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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知道,皇上是想試探臣的忠心。”
成帝瞇了瞇眼:“聞守繹,你倒是將朕的心思摸得十分通透。”
“臣不敢妄度圣意,只不過依理推斷罷了。”
成帝緩緩踱至聞守繹面前,將手中宣紙遞給他。
聞守繹接過看了一眼,上面寫了十個字:“不驕,不躁,不貪功,不冒進。”
只聽成帝問道:“丞相應當對這十個字不陌生吧?記得朕正式親政前一晚,丞相卸去帝師之職時,最后贈給朕兩句話。丞相如今還能再復述一遍么?”
“是。臣當時進言:‘每一位帝王都希望自己在位期間,能在文治武功方面有所貢獻,先帝一生戎馬征伐,將我大曜版圖擴至建國初期的三倍,可謂是武功卓絕,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皇上若要有所建樹,必須在文治上下功夫,要將父輩打下的江山穩穩守住,并非易事。’是以臣贈了這十字諫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另一句話……‘臣為帝師時,對皇上傾囊相授,毫無隱瞞。但自皇上親政之后,臣便應卸去帝師之職,退回到臣子的身份。皇上待臣,當與朝中重臣般一視同仁,不得偏信,不得徇私。’”
成帝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你贈的那十字諫言,朕時時謹記,不敢懈怠。但是丞相,時至今日,贈了我那兩句諫言的你,朕還能信任嗎?還是說,朕當真是孤家寡人一個,連自己的恩師也要開始戒備提防了?”
聞守繹撩起袍角,長身而跪:“臣明白,皇上最痛恨兩面三刀之人,如今皇上如此拷問臣的忠心,令臣萬分惶恐。但臣一直忠于皇上,忠于大曜,不曾有過半分異心,對此臣問心無愧。”
“哦?”成帝瞇了瞇眼,“難道說,當初‘除宦’泄密事件,也是你忠心所致?”
聞守繹面色不變:“當年臣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順應大勢、順應皇道罷了。”
成帝冷笑一聲:“順應皇道?”
“不錯,因為就算當時沒有臣泄密在先,‘除宦’大計也不可能成功,韶甘柏必死無疑,甚至有可能牽連更廣,犧牲的朝廷官員更多。”
第六章
成帝聽聞此言,皺了皺眉:“丞相此話怎講?”
聞守繹道:“元祖皇帝建立大曜帝國,設三公九卿,其中的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形成穩固的三足鼎立之勢,互相配合,又互相牽制,誰也奈何不了誰。但到了武帝年間,太尉殷峰與御史大夫韶甘柏過從甚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丞相姜如海的勢力,從而引起了先帝的警覺。”
成帝不解道:“姜如海暴虐成性,削弱他的勢力,有什么不好?”
“帝王治國,眼中不能只辨忠奸,當有海納百川的胸襟,既要扶植忠臣,也要包容奸臣。記得先帝在位時,就曾私下講過一句戲言——忠臣有忠臣的壞處,而奸臣,也有奸臣的好處。
“三公之間互相牽制的平衡局面被打破,不利于先帝對朝中局勢的掌控。因此,先帝便開始思考如何調整這樣的局面,也就是說,太尉與御史大夫之間,必須舍去其一。而當時恰逢大曜與周邊小國戰火不斷,太尉殷峰手握兵權,動他不得,所以,只能將御史大夫韶甘柏作為棄子犧牲掉了。
“但是韶甘柏為人耿直,不曾貪污受賄、欺上罔下,在朝中口碑一直不錯,先帝抓不住他的把柄,也奈何不了他。而恰在此時,韶甘柏與席德盛結下了梁子,集結朝中大臣,打算聯名上疏,請求先帝除去席德盛。這對先帝來說,簡直是自動送上門來的好機會。
“但先帝也有些犯難,如果這上疏的奏折遞交上去,勢必會牽連到所有參與此事的大臣,只除去韶甘柏一人,似乎有些于理不合,難以服眾,但若殺盡聯名眾臣,又太過傷筋動骨,不利于朝中局勢的穩定。”
“所以,你就看準了這樣的時機,為先帝解了燃眉之憂?”成帝似乎漸漸弄明白了其間的利害關系。
“沒錯,臣提前向席德盛泄密,只說韶甘柏要治他死罪,并未透露其余官員的姓名。席德盛惡人先告狀,自然也就只揪著韶甘柏不放了。他此舉正中先帝下懷,于是先帝也便樂得順水推舟,不問青紅皂白便斬了韶甘柏。”
成帝此刻臉上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聞守繹說到此處,面向北方叩首道:“后人評說,先帝寵信奸佞小人,由著席德盛殺害忠良、為所欲為,實則不然。從始至終,先帝一直心如明鏡,席德盛不過是先帝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如今皇上親政,英明圣哲,朝中局勢也逐漸恢復了穩定,如席德盛此類毒瘤,自然是要盡早除去為妙。”
半個時辰之后,聞守繹從御書房全身而退,而成帝也終于愿意用膳了。
翁立善奉成帝之命,送了聞守繹一程。他偷偷打量聞守繹,發現他始終面色如常,與來時并無太大差異,但細看之下才發現,他額間殘留著細密的汗珠。
翁立善什么也沒有問,只是默默自袖間掏出帕子,遞給了聞守繹。
聞守繹道了聲謝,接過帕子拭去額間細汗,目視著遠方,慢條斯理地道:“翁公公,后宮……是否該整治整治了?”
翁立善立即會意:“丞相提醒得是,像陶昌那種亂嚼舌根的小太監,是該早早除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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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伶舟被萬木喚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竟渾渾噩噩地睡了一整個下午。
夢中他與成帝的一席對話,如今回想起來,卻讓他不由苦笑。
事實上,十年前的他,并沒有什么先見之明,想他一名小小的丞相府議曹,如何能將圣意揣度得如此精準。
他提前向席德盛泄密,不過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正巧投合了先帝的下懷。而這其中撲朔迷離的利害關系,也是他在事后,根據先帝的態度和朝中局勢的發展,漸漸猜測拼湊出來的結果。
倘若成帝思慮更加周詳一些,也許便能找出其中破綻,但此時的成帝,畢竟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在確定先帝并不如后人評說的那般寵信奸佞,自己的恩師也并無異心之后,便很快消去了心中芥蒂,明言不再追究此事。
而聞守繹的這一番機變應對,無疑為他化解了從政以來遭遇的最大一次信任危機,讓成帝從此對他越發深信不疑。
這一日,韶寧和果然沒有回來吃晚飯。
偌大的宅院中,只有萬木與伶舟兩人面對面吃著飯,萬木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不住念叨著他的主子,生怕韶寧和初來繁京,會被人欺負了去。
伶舟只好寫字安慰他:“少爺做事很有分寸,應該不會出事。”
他目前寄人籬下,為討好這對主仆,只好隨著萬木稱呼韶寧和為“少爺”。
戌時過后,韶寧和才步履蹣跚地推門進來,而跟著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