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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了?”
“不是第一,就沒有意義。”祝漣真沉聲說。
裴俏一琢磨,明白他這是中二病犯了。十三歲剛進入青春期,天真無邪又不知好歹,對事物的態(tài)度很容易搖擺在“爭強好勝”和“不屑一顧”之間,沒個準確的立場原則。她說:“第一名也不是一直第一名,總有人要排在后面的,你把心態(tài)擺正,以后學習也用上這個勁頭兒多好?!?
祝漣真很不高興。
他當時都得到那么多人的加油鼓勵了,最后卻沒拿個冠軍出來,實在有點丟臉。他又不像koty那么厚顏無恥跑累了還讓別人替補,既然答應(yīng)體委要為班集體爭光,當然就得給他們奪個好名次。
“我決定了,我要先自閉三天?!弊i真說,“這三天不去上學了,閉門思過?!?
裴俏:“是閉門思過還是閉門打游戲?”
祝漣真今天確實運動過度,有點胃痙攣了,需要好好休息。醫(yī)院待著不自在,等腿部肌肉不疼了,他把校服外套袖子綁在腰上,一個人溜出去了。
他皮膚很白,現(xiàn)在沒精打采就顯得病懨懨的,往電梯角落一靠,旁邊就有人轉(zhuǎn)頭打量他。祝漣真余光瞥了一眼,隨即嗤之以鼻,又竊喜自己即使病了也氣場強大到惹人注目,真是讓他有負擔!
電梯門一開,他立馬抬頭挺胸大搖大擺地離開,頗有小明星的風范。
“……”
談情不明白這男生剛才為什么白了自己一眼,也許是錯覺吧。
這半年來偶遇到他四五次了,好像每次都有一點點變化,那種十幾歲男孩裝酷的特征尤為明顯,卻不會令人反感,配上那張秀氣而凌厲的臉倒是很可愛??上д勄檠巯聸]空再關(guān)注他,趕緊穿過一樓走廊,尋找上另一棟樓的路。
最近母親喉嚨又不舒服了,而且比之前更嚴重,出現(xiàn)了吞咽困難的癥狀,脖子上起了個小包。她猜到這是復(fù)發(fā),趕緊來醫(yī)院檢查。談情待在診室外面沒進去,但這次凌旎卻主動招呼他,讓他待在身邊。
談情意識到情況不妙。
醫(yī)生說要做穿刺檢查,凌旎呼吸一滯,談情緊握她的手。這幾天的日子過得極為漫長,凌旎再來取結(jié)果時也讓談情陪同,醫(yī)生告訴她結(jié)果屬于頸部轉(zhuǎn)移癌,要再做喉鏡查清原發(fā)灶,如果在下咽部梨狀窩處,生存率在五年內(nèi)會很低。
這是凌旎最不能接受的情況,眼前做夢似的發(fā)黑了一會兒,再回頭已經(jīng)被談情扶著坐穩(wěn)了。兩人沉默許久,醫(yī)生已經(jīng)去忙其他病人的事,這樓層人不多,他們清楚地聽見墻壁上秒針轉(zhuǎn)動的聲音。
“全聽大夫的吧?!闭勄檎f,“或者再去別的地方查一遍?!?
凌旎搖頭。談情現(xiàn)在腦子很空,他覺得自己不能有任何情緒表現(xiàn),如果他慌張了,母親肯定更恐懼,所以什么都別想,他得撐到她能夠坦然接受現(xiàn)狀為止。之后辦理住院手續(xù),等著做一系列檢查,凌旎讓談情回去好好準備分科考試,考前別再來醫(yī)院。
她說什么談情都答應(yīng),有空了就發(fā)短信交流,互相瞞著各自的狀態(tài)。等談情去探望她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眼睛腫得快認不出來了,可想而知她這些天以淚洗面多少次。
談情十指攏在一起,沒敢與她對視。凌旎反復(fù)深呼吸,最后躺床上念叨著:“這是我的報應(yīng)吧。”
“不是?!闭勄檎f。
“那怎么都是男人大概率得這病,偏偏我也得了呢?大夫說要想保險,就得做全喉切,怎么偏偏是嗓子?把我嗓子摘了還能說話、能唱歌么,你說?以后我就是個啞巴了?!绷桁谎蹨I又一次滑下來,她瞪著天花板某處,仿佛預(yù)見到了自己的歸宿,“是報應(yīng)啊……我做了錯事,又僥幸這么多年,現(xiàn)在輪到我了?!?
談情懷疑她狀態(tài)已經(jīng)脫離自控范圍內(nèi),否則不會有這樣神神叨叨的說法。不管她喃喃自語,談情只說:“不是的,你生我沒有錯?!?
凌旎眨了一下眼睛,好像代表認同他。
“會好的,以后科技發(fā)展起來一定有辦法讓你重新唱歌,你只要等到那時候就行了?!闭勄闇愡^去為她擦干凈臉,“如果不行,那我就替你說話,替你唱歌……你不是總說,我有天賦嗎?”
談情用力握住她干燥的手,試圖證明自己的決心。
可惜這樣的安慰并沒有令凌旎放心,她依然夜以繼日恐慌得流淚,經(jīng)常抬手捂著脖子,生怕這里出現(xiàn)一個窟窿。
……
幾場大雨過后,容港高溫預(yù)警。
談情每天要做的就是親自做飯再送飯,手藝比醫(yī)院食堂更貼合母親的胃口,免得她再消瘦下去。是否手術(shù)凌旎遲遲不肯做決定,談情還是未成年,簽字也沒有法律效力,于是就這樣一天拖一天,連醫(yī)生也開始著急。
談情已經(jīng)不再嘗試勸說,經(jīng)過這一陣子,他明白母親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喉嚨,所以她開始考慮另一條路了。
不理解,完全不能理解,可談情還是得用最善解人意的口吻對她說:“只要你沒有痛苦就好?!边@話虛偽至極,難道“再也不能唱歌了”比“再也不能活著了”更可怕嗎?生活就只有這個值得去盼?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逼他學唱歌、逼他走那條她夢寐以求的路嗎?
強迫也沒關(guān)系,他現(xiàn)在是愿意被強迫的。
但與生俱來的強大共情能力,還是讓談情在某一天與母親感同身受。他開始試圖理解——歌者失去聲音活下去,應(yīng)該每一天、每一天醒來都會更痛苦吧,即使對他說過“我運氣最好的事就是生了你”,往后也會在夢想破滅的不甘心之際懷疑“要是沒生你,就不會有報應(yīng)了”。無能為力的時候,總要找一個宣泄懦弱的理由。
有時談情寧可她這么想,也希望強迫她接受切喉手術(shù)??伤也粊淼诙€能簽字的人,生父是誰他不知道,更不敢出現(xiàn)在養(yǎng)父面前,那男人對他所有好都是建立在血緣關(guān)系上的,而他的存在只能作為一種羞辱去挑戰(zhàn)談睿升的自尊心。
談情感到別無他法時,只好問凌旎:“你就不能為了我活下去嗎?”
凌旎已經(jīng)不再開口說話了,一出聲就疼,她握著談情的手指,點點頭。談情知道這并非同意的意思,可能是想表達一種類似“我愛你”的含義,仿佛在不鄭重地告別。談情攤開掌心,讓凌旎慢慢寫出字:還是多給你省點錢吧,我相信你。
她最后一句叮囑是:“你也要自由自在的。”
……
每次和同學聊起未來,他們都能無比清晰的認知,有人擔心“夢想沒辦法實現(xiàn)怎么辦”,談情只會理所應(yīng)當?shù)卣J為應(yīng)該換一個夢想。生存的動力不同,他們注定無法互相理解。
醫(yī)院走廊人來人往,大家都自顧不暇,即使注意到那個低頭流淚崩潰的少年,也只是用麻木的眼神掠過一次。最終是護士擔心他的情況,將他帶到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平時看著處變不驚的男孩子,情緒失控時也好像在抑制著眼淚,很怪異的堅強。
這個暑假,談情都是在醫(yī)院過的,母親離世的打擊沒有對他健康造成影響,只有最初那一周吊了幾次水,補充身體缺失的養(yǎng)分。他不知道該去哪里,所以就戴著口罩在醫(yī)院里觀察那些病人,讓自己身心在死氣沉沉的氛圍下徹底學會適應(yīng)悲傷,回家再面對母親的遺像,便能心平氣和地與她說話了。
談情順利升入高二理科實驗班,每天的時間都由他自己掌控,于是放學后他就喜歡騎著單車亂逛,看看晚上遛彎兒的人們怎樣嬉笑打鬧,看夠了就仿佛他也參與了其中。
有時又會遇到跳街舞的人,但沒有他眼熟的面孔,單車從夏末騎到深秋,他終于又和祝漣真見上面。
談情從沒特意在這個城市里尋找過這個身影,只是滿世界都是陌生人,如果能對一張面孔產(chǎn)生熟悉感,他就愿意明天也繼續(xù)出來。
不過高二開始放學很晚,他單車剛停穩(wěn),臺上的表演就進入尾聲了。舞者們收到很多鮮花,看樣子是處理不了,所以祝漣真把它們一朵一朵抽出來,俯身獻給看到此刻的觀眾們。
“祝你學業(yè)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