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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周圍那群聚精會神聽故事的娘子軍,冬秀心里很有幾分虛榮感。
以前她只能從唐才常的信件里知道她的小說多么暢銷,多么受歡迎,可輕飄飄的話語總是無法給人那種眼見為實的震撼感和真實感的,現在倒有幾分體會了。
“哎呀,這皇帝老兒也忒不講理了,也不問人家娶沒娶妻,就要把公主嫁給人家,感情這公主是個大白菜唄,皇帝看誰順眼就賞一個。”一個婦人拍腿笑道。
“就是啊,人家兩口子過得好好的,這再來一個公主,要那杜小姐可怎么辦?”
一時那底下的婦人們紛紛應和議論起來,任憑老秀才在上面怎么咳都不管用。
“嗨,我說你們這些娘兒們也忒沒成見了,說到底這杜小姐也不過就是個低賤的商人之女,本也配不上人家大將軍,大不了,等公主嫁過來了,讓她做個妾,那就是抬舉了。”
一個痞里痞氣的男聲突兀的響起來,冬秀聞聲望過去,原來角落里還有一個形容猥瑣的中年男子,她還以為這棚子里全是女人呢。
王媽不屑的朝那男子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這個無賴怎么混進來了,真是不要臉。”
“去去去,瞎說什么,人家可是正兒八經、明媒正娶的老婆,憑什么公主一來就要做小妾啊。”
棚子里頓時又吵嚷起來,北京話原本是極好聽的,可由一堆婦女七嘴八舌的吵嚷著講出來,就真仿佛叫人置身于養鴨場了。
本來天氣就熱,這人擠人的,不免更熱了,又有各種難以言說的氣味兒夾雜其中,冬秀頓時失去了興趣,打算回家睡午覺去。
王媽自然是不愿回去的,跟冬秀客套一番便依舊留下了,不想帶弟居然也不肯走,直說不能浪費了入場時交的那個銅子兒。
第64章 王稚萍
冬秀無法,只得自個兒回去了。
剛走到路口,便見著一個打扮極其時髦的姑娘出現在眼前,上身穿一件極有質感的月白絲質襯衫,下擺扎進暗紅的修身長裙,腳上是肉色絲襪和尖頭高跟鞋,再加上那一頭服帖的水波狀長卷發,和精致的妝容,那就是一副典型的ol裝扮啊,看得冬秀都有種再次穿越了的感覺。
王稚萍已經在這胡同里轉悠了好大一會兒了,都說這北京城的路橫平豎直棋盤一樣,可奇怪的是她還是在這胡同里迷路了,而且一路走來居然沒遇到一個人,連問個路也不行,頭頂太陽正烈,腳下又疼得很,不免焦躁起來,正停下歇腳,一個舉著油紙傘,身穿長褂馬步裙的女子出現在路口,好一幅江南水鄉的溫婉做派,讓她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家鄉杏花微雨時節的青石里弄。
兩人怔怔的盯著對方瞧了會兒,王稚萍率先回過神來,忙滿臉堆笑的走過去,務必使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一些。
她是知道的,在很多舊派人眼里,她這身裝扮簡直就是不成體統、腦子有病的代名詞,看這個小婦人的打扮和她那一身雪白的皮膚也知道是對方是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她可千萬別把人嚇著了。
“您好,叨擾您一下跟您問個路,請問這南池子緞庫胡同怎么走啊?”
要問別的冬秀還真不一定知道,自來了北京,她就壓根沒出過幾次門,每次出去還都有王媽或崔有糧這兩個本地土著跟著,比開著谷歌地圖還要好使呢,她也就從來不記路,不過她現在就住在這南池子緞庫胡同,自己的家庭住址還是清楚的,于是很仔細的給她指了路。
王稚萍道過謝,又笑著問她:“您不是本地人吧?”
“的確不是,你聽得出來我是哪的人?”
她自認為一口后世普通話說得是字正腔圓,雖然與現在規定的國音,也就是民國版普通話還是有些差別,可也絲毫不帶家鄉口音啊,一般人還真聽不出來,看這姑娘年紀也不大,不像是走南闖北閱歷豐富的人啊,還能一下子聽出她的籍貫來不成?
“那倒不能,我是根據你給我指路的方式判斷出來的,”王稚萍笑著解釋:“外地人給人指路時都會說左轉右轉前面后面,唯獨他們本地人給人指路,一般都會說向東向南向西向北。”
冬秀一想還真是這樣,老北京人好像天生就自帶gps,特別是在這橫平豎直的四九城里,簡直閉著眼也能摸到地方。
王稚萍再次道過謝后便匆匆走了。
這姑娘看著一副高冷精英范兒,卻原來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
冬秀看著迅速在眼前消失的背影,搖頭輕笑,繼續貼著墻根,躲在陰涼里慢慢走。
不想走到家門口居然又遇到那個姑娘了。
兩人站在門口面面相覷,冬秀敲了門,笑著問她:“姑娘你是來找競之的?”
崔有糧聽到敲門聲忙去開門,自去年張勛帶著辮子軍進北京城鬧了一通,城里現在還人心惶惶的呢,就是大白天他也不敢把門大敞著。
冬秀進門,看那姑娘還傻愣在門外,招呼道:“先進來歇會兒吧,外面太陽怪大的,你跟他約好時間了么?要不要我叫人去喊他回來,反正他今天下午也是沒課的。”
最近胡競之新作了幾篇文章,不時就有書商或報社編輯找到家里來,商談出版事宜,估計這姑娘也是為了這個過來的,冬秀早見怪不怪了。
“不不,不是,”王稚萍語無倫次的搖頭擺手,看著面前的女子小心詢問道:“請問您是江冬秀女士么?”
嗯?這姑娘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一般人可都叫她胡太太的,壓根都不知道她的閨名呢。
“我是,你是?”她肯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姑娘,不會是胡競之的紅顏知己吧,冬秀面上不動聲色,腦子里已然給自己上演了一部狗血連續劇。
王稚萍聽到肯定的回答,激動的語無倫次,連忙從手包里掏出一封信來遞給她:“您好,冒昧打擾了,我叫王稚萍,是《自由論》北京分社的編輯,哦,我有您上次給我們報社寄的信件為證。”
這王稚萍可是冬秀的鐵桿書迷,當初還在師范學校讀書時就粉上了冬秀,還主持排演過她的《三寸金蓮》呢,當時在滬市各大院校可是引起了不小轟動,連帶她也大大出了一回風頭,也正是這件事,給了她莫大的自信和勇氣,在畢業后選擇了與同學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當了一名報社編輯。
冬秀接過信封一瞧,果然是自己寫給報社的信,難道是小說出什么問題了?
“先進來吧。”
冬秀把人帶到客廳坐下,見她鬢角已經汗涔涔的,臉也曬得透紅,正拿手絹擦呢,便忙叫崔有糧去打盆洗臉水來。
又找出條新的洋毛巾遞給她:“你要是不介意,就用我的臉盆洗個臉吧。”
王稚萍受寵若驚,忙說不用,冬秀也不廢話,拿出面鏡子給她自己看,這時候的化妝品可是不防水不防汗的,這姑娘大熱天畫個濃妝,這會兒臉上都快暈成抽象派畫作了。
王稚萍看著鏡子里的花臉,恨不得找條縫隙鉆進去,這可真是丟了大丑了,當下也顧不得其他,忙過去洗臉去了。
冬秀又把自己買的卸妝霜拿過來給她用:“快別用香皂洗,洗完臉皮發瑟緊繃繃的難受,用這個吧。”
王稚萍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德國四七牌旗下產的的洗面用品冷香霜,寶先生看著似個全然的舊派女子,其實很時髦嘛,還知道用這舶來品呢。
“我們報社的人知道我要來見您,一力攛掇著我去打扮一番,就怕到您面前漏了怯,哪知居然丟了這么大的丑。”王稚萍洗完臉,一邊往臉上抹潤膚膏,一邊笑瞇瞇的調侃自己。
冬秀看著卸完妝的女孩子,對,那的確還是個女孩子,圓臉杏眼,看年紀還不過二十來歲呢,換身裝扮就是青春靚麗的女學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