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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多久,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打瞌睡。而當她突然再驚醒時,機場的清潔工正開著小小的機械清潔車進門。
雙方都是一愣,趙想容立刻先笑著hello了一聲。清潔工便也對她笑笑,倒也沒有攆她離開的意思。
趙想容心安理得地坐著,重新買了一張回巴黎的機票。飛機將于兩個小時后起飛。她再提前在巴黎訂了一輛車,讓司機來戴高樂機場接自己。
清潔工人開著小車離開,趙想容跺跺腳,也跟著走出去。
她拎著行李袋,很鎮(zhèn)定地坐電梯,重新回到了機場出發(fā)大廳的入口。
重新排隊,重新安檢,重新出示機票和護照,一路都暢通無阻。世界如常地不關心誰發(fā)生了什么,至少,羅馬一點不關心小偷和騙子的命運。趙想容確認了這一點,她想,好吧,對意大利還是有一點好感度的。
她的新航班在同一個航站樓內等待,但旅客變得稀稀落落,不少店鋪早就已經關門,只剩下候機室的空座位整齊排列,猶如棋盤。
趙想容看看表,她甚至沒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在母嬰室待了足足十二個小時。她不覺得餓,渴,累,難過或者任何生理感覺。
但路過自動售賣機,趙想容還是停下腳步,用紙幣買了一瓶冰得可怕的礦泉水和士力架。機器吐出的找零硬幣沒地方放,再塞到周津塬的行李袋里。
趙想容剛坐下,還沒吃士力架,意大利人民就發(fā)揮他們慣來不靠譜的個性,空乘臨時通知更改了登機口。
趙想容施施然地往回走,她一路張望,打算把手里沉重的行李袋交給機場乘務。
她沒注意到,更改的登機口需要路過剛剛的33號登機口。
她更沒注意到,就在不遠處,隔著幾排座位,有人正背對她凝視著外面灰紅色的天空。
——該放手了。
周津塬這么告訴自己。
他之前在羅馬街頭的那番話,已經徹底地搜刮盡了所有想說的話。他甚至覺得,此生再無其他話好講。如果那番話都不能夠打動趙想容,她就可以直接去死了——當然,他想的是,如果那些話都不能打動趙想容,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
再過了會,周津塬的理智又覺得,他可以繼續(xù)找她,糾纏她。而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先離開機場。
按照常理來說,周津塬知道他至少第一時間應該報警,或者求助大使館,或者請求機場去查無所不在的監(jiān)控攝像頭,看她去了哪里。
但是現(xiàn)實生活里,某人只是坐在原地。
周津塬凝視前方。
夜色徹底地暗下來,弧形玻璃被擦拭得很亮,簡直能當鏡子反照。周津塬的咖啡不知不覺已經被喝光了,紙杯卻保持完整。他輕輕地握著空杯子,看到警衛(wèi)牽著威風的狼狗,背著槍走過去,他也沒叫住對方。
趙想容拿了他的行李和護照,獨自走了。
周津塬知道他會為此事痛苦,但他沒想到,這次的痛苦會扭結成一陣如此強烈的東西,讓他在十幾個小時里無法挪動一步。他什么也不想做,除了坐著。因為一動,他就會更痛苦。
意大利語,法語和英語偶爾提醒著登機時間,周津塬試著凝聚精力聽,想把思緒拉回來,但始終沒有成功。
他想,再給自己五分鐘時間就走。
而直到這時,他耳邊突然捕捉到到熟悉的,輕輕的笑聲,與此同時,他從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趙想容女士正在和警衛(wèi)比手畫腳。
編,又開始編!來自遙遠中國的趙女士笑著說,她剛才在衛(wèi)生間里,“不巧地”撿到一個行李袋。請問,為什么她能在女衛(wèi)生間撿到男乘客的行李袋,趙想容甚至不準備編出合理理由,她只是微微地挑了下眉。
意大利警衛(wèi)跟她聊了幾句,就接過行李。
據說羅馬的安保也很不可靠,這個警衛(wèi)也可能不準備把失物交給機場。或者,他自己偷偷留了。但趙想容不在乎,她看了眼表,繼續(xù)匆匆地往前走。
有人千里迢迢地追來國外,壓著自尊心,上趕著求愛,卻被偷走護照,丟了所有行李——周津塬八成體會到,她以前在他身上體會到的所有挫敗感。她反正是終于開心了。
但真的開心嗎?
趙想容沒有任何感覺,她只是腳步輕快地到達新的登機口。
她找了椅子坐下,再低頭翻包,掏出折疊得小小的圍巾,草草地繞在脖子上,順便遮住半張臉。
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趙想容靜靜地吃著士力架。
她看到對面有一些年輕人,正在朝著這邊走過來。
他們應該是轉機的亞洲留學生。和大剌剌的雙肩客年輕美國游客不同,都化著妝,背著最新的gucci和chanel,嘰嘰喳喳,彼此簇擁著走過一個發(fā)亮的hermes香水廣告牌,也路過她。
趙想容翹唇一笑。
大部分人眼里所謂的奢侈和品味,都是像她這樣在雜志社里賣廣告的家伙,天天開會營銷出來的。就像周津塬心中所謂的真愛信件,都是她少年時和好朋友所討論的閑情逸致。
這個世界美而廣闊,但也會帶給人一種深情錯覺,好讓你以為只要擁有點獨一無二的東西,自己同樣不可取代。
但真相是,在這個世界里,別人可能會在你情愿被遺忘前就先遺忘你。她很小的時候就懂這個道理。怪只怪許晗讓她短暫地信了一點點友誼和溫暖,她隨后又試著想在周津塬身上找點獨特的東西或者是愛意。
而她和周津塬的羈絆,早在她上一次絕望地來羅馬時,就已經徹底地結束了。鬼知道,他們回國后那一堆糾纏是因為什么。也可能,是減肥減多了后的幻覺?
趙想容獨自沉思著。
她沒有看到周津塬正站在背后吃驚地望著她,就像周津塬甚至沒料到她還敢逗留在機場。
——他們帶著同樣無可救藥地固執(zhí)和自信,以為對方會離開犯罪現(xiàn)場。
趙想容的思路是,護照那么重要,周津塬至少得拋棄愛恨情仇,第一時間先補辦一下護照吧?而周津塬則以為,她但凡有點理智,應該坐火車或者坐她朋友的私人飛機飛巴黎。總之就像兔子一樣溜之大吉。
他們都沒有。
趙想容再發(fā)呆了會,從那名貴的鱷魚包里,掏出一張絳紅色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