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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照一進門就見圖彌婉躺在床上一臉哀怨,突然有點想笑。他與圖彌婉一路同行,卻自覺與她不大熟悉。只覺這位施主偏激刻薄,任性驕矜,且藏得太深,三十不到的年紀,卻有千歲的古怪、五百歲的深沉以及百歲的手辣,實在說不上可親。但此刻見她怏怏無聊的樣子,倒是真正透出些孩子的意思,整個人難得真實鮮活起來。
沒錯,在近兩百歲高齡的高僧謹照眼里,沒滿五十歲的圖彌婉確實還是個孩子,與普善寺那些剛入門的小孩子也沒差多少。
這么想著,他的目光便越顯溫和:“施主感覺如何?”他只字不提她先前的功績,因為真正的感激無需付諸語言。
圖彌婉沒想得那么多,她斬釘截鐵:“很不好。”她還記得倒下去之前自己手的慘狀,當下動動手腕,打算用事實來證明自己有多不好。
動一下,再動一下,嗯,不疼?
謹照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含笑提醒:“施主昏迷時,貧僧已為你上過藥,如今想來也好得差不多了。”因為看圖彌婉順眼不少,他也愿意多說幾句:“按說本該姑媱道友代為上藥,只是她也需要調息,是以貧僧便自告奮勇接下此樁任務。”
圖彌婉沒看出謹照眼中的調侃,她當下感激莫名,以她和姑媱那糟糕到極點的關系,她嚴重懷疑自己要是落在她手上,哪怕死了都要疼活過來。她正想說些什么表達自己滔滔不絕的感激之心,一個腦袋從門后悄悄探了進來,正是先前打聽消息時問過她問題的那個孩子,圓頭圓腦的小少年笑得一臉靦腆:“小……神仙姐姐。”
圖彌婉雖然頭疼得厲害,但也不會向一個孩子發火:“進來吧,尋我何事?”
小少年挪了進來,磕磕絆絆地說:“村長說你們救了我們一村人,我們應該設宴款待你們,姐姐你要不要去?”
圖彌婉估量了一下自己小身板的承受力,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傷勢未愈,仍需臥床休息,你們自行安排吧。”
“哦。”小少年蔫蔫地垂下頭,蔫蔫地走出去回話了。
圖彌婉與謹照又說了幾句話,便目送他去接受村人的感謝,正欲閉目休息時,登登的腳步聲又接近了,不多時,那個圓圓的腦袋又從門縫里探了進來。
她招手讓那個小老鼠似怯怯看著她的孩子走近,他立刻喜滋滋地道:“村長爺爺說,小姐姐你一個人會不開心的,我陪你說話,我也不看大戲了。”
圖彌婉心下生暖,她逗他:“看不到大戲你會不會難過嗎?”
小孩立刻垮下來的神情分明地告訴她他有多難過,他自我安慰道:“反正昌家的傀儡戲又不能上,這大戲不看也沒事啦……”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低下來,顯然還是非常在意。
圖彌婉與殷重燁一脈相承,向來是只會逗孩子不會哄孩子,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讓他推開窗,聽聲音解解饞……唔,也許是更饞了也說不定。
聽戲的間歇,那孩子還回頭與圖彌婉聊幾句,讓她聽了不少關于昌家傀儡戲的故事,一個喧鬧的晚上便這么過去了。
送走了本是那個來陪她,最后扒著窗子聽得一臉神往的小少年,圖彌婉只覺自己的腦子里全是之前窗子里漏進來的鑼鼓聲,吵吵鬧鬧讓她不得安寧。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痛定思痛,決定早點離開這里。見識過他們和妖獸的戰斗后,這里的村人一定會想方設法讓他們留下來。以她的經驗,留人的手段無非是美酒美人,美人約莫是沒有的,那么每天的宴飲定然少不了,一想到自己本就脆弱的神經還有再受噪音的摧殘,她忍不住眼前發黑。
我們們是來歷練的,小小傷病算什么,圖彌婉一臉鄭重地對自己說,為了節約時間,等我能下床了就走,必須走!
至于養傷問題,圖彌婉其實也不太擔心,事實上有了謹照,自身安全便無需擔憂,所謂豬隊友不如神隊友,神隊友不如佛修隊友,西域佛修本就擅長防御,他們的人品又是經過五域無數修士公認的,幾萬年來,從來只聽過道修賣隊友,沒聽過佛修捅刀子,修真界好隊友說的就是佛修。大師,求帶求籠罩!
等等,我是不是有點活潑過頭了?圖彌婉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有些不對勁,不是身體上的問題,而是精神上的,她的思維似乎更……飄逸了?她本以為是長期繃緊的神經驟然放松所以稍有失常,現在看來似乎沒這么簡單,難道神識受損還會影響智商嗎?圖彌婉漸漸回憶起之前謹照那慈愛的眼神,竭力忍住捂臉的沖動,總覺得自己似乎在不經意的時候丟了人啊。
在圖彌婉的堅決要求下,他們在村子里呆了幾日便告了辭,看著村長依依不舍地對著君華說著什么,他身后跟著一村莊的人,他們的目光匯聚在君華身上,感激、不舍、畏懼,種種神情在他們的臉上最終混合成相同的狂熱的虔誠,仿佛覲見君主的下仆。
圖彌婉仿佛想到了什么,卻在君華和姑媱轉身對她的道謝中,忽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