他,開始辯解:“老師納我們進門,我還以為……”
“你亂以為什么?”
老人瞪了他一眼,威勢十足倒豎起眉毛,“我救個小娃娃你就以為我同意了?你把他血糊糊地抱過來,追兵在外,我是能把你們掃地出門、趕到大街上嗎?!”
他氣狠了,說著啪地把弓弩一撂!
鄒吾嘆了口氣,他明白老師對他的擔心,可思來想去,卻還是只能一臉難為地抬起頭,輕聲笑道,“老師不做完,那這弩可就只能是個殘次品的命了,任學生滿天下去找,也找不到敢續貂的人了。”
“你少來插科打諢!”
老頭瞪了他一眼,不買他的帳,只看得出他面上執禮甚恭,內里卻不知悔改。
右手狠狠抄起木條,咣咣地敲起桌案,“鄒吾,你是多吃了高辛氏一口米,還是多受了高辛氏半點恩?這么的豁出性命,這么的奮不顧身,怎么?守職不過數月,還與辛涉生了君臣之義了不成?”
這話問得重了,鄒吾知道此時多說多錯,再不敢竄火了。
老頭卻暴躁地喝了一聲,“呆著做什么呢?回話!”
鄒吾語調低垂,也不抬頭,低聲問,“老師讓學生回哪一句?”
“最后一句!”
老者一抖素色袖袍,撇開木條,以掌做刀敲擊在案上。
他這一聲大了些,中庭中的少年們都聽到了聲音,三三兩兩地停了下來朝這邊張望,鄒吾在心里小心地措著辭,步履緩慢地去將那洞開的窗牗合上,遮住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回轉后,他思來想去也沒什么好答案,只能道,“老師說笑了,學生進宮不過四十余日,哪就有什么君臣之義。”
說完,他斂眸屏息立在原地,恭謹地等著老人的發落。
誰知屋外卻忽地傳來熟悉的一聲,“哥哥是沒有君臣之義……”
這聲音極亮極脆,除了卓吾還能是誰。鄒吾師徒二人堂內正膠著的當口,卓吾步履輕快地捧著早點走了進來,林氏國神采飛揚的小少爺,甫一進門,便生了滿室的光輝,細看還能瞧見他屁股后面的尾巴勾出了彎彎的形狀,悠哉悠哉地幫著自己開門關門。
“哥哥是沒有君臣之義,”他劍眉斜飛著話鋒一轉,“千尋師傅,哥哥想全的就只是自己的人臣之禮,剃頭挑子一頭熱,還不如君臣之義呢!”
鄒吾眼風一掃:這弟弟不是來解圍的,是來裹亂的。
“看他做什么?看我!”
千尋征小輩兒中最喜卓吾性情,此時瞪了一眼鄒吾一眼,接著斥責道:“陟罰臧否、禮儀綱常,馮瘋子當初就不該教你習文,亂世里沒教出甚么博士,倒是教得你滿身書生意氣,總走出些沒人走的孤拐路來!”
“誰說不是!”
卓吾在旁邊沒大沒小地幫腔,兩手把餐盤往案幾上推了推,強行騰出一塊位置來,“本來安生日子過得挺好的,那晚我哥的輪班還被人刻意從溫室殿外調換出來,明白著就是有人賞識他,想把他從這些事里摘出來,以后想委以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