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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請進。”宗懿和顏悅色地說。
納蘭松月裊裊娜娜進了門,替宗懿掌了燈,轉頭看見宗懿還站在門口發呆。
納蘭松月問宗懿:“九哥要出門?”
聽見納蘭松月問話,宗懿才回過神來,連忙回答說:“是的,我正要出去找碗酒喝。”
納蘭松月關切地問:“九哥有煩心事?我聽蘇木說,九哥已經把保泉山山匪都捉了,可為何還這樣郁郁寡歡?”
宗懿立馬否認:“什么把山匪都抓了,那是蘇木哄你的,明明還有那個匪首逃了。”
納蘭松月點點頭,安慰宗懿道:“九哥別急,畢竟就一個山匪跑了,比起捉一大群山匪,容易多了。”
宗懿自嘲般笑得頹然:“月兒說得對,捉一個人當然得比捉一大群人更容易。只是我宗懿沒能耐,實在捉不到這一個人。”
“……”納蘭松月有些后悔,她知道自己不會說話,你看就這么一句話,不僅沒安慰到宗懿,反而還勾起他的傷心事了。
房間里靜極了,納蘭松月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見宗懿似乎又開始冥想,便絞盡腦汁努力找話說:
“那么九哥準備接下來怎么辦呢?”
宗懿搖搖頭,“能怎么辦?我已經給父汗去信,請他示下,看我們是繼續留這里找,還是就這樣撤軍了。”
納蘭松月點頭,大松了一口氣的樣子:“那就好,可汗一定會派二哥過來幫你的,有二哥在,九哥一定會像打幽州那樣,手到擒來!”
“……”
聽見這話,宗懿心塞,猶如被人熱情地往嘴里塞了一顆蒼蠅,吐不出,又惡心得難受。
從心底里來說,宗懿其實并沒有想過把納蘭松月當作“競爭對手”那邊的人看待。相反,因為納蘭松月特殊的身世,她應該算唯一一個,與宗懿情同兄妹的異姓妹妹了。
納蘭松月是納蘭家庶出的女孩。她的母親是一名波斯女奴,因其地位實在太低賤,在生下納蘭松月后,便被納蘭家的族長給攆出了府門。
和宗懿一樣,納蘭松月也是沒媽的孩子,自宗懿見到納蘭松月的第一天開始,兩個小孩便有了天然的好感。納蘭松月喜歡跟在宗懿的屁股后頭“九哥、九哥”的叫。而宗懿呢,也愿意照顧這個和自己一樣身世“可憐”的小女孩。
但是,不論宗懿與納蘭松月怎樣情同手足,松月總歸是納蘭玉的侄女,完顏宗駿是納蘭玉的兒子,納蘭松月向著他們納蘭一家說話,是理所應當的。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沒本事了。
宗懿深深地吸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么難過,他彎下腰,拿手扶住納蘭松月的肩,柔和了語氣說:
“松月你自己玩,九哥還有事,先走了。”
“……”
納蘭松月驚,瞬間變了臉色。她知道宗懿不高興了,但宗懿為什么不高興,納蘭松月猜不出。納蘭松月著急,正要上前拉他的手,卻見宗懿果斷轉身,袍角一掀,龍行虎步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
夕陽西下,肆虐了一天的太陽,掙扎著向地面最后一次投射它火熱的余溫。
長福縣城門大開,自城門里走出來一大隊軍士,騎高頭大馬,簇擁著一輛華冠大馬車,浩浩蕩蕩地向城門外走去。
宗懿坐在四面都敞風的馬車上極目向前望去——
在昏黃的天地交接的盡頭,透出來一抹山巒起伏的線條,背陽的那一面,已經開始染上墨色。
“蘇木,前面那座山可就是雞鳴山?”宗懿開口問蘇木。
蘇木催馬迎上,低頭對宗懿行禮,回答道:
“是的,九王爺,穿過這雞鳴山,再走一個時辰就到古田了。咱們先去古田縣衙歇著,駿王爺他們要今晚亥時才能到。”
宗懿點頭,示意蘇木退下,讓隊伍加快速度,大家也好趕在天黑之前進古田休息。
宗懿吩咐完蘇木后,便懶洋洋地再度靠上椅背,瞇著眼休息。
托納蘭松月的“吉言”,父汗在收到自己的信后,果然派了二哥宗駿南下長福來“幫”自己。
宗懿明白,宗駿一旦出現,那就是“收割”的時候又到了。
不過宗懿只氣堵了一會兒,也就想通了:
父汗不知道,游二之難對付,比游繼峰更甚。游二沒什么“氣節”的概念,他從不憚于逃跑。一旦形勢不妙,游二就像兔子一樣,跑得比誰都快。游二之賤,就像地里的蒲葦,能屈能伸。他宗懿都捉不到的人,父汗還想指望宗駿?
宗懿閉著眼睛兀自休息,不過讓大腦放空一瞬,他又重新睜開了眼。
宗懿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地方立著一個婦人。
那婦人的發髻高綰,用一塊靛藍色的碎花布包住。她上身穿煙紫色短襖,下身一襲素色葛布裙,分明是個漢人女子的打扮。她的身后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袱,沉甸甸的,看上去甚有份量。
婦人立在路邊一動不動,似乎在等著宗懿的馬車隊伍經過。
宗懿坐直了身子,盯著那婦人不錯眼。
先頭的隊伍很快走到了婦人的身邊,士兵們舉起刀,想將那婦人趕走。可這婦人似乎不愿意走,她只稍稍朝路邊再讓了讓,便對著那張牙舞爪的士兵們叩頭作揖,嘴里還不停地說著什么。
雖已至傍晚,天氣還是很熱,小伙子們裹著一身獸皮甲胄悶著,早已汗流浹背。再說那婦人只背著包袱,立在路邊喃喃地請求,也沒做什么過激行為。
于是先鋒官只稍稍驅趕了一下那婦人,便不再理她,大家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前走。
直到宗懿的馬車來到了婦人的身邊,宗懿看見了一張被熱得兩頰飛紅的臉。村婦很漂亮,穿一身樸素的衣裳,依舊遮不住她的楚腰蠐領,一副窈窕好身姿。
宗懿胸懷坦蕩,他毫不避諱地將這名村婦囫圇個兒籠罩在自己冷冽的目光之下。
讓宗懿意外的是:這名村婦似乎并不怕他,她鳳眼微醺,柳眉稍挑,立在道旁只拿眼可勁地往宗懿身上掃,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