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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猛藥
近來數日, 真定國數人仍居留信都,劉徇日日以禮相待, 鐘鳴鼎食, 一樣不少的好生伺候著,卻絕口不提聯姻一事。
劉延壽又是著急, 又是惱火,可劉徇滴水不漏,從未令他尋到見縫插針, 直入主題的機會,只得憋著滿心不耐,與鄭胥商議再三。
“你我二人親自前來,已是放下面子,主動示好, 聯姻一事, 于劉徇無半點不利, 可他竟敢這般無視于我!這要我真定的面子往哪里擱?”到底為一國之王,劉延壽素來立于人上,眼下在信都, 自覺受辱。
鄭胥亦是疑慮重重。初時,他們因慕劉徇與劉徜之名而有結盟之意, 可眼下世道紛爭不斷, 尋常結盟,隨時可破,若以聯姻為策, 方覺牢靠。
他本看重劉徇為人,以為值得托付,才要將女兒許之。可如今女兒不明不白的留在信宮,對方卻沒一點接納之意,實在不像話。
“大王,橫豎眼下蕭王兵力尚薄,咱們手上亦有籌碼,不必太過低順。興許他只是因大王主動示好,才這般不識抬舉。不如明日,咱們便提歸國,勿言結盟,激他一激,若仍是油鹽不進,依臣看,不如就此作罷。”
鄭胥思慮再三,方提議。
劉延壽自來十分信賴鄭胥,亦對外甥女存著憐惜維護之意,捋著胡須思忖片刻,便點頭應了,當日便命人向劉徇遞信,言明回國之意。
二人原以為劉徇聞此話當大急,一改先前氣定神閑,主動與之商討結盟聯姻一事,卻不料此人油鹽不進,雖親自前來會面,卻只詢問二人在信都這些時日,仆從供給等是否慢待,緊接著,竟十分配合的請二人赴明日餞別之宴,再無他話!
劉延壽與鄭胥面面相覷,一時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是話已出口,反悔不得,只得命人告知仍居信宮的鄭冬蘭,令其收拾行裝,待明日便回真定。
而信宮中,鄭冬蘭收到父親親書的竹簡后,便遲遲不肯動。
此行信都,真定國人,十之八九皆知大王欲將她許嫁蕭王。大王無女,她身為翁主女,原與王女無異,是以素來瞧不上尋常凡俗丈夫,此番好容易中意蕭王,若就這般歸去,豈非成了眾人的笑話?
復雜難堪再度涌上心頭,她闔上屋門,自床邊存放貼身衣物的箱笥底下,翻出個小小陶瓶。
那日,那婢子悄悄告知她,城外巫祝廟,或有她所求之物。她托人輾轉打聽,方知那廟巫手中,竟有一種能令女子迷失心智,端莊全無的腌臢之藥,聽聞藥性極猛,不論如何烈性的女子,只消三兩滴,便會廉恥全無。
她起初又驚又怕,雖將藥悄悄買了來,卻始終藏于箱中不敢碰。她實在想不通,如劉昭這般不過十三四歲的閨閣姑娘,怎會想出這樣的下作手段?
好幾日遇到劉昭,她皆欲言開口詢問,可到底羞澀難當,再瞧劉昭,仿佛也并不欲提此事,便都忍下了。
倒是那日的婢子,前日又來尋她,她方問出滿腹疑惑。
原來也并非全是劉昭主意。劉昭年幼無知,雖不喜趙姬,卻一時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實則這偌大的信宮中,莫說劉昭,便是劉徇,也不見得多喜愛趙姬,不過是礙于太后的面子,又有謝進時時盯著,只得處處讓著,于眾人面前裝出愛重非常的模樣……
鄭冬蘭握著那陶瓶,端詳半晌,掙扎許久,終是下定決心般,小心收入袖中。
……
阿姝這幾日,因葵水而精神不濟,好容易今日已大好,全然恢復,又聞劉徇要設宴替真定王一行踐行,便不得不又忙碌起來。
幸而有了前次的經驗,方不至忙亂。
是夜,眾人更衣赴宴。
這次,真定王一行沒了數日前的歡欣愉悅,個個面色不佳,對劉徇與其臣屬屢番敬酒攀談,亦不甚熱絡。
蕭王臣屬們皆不懂劉徇打的什么主意,初時待劉延壽等還殷勤,可到底行伍之人居多,不懂拐彎抹角,得不到回應,也不愿自討沒趣,遂不再理會,在宴上自尋樂子,反倒令氣氛輕松不少。
劉徇與阿姝仍居上座,底下諸人分列兩側,中間有銅鼎與歌舞樂伎,案上瓜果糕點一應俱全,炙肉、肉脯、肉糜等葷食也源源不斷。
樊夫人因體弱,只稍坐一坐,便起身離席,連帶著,將劉昭也帶離了。
阿姝眼見二人離去,劉徇又正與眾人推杯換盞,心中方稍稍松了口氣。她這位叔妹,性子直率,不懂收斂,每每在眾人面前,也毫不掩飾對她的不喜,著實教人頭疼。
今日宴上,所供之酒皆以烏梅煮過,味甘而醇,余韻悠長,十分可口。可她再不敢多飲,特意換上小樽,除與眾人敬酒外,一滴也不沾。
身側的劉徇仿佛也多了警惕,時不時側目過來望她。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曲裾深衣,與月白衣緣相襯,愈顯容貌嬌艷,即便未醉,雙頰也有因酒意灼燒而生出的紅暈,十分動人。
他下意識以為她又醉了,一面命人去準備醒酒湯,一面張目四顧,生怕她又被旁人偷窺了去。
恰此時,一直暗中觀察的鄭冬蘭,忙命婢子將早已備好的二耳杯以托盤呈上:“姬恐大王豪飲傷身,特備醒酒湯,亦多謝大王與王后這數日款待。”
那婢子說罷,將其中一杯捧予劉徇,另一杯則置于阿姝案上。
鄭女這般時不時的獻殷勤,劉徇早已見怪不怪。若在人后,他定會婉拒,可如今眾目睽睽,實不能計較這點小事。況鄭女明日便要離開,此時表達謝意,應當是已放棄聯姻的念頭,這醒酒湯,更是當下之需,他沒道理不受。
如此,不過一瞬猶豫,他便舉杯飲下,沖那婢子道了聲“多謝”,便轉頭望著阿姝。
阿姝伸手摸摸滾燙的臉頰,心知他誤會自己又醉了,只得也跟著舉杯飲下。
起初,湯中的蓮子百合的確令她面上燥熱消去許多,可緊接著,方才降下的火,便又自下腹處卷土重來,不但愈燒愈烈,直沖腦頂,還令她整個人比醉酒時,更加混沌遲滯。
那湯中定是被人下了藥!
她腦中警鈴大作,立刻側目望劉徇,見他全無異狀,仍十分自然的與旁人言談,便知定是沖著自己來的。
底下鄭女仍垂首端坐案幾邊,她無暇觀察,只想趁著此刻神智尚清明,趕緊離席,另想辦法,否則,眾目睽睽下,她怕是要將臉丟盡了。
周身的火越燒越烈,她一手掩在袖中用力握緊,以細長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刺激麻木的神經,另一手則虛軟的沖雀兒示意。
雀兒察覺她不對,趕緊上前將她攙起,趁眾人不注意,自偏門悄然離開,往寢房處去。
阿姝腦中混沌,雙腿虛軟,渾身乏力,因怕旁人知曉,只半倚靠著雀兒,勉力睜著眼,繃住心神,慢慢行著。
可這藥似乎十分猛烈,行出去片刻,她便再支撐不住,只得就近尋了間僻靜的宮室,連燈也來不及點上,便倒在榻上。
雀兒既驚且憂,低聲呼道:“阿姝,你怎么了?我,我這就去請醫工!”說罷,將她扶正些,拔腿便要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