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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韶議郎,失敬,失敬。”士兵立即換了一副嘴臉,恭恭敬敬地將推薦信與調令雙手遞還,“之前小的有眼無珠,言語上有所冒犯,還請韶議郎海涵。”
“好說。”韶寧和將東西收回袖間,不咸不淡地道,“盤查結束了么?”
“結束了,結束了。”兩名士兵點頭哈腰地躬身退至一旁,“韶議郎走好。”
韶寧和于是又不疾不徐地回到車內,道了聲:“萬木,走吧。”
名叫萬木的駕車小伙子,滿眼戲謔地看了看那兩名士兵,然后一揮韁繩,駕著馬車絕塵而去。
兩名士兵目送馬車遠去,抹了抹額上細汗,直怨自己倒霉,居然大清早的就踢到了一塊鐵板。不過這事也怨不得他們,誰讓那韶議郎明明官職不低,卻偏要裝得如此清貧呢?
但這一點他們倒是錯怪了韶寧和,因為這位韶議郎,不是裝窮,是真窮。
馬車在一處民宅前停了下來。
韶寧和下了馬車,對萬木道:“把伶舟安置好,再替他請個大夫來看看。”
萬木爽快地應了一聲,見韶寧和提了一只禮盒,沒有要進宅子的意思,問道:“少爺,您不先進屋暖暖身子?”
“不了,我趕著去丞相府。”
萬木看了看韶寧和這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皺眉道:“少爺,不是我說,您這一身打扮,也略寒酸了些,如此去見丞相大人,未免有些失儀吧?”
韶寧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家里是什么狀況,丞相大人豈會不知。我又何必做那些多余的表面功夫。”說罷,提著禮盒徒步離去。
萬木看了看韶寧和的背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位主子平日里性情溫和,對著下人也沒什么架子,但執拗起來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
如此感慨了一番,他想起馬車里還躺著一個病人,忙掀開簾子往里探了探,說道:“伶舟,醒著么?咱們到了,該下車了。”
那人依然蜷縮在車廂角落里,沒有答話,只是有氣無力地晃了晃手。
萬木于是打開車廂門,將那人抱下車來。
伶舟約摸十五六歲的模樣,身子骨尚未長開,人高馬大的萬木輕而易舉地便將他抱進了屋子。
他將伶舟放在一張躺椅上,抱歉地道:“這屋子是剛租的,還沒打掃過,灰塵有些厚,你先將就躺躺,等我把里里外外打掃干凈之后,再幫你換身干凈的衣服。”
伶舟看了他一眼,乖順地點了點頭。
這伶舟是韶寧和與萬木來京的路上順手救下的一名少年。
當時他們駕著馬車在荒郊野地中穿行,無意間發現一名少年倒在雪地中,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他們不知少年身份,只在他腰間發現一塊刻著“伶舟”二字的名牌,猜測他可能是附近某家小倌館中的伶人,“伶舟”應是他的藝名。
他們將伶舟抱上馬車時,伶舟已經氣若游絲,看起來似乎撐不過多少時間了。但韶寧和還是決定將伶舟帶到下一個落腳的鎮子,找個大夫看看,就算救不回來了,好歹也能有個長眠之地,不至于曝尸荒野變成孤魂野鬼。
出人意料的是,他們還沒有抵達下一個鎮子,伶舟便又回過氣來,漸漸恢復了生命的跡象。
但這伶舟卻是個怪人,他睜開眼見到韶寧和時,拽著他的衣袍很是抓狂了一陣,后來為他清洗身體時,他對著洗臉盆又抓狂了一次。
無奈他的嗓子被毒啞了,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達什么,亦或是純粹精神失常間歇性癲狂。
如此折騰了幾個時辰之后,伶舟終于漸漸安分了下來,垂著腦袋不知在冥想些什么。
第二日,韶寧和打算將伶舟托付給鎮上的一位老大夫照料,自己好帶著萬木繼續上路,不料伶舟卻突然拽住韶寧和的衣袖,比劃著雙手,表示想跟著他去繁京。
韶寧和不知他的身世,猜想他或許想入京尋親,便答應了他的要求。
伶舟身上傷勢很重,韶寧和一路上對他頗多關照,而伶舟也顯得異常安靜,只是偶爾會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拿了紙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問”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比如現在是什么年份,當朝圣上是誰、丞相是誰這種普通人都知道的事情。
主仆二人只當他腦子受創,有些記不清事,便耐著性子一一為他解答。
伶舟聽到答案之后,眼中會流露出更加迷惘的神情,但是他沒有再說什么,又縮回角落,陷入了沉默。
如今他們已抵達繁京,按照韶寧和的意思,是打算將伶舟留在他們的宅子里照料,一直到他傷勢痊愈,可以自行離開為止。
但是萬木卻不這么想,他覺得伶舟之所以會淪落到被賣入小倌館任人欺凌的地步,想必家中已經沒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就算來到繁京尋親,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不如就此將伶舟留下來,和他一樣給少爺做仆從,好歹也能有個安身之所。
但他終究只是一個仆從罷了,主子做了決定的事情,他是無權置喙的。
第二章
伶舟神色倦怠地蜷在躺椅中,看著萬木一個人忙里忙外地打掃衛生,十六歲少年的眼瞳之中,掩藏著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深沉心機。
他沒有辦法告訴別人,他并非伶舟本人,他只是一抹附著在伶舟肉體上的,來自兩年之后的聞守繹的靈魂。
也許是身體太過虛弱的緣故,他總覺得四肢乏力、頭腦昏沉,仿佛隨時會睡過去。但是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他必須趁此機會理清思路,為今后謀劃出路。
回想起來,三十三歲壽辰對他來說不過是幾日之前的事情,但是蒙面刺客的意外偷襲,不但終結了他的性命,也徹底剝奪了他十多年汲汲營營換來的至高權位。
再度睜開眼時,他首先看見的人,便是韶甘柏之子,韶寧和。他下意識地認為,是韶寧和對他下的殺手,見他尚未死透,便綁了他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