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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當做,這是夢中離譜的設定。
他退開房門,旁邊居然走來一個下巴尖尖的瘦小孩子,他實在是很瘦,穿著暗色的仆從的衣物,看樣子也沒有超過十八歲,說話聲音尖細。
瘦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只看了一圈,居然就有些眼圈發紅:“墨大人您……陛下沒有再苛待您吧?”
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大孩子對他是含著善意的,就對他微笑著說:“并無,陛下準了我辭官。”
瘦小孩子聽完,卻眼中含了熱淚,看著他說:“墨大人,小順往后不能陪在您身邊了,您保重。”
他對于這種稱呼自己名字的叫法有些不適應,不過還是對小順笑著說:“你也保重。”
他說著,胸腹之間涌起的寒意卻更加強烈,眼前的景物也疏忽變得黑暗。
等回過神來,他發現時小順扶住了自己。
身為一個身高超過小順半個多頭的成年人,卻讓這個瘦小的孩子扶著自己,他頓時有些歉然,就努力對他微笑:“多謝。”
小順看了他的樣子,卻側過頭去悄悄用袖口擦眼角,看那樣子,應該是哭過了。
他對于這種多愁善感的男孩子是很無奈的,只能接著安慰他:“小順,我真的沒事。”
結果卻越安慰,那孩子的眼淚就掉的越兇,他沒有辦法,只能閉口。
他已然辭官,宮里不能再久留了,不管小順有多難過,還是忍著分別的悲傷,替他收拾了行李。
他聽小順嘮叨了幾句,于是漸漸理清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原來小順是宮里指派給他的奴仆。
中國古代宮廷中的男奴,他知道都要經過很殘忍的閹割手術。所以小順才會這樣瘦弱,并且帶著沒有變聲的尖細嗓音。
他很同情這個被剝奪了人身自由和身體尊嚴的孩子,可他已經不允許留在這里了。
他被兩個宮廷侍衛押送,帶著一只單薄的行李,走出了宮門。
他已經料到自己會沒有多少財產,可沒想到竟會如此之少,除了脫下的官服外,他只有一件可以充作外衣的黑袍。
包裹中的錢財也很少,一些散碎的銀塊和銅幣,就是他所有的資產。
然而他還是稍稍打算了一下,用大部分銀塊買了一匹瘦馬,就踏上了路程。
他一定無家可歸,也沒有什么親人,因為夢中的他并不著急要去什么地方,也沒有見任何人,而是順著古代蒼涼綿長,滿是塵土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他大概是走了很多天,又或者是只走了幾天。
因為他的身體狀況,在迅速地衰敗下去,逐漸模糊的意識,讓他失去了計算時間的能力。
他一直在間歇地吐血,開始是每次胸腹都要被寒意充斥,劇痛上很久,才會吐上一兩口顏色發暗的血。
后來情況越發嚴重,劇痛更加頻繁,他吐出的血更多,顏色也更加暗沉,看上去,簡直不像是活人身體里流淌的血。
他經常會借宿在破敗的路邊旅店,有時他早上醒來,會發現唇邊的布料上,有大片干涸或者半干的血跡,而他自己卻不知道,這些血是什么時候涌出來的。
這樣他花費了更多的錢去彌補店家的損失,他日益灰暗下去的臉色,也讓一些旅店不敢再收留他。
他已經有些厭倦這樣永無止境的痛苦夢境,他也覺得自己已經漸漸開始忘記自己究竟是誰。
是一個接受了多年精心訓練和學習,并在都市中平靜生活過幾年的現代人。
還是一個貧窮的古代官吏,可悲地深愛著自己的君主,卻即將要在劇毒的侵蝕下死去。
他露宿在城鎮邊緣的廢棄房屋中,也露宿在水草豐美的野外。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后者,雖然他知道徹底的露宿,會加速他的死亡。
不過他喜歡把身體放在厚厚的草甸之間,像被大地擁抱著入眠,清晨醒來時,會有清澈的陽光和悅耳的鳥鳴,提醒他還活著。
他最終走到了一片猶如仙境般的地方,瀑布從高高的山巖上流下。
森林植被茂密,水草豐美,清脆的鳥鳴不斷在樹梢和云端響起,空氣中有撲鼻的花香。
他想這一定就是他最后停留的地方,可他也不再有力氣走出一步,于是他就放開了瘦馬的韁繩,躺在草地之間。
瀑布上有水流濺在他的臉上,一定是他體溫太低的緣故,他竟然覺得那些水是溫暖的,柔和無比,讓他更想沉睡。
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比如他為什么會在這里,比如他究竟是誰。
但他實在太累了,他開始覺得,自己就在這里消失,也并沒有什么。
和這個可悲的古代男人一起,停留在這里,被掩埋在時間的滾滾黃沙中,也沒有什么不好。
就在他的意識將要遠去,他聽到了悲痛卻又急切的呼喊,有人擁抱了他的身體,人體的溫度包裹了他冰冷的軀體。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一定是他的小月,只有他的小月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這樣悲傷。
但抱著他的那個女子卻悲切地喊:“寧熙!”
他努力抬起一點眼瞼,昏黑模糊的視線正中,卻是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她挽著發髻,眉心有梅花形狀的朱砂,是那個冷酷的女皇。
他不免想,那個自負驕傲的女皇帝,怎么可能親自來到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來尋找這樣一個她親手趕走,正處在窮途末路的男人。
這一切或許是那個可憐古代男人的幻想吧,在臨死之前的幻覺。
夢中的那個他,顯然和他是一樣的想法,他用力地看了她一陣,就微笑起來,抬起手試圖去觸摸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