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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我阿公是鬼片導演。”
她手指的力道輕了些許,他知道,原來她真的有反應。
湯淽誠懇地評價道:“這個故事,邏輯不自洽,不完整。”
余家宸的聲音很輕,是從喉嚨發出來的:“因為他沒寫完就離開了。還有,它更多的是運用恐怖元素構建心理沖擊。”
一幕幕都是假的,又可能是真的,胡思亂想著,驀地驗證一句話,恐懼是自己一手炮制的濃墨,鋪在沒有肌理的死海,上面飄浮著一封封被嚇壞的靈魂信件,明明還沒溺水,卻以為真的會死掉。
余家宸甚至湊近,故意問:“怕嗎。”
湯淽不喜歡回應這樣無聊的問題,余家宸卻是了然于心,所以這么帶著撫慰的意味說:“輪到你了,不然你今晚不好過。”
是真的。
湯淽放輕呼吸,在心底醞釀,余家宸等得有些久,注意力轉回電影雜志,翹起的頁腳被撫平的時候,她才開始交代一個爛記于心的故事。
“一九九零年,喬治絕望地靠在醫院的白墻邊,他渾身上下都濕了,頭頂亮著紅燈,女朋友凱莉在手術室里面生死未卜,他無能為力,只能死死咬著牙忍淚。”
余家宸把電影雜志放回桌面,湯淽的音色很冷,沒有溫度地飄蕩在班房的空氣里,如果方才的鬼故事由她口出,一定清脆驚悚,自己把自己嚇壞。
“喬治在十四歲的時候認識凱莉,凱莉與他同齡,都是七零年生的人。凱莉是從隔壁小鎮轉過來的新生,那個小鎮不發達,而她講話也帶著不發達的口音,所以經常遭到歧視。有一天,凱莉在學校附近買唱片,因為口音的問題說不清唱片名,差點要被老板打發離開,剛進門的喬治聽見,爽快地幫助了她,后來凱莉拜托喬治矯正她的發音,他們二人在這個過程中漸生情愫,沒過多久就談起了戀愛。”
湯淽說到這里,不知不覺塑造了一個無聊的愛情故事,她打量余家宸的神色,如果他覺得這樣的故事乏味,她便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不過,余家宸沒她想得那么挑剔,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側趴在桌上,手臂枕著腦袋,他的眼睛對上她,問:“然后呢。”
湯淽根本不需要組織被打斷的思緒,娓娓道來:“然后,他們談了六年的戀愛,同居了五年。喬治上學的時候喜歡搞學術,還很喜歡泡圖書館,畢業以后租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同居的地方,一個是工作室。凱莉支持喬治做任何事,她知道他喜歡自由,無條件鼓勵他鉆研熱愛的工作。頭兩年,凱莉一發現自己懷孕就決然地去醫院墮胎,喬治回到家還會照顧她安撫她,講一句句你是我的寶貝我會好好愛你的話,寫成情書寫成詩歌安撫凱莉。到了第三年,喬治一直埋在工作室里,對凱莉不聞不問,鬢邊慢慢有白絲,許多天不刮的胡茬野蠻生長,第五年的時候,凱莉又懷孕了,這是她第五次懷孕。”
有些故事說出來會讓人疲乏,但一開始就不愿意停止。
湯淽也趴在桌上,聞著校服衣袖的洗衣粉味,與余家宸面對面,他肩側有懵懂光影,白白地看了她許久。
“那天,凱莉準備了一頓大餐等喬治回家,喬治回家以后,她欣喜地開了一瓶葡萄酒,不再如以往那樣難以啟齒,而是紅潤著臉斬釘截鐵地說,她要把這個小孩生下來。這句話讓喬治嚇一跳,喬治哆嗦著唇推脫,他一直強調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凱莉聽后難過地擰著臉,這幾年積累的失望使她不受控制地打翻紅酒杯,她憤怒得全身都在顫抖,站起來沖他吼了一句,這次她死也要生下來。”
湯淽的眼神不再聚焦,余家宸望著她的臉,她有雪亮的肌膚,暫時被美式咖啡一般的昏暗涂抹,與別人愛用的酡紅胭脂漸行漸遠,眼睛如霧燈,突然把他的距離拉得越來越近。
“喬治還是那樣在工作室埋頭苦干,凱莉等天等地,她等得心如刀絞,終于在某一天晚上碰見喬治回家,洗好澡以后,她坐在化妝臺,對著有裂痕的鏡子問喬治到底愛不愛她,他當然說愛,她說,如果愛就請放她走,她寧愿一個人過活也要把這個小孩生下來,喬治突然覺得鼻子很酸,以往凱莉會問喬治愛不愛她,如果愛就結婚,可是這次不一樣。房間內孤燈的光芒閃爍了一下,是喬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狼狽地動著膝蓋匍匐過去,求凱莉不要離開他,這是她第一次見他這么卑微,他說他會為她改變,多花時間陪她,那么擲地有聲,她再給一次機會。”
余家宸撫過湯淽的臉,指腹果然沾到一滴滾熱的眼淚,她竟因為自己沒有溫度的話流眼淚,他掌心有清淡的香味,溫暖而結實地彌漫鼻尖,又接住淚水,療愈突兀斷線的情感。
他不清楚為什么要這么做,可能因為她的眼睛,湯淽的,難得有故事的眼睛。
“可惜事如愿違,喬治死性不改,凱莉頂著大肚子離家出走,就在她要生下來的時候,喬治又一次找到凱莉,他跪下來哀求,凱莉不再心軟,但是這段爭執讓她動到胎氣,喬治急忙把她送到醫院,她羊水破了,血從大腿兩側拼命流到地上。”
湯淽說著說著呼吸變得很淺,眼淚啪嗒掉下,咸咸澀澀光光亮亮能與明月爭輝,夾在他的掌心和她貝殼白的臉頰之間,不甘地竄逃到薄薄的校服襯衣,于是她停頓,余家宸枕在自己的手臂,手仍在傳遞溫柔,問她,“結局是什么。”
“凱莉的最后一胎生了下來,是我。”
一片安靜。
寥寥幾個字,讓余家宸微愣了一下,他得到她剛才同樣的訝異,接著理解她為何要哭,他的手心像是柔軟的海綿,吸附她快要干涸的眼淚,手從她的臉滑下,輕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突然移開,恢復清冷的模樣,留他的手孤零零頓著。
余家宸反應過來,自如地收回手,給予中肯的評價:“你的故事很有感情。”
湯淽冷靜地說:“它把你嚇到了。”
余家宸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會一直記得這個故事。
十一點的時候,保安找到班房敲窗,湯淽睡著了,余家宸轉過身對著窗,食指抵在唇上噓聲,示意他不要吵醒她,保安見狀只得繞到前門拎一串鑰匙出來開門。
鴛鴦和阿華田的溫甜香味撲鼻,大片光亮從格窗泄進來,湯淽睡醒一覺,望見天花板的消防器,原來已經在家。
昨晚,湯淽被補習社老師要求留堂輔導余家宸寫作文,他是她的補習社同學,階段性同桌,不翹課,但是也不怎么學習,偏科,喜歡一邊玩手機一邊看電影雜志,別人把手機夾在書本或雜志里佯裝在看書,他是直接把手機放到桌上,任由音樂播放器的界面敞亮著,戴著藍牙耳機繼續翻雜志。
留堂輔導結束以后,要登機構網頁打卡,過時會被老師問候,湯淽花了些時間打開電腦,剛登進去,就聽見這一層的樓閘被鎖上。
他們被迫獨處一室,有了后面發生的事情。是實驗電影在記憶的邊緣放映畫面,抽幀,跳躍,莫名其妙故弄玄虛,像小孩偷偷交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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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短篇重新公之于眾了,可能也沒多少人讀。《大海》和《情話》幾乎是同一時期的短篇,我回頭再看,有點珍惜。很久沒有寫這種,有種一去不復返的錯覺。我當年想著應該會寫出比這些更好的,更有感情的,藏了很久發現才竭智疲,再看還是很驚訝,沒有比這更純粹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