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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吃完飯,見天都黑透了,小姐也還是沒叫她,估計是沒有事了,她便早早爬到那炕上睡覺了,早上一大早起來,王媽出去買菜買早點,她便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這時姑爺打開那二門出來了,她忙迎上去叫了聲:“姑爺。”
胡競之糾正她:“以后就叫先生太太吧,你這鄉音也要盡快改改,平日里多跟王媽學著說這京里的話,”見那丫頭點頭應下后就要進去,他又交待她,“太太這會兒還沒起,你們別去叫她,等她什么時候睡飽了再去;另外一會兒你跟王媽就在家里等著,我叫人把太太寄過來的行李送回來,你們幫著抬進去放好。”
等帶弟和王媽吃完早飯,小姐,哦,不,是太太,太太屋里還是沒動靜,她就有些擔心了,與王媽說:“要不我進去看看吧,太太在家里可從來不賴床晚起的。”
王媽卻一臉笑意拉著她:“那能一樣嗎,太太現在是和先生一起住,起晚了那才正常呢,起得越晚那證明太太過得越好。”
帶弟雖不懂她這番理論,可想起先生的叮囑,到底沒堅持,就跟王媽坐在倒座兒前,要王媽教她說這北京話,這可是正中王媽下懷,作為一個熱情的正宗老北京人,她倒是很樂意教她們這種高貴的語言。
等行李被拖車送到門口時,兩人正其樂融融的進行1v1正宗京話教學活動呢,滿口的“念央兒、摔咧子、抹不丟地、底兒掉”,誓要把帶弟培養成正宗北京音。
聽到里頭太太叫她,帶弟忙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撒腿就跑了,王媽不防備倒被閃了一下:“哎喲,這個傻丫頭,可悠著點哇,差點兒沒砸著我的腳。”
“太太,你起來啦,”帶弟昨兒沒支應一聲就自顧自的吃飯睡覺了,到底有些不安,這會兒便分外殷勤機靈,“哦,先生一早就叫人把行李送回來了,我跟王媽剛剛把它都抬到西廂去了。”
“你倒是學得快,這么快就改口叫先生太太了呀!”冬秀調侃她,昨天還小姐姑爺的叫呢。
“今天早上遇到先生出門,先生特地囑咐我這么叫的,還叮囑叫我和王媽不要打攪小姐,哦不,不要打攪太太您睡覺呢,先生可真體貼,文化人就是不一樣。”帶弟一臉與有榮焉的感嘆。
冬秀是不明白體貼和有文化有什么必然的關系,她伸個懶腰:“那你到鑲梅花銅片的紅漆箱子里去給我取一套衣裳過來,鑰匙在咱們昨天的那個包袱里,你去找找,我拿個荷包裝著的。”
包袱一路上都是帶弟在照管,自然知道那個荷包,只是不知道太太居然把那么重要的東西也放在里面。
冬秀做的衣服都是斜襟寬袖馬步裙,在鄉下自然沒什么,可在城里流行的各種大鑲大裹的旗裝面前就有點土了,當初收拾行李時她就只帶了幾套換洗的,打算到了城里再做新的,免得給胡競之丟臉了。
冬秀穿好衣裳,帶弟就端了洗臉水過來放在臉架子上,又要去鋪床疊被,冬秀想到昨晚上的荒唐,那被面墊褥上也不知道有沒有沾上兩人的東西,不好意思叫個黃花丫頭看見,忙制止她道:“別忙,那被褥放著我一會兒自己收拾,這炕太大了,一會兒還要脫了鞋爬上去才行呢。”
帶弟一想也是,自己總不好光腳去踩先生太太的床,她又閑不住,就拿了抹布去抹桌椅,一邊干活一邊與冬秀閑話:“太太,你說這城里人怎么這么奇怪呢,睡覺不在床上,居然在屋里壘個什么炕,又占地方又不好看,而且怪臟的,昨天我們上炕睡覺之前你猜怎么著,王媽居然拿了把小笤帚在那炕上掃土呢,哎呦,害得我昨天老有睡在地上的錯覺,還有睡覺的時候,居然把頭朝著外面,而不是朝著床頭的方向,你說怪不怪。”
冬秀也是第一次睡炕,前世就只在電視上看過,那時候土炕基本只有在北方農村才能見到了,昨天倒是新奇了一會兒,帶弟從沒離開過他們鄉下地方,別說沒見過,就連聽都沒聽過,怪不得她那么稀奇呢。
“這炕呀,你到冬天的時候才知道它的好處,這里跟咱們那兒可不同,冬天下的雪能齊你大腿根那么深,一杯熱水放在外面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凍成冰塊,真正的滴水成冰,溫度低得很,你想,要是還睡咱們那兒的床,就是蓋十床被子也不夠暖和啊,這炕不就派上用場了嘛,只要加把柴火,一夜暖到大天亮。”
“太太這話說得對呀,睡炕的好處多著呢,不僅可以保暖,還能防治風濕,祛濕毒,強健筋骨,保平安,等你睡的時候長了就知道了,”王媽笑吟吟的進來,見這位新來的太太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抹香膏子,說道,“太太,早飯有點涼了,我剛剛才拿去熱了一遍,你看是要端到房里來用,還是到飯廳去呢?”
王媽心里有點看不上這位太太,這骨頭也太輕了,才來城里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哪,敢情婆婆不在身邊便原形畢露了,到底是鄉下來的,一點規矩也沒有,這要是她媳婦,早被罵得狗血噴頭了,又想到自己出來給人做幫傭,也沒法盯著媳婦,難保那個小蹄子不會在家偷懶,還是得時常回去看看才是。
“就飯廳吧,免得麻煩了,”冬秀回到,又交待帶弟,“昨兒晚上那桌席面還剩許多呢,先生放到廂房里去了,昨兒的天也還涼快,估計沒壞還能吃,你拿到廚房去吧,等中午熱一熱就當午餐了。”
早餐也不過是稀飯油條和幾枚燒餅,倒是那下飯的醬菜很是脆嫩鮮香、咸甜適口,冬秀不由多夾了幾筷子,問王媽道:“這醬菜倒做得很好,是您做的?”
王媽忙搖頭笑道:“喲,我哪有那個本事,太太可是高看我了,這是咱們北京城的老字號六必居的招牌醬菜呢,要論味道那是頭一份,不怪太太愛吃,連洋人都愛得很,他們還專做成了罐頭往國外賣呢。”
冬秀不由感嘆,不愧是北京城哪,隨便一碟醬菜居然都是出自百年老字號的。
冬秀喝了碗稀飯,又就著豆漿吃了根油條,最后以一個油酥火燒收尾,吃得十分滿足,把王媽都看愣了,這食量跟先生也差不多了吧,她見過的南方人可沒這么能吃的,特別是那些嬌養的小姐太太,吃起飯來一個個跟麻雀似的,這位太太白白嫩嫩的看著也不高不壯,倒是有個好胃口,不過老話說能吃是福,看太太這唇紅齒白水靈靈的樣兒,估計錯不了,將來生孩子也得利啊。
“太太剛來,也不知您愛吃什么,今天就只買了這幾樣先生平日里愛吃的,想著你們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估計口味也差不多,不過咱們北京城的早點可多得很,軟的硬的,干的稀的,涼的熱的,咸的甜的,應有盡有,日后太太熟了再吩咐我去買吧。”最好多買點,時常換著吃,也讓她跟著沾沾光,她可好長時間沒喝豆汁、沒吃炒肝和鹵煮了,想得夜里都流口水,可惜先生沒口福,是堅決不吃那些的,要她自己買又舍不得,看太太這好胃口,只希望她不是個挑食的。
吃完飯冬秀便要王媽忙她的去,自己帶著帶弟滿院的溜達轉圈,一來消食,二來熟悉環境,昨天到的晚,也沒空細看,今天轉了幾圈才發現這處四合院還挺大的,北面正房一溜就有五間房,中間待客的堂屋寬敞明亮,兩邊有居住的臥室并耳房,昨天他們住的就是東邊的臥室,而西邊的房里堆著幾口箱子,看樣子是胡競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再加上東西的廂房,角落的耳房,還有南邊的幾間房舍,怕不有一二十間屋子呢,還帶個鋪著石板磚的大院子,這可是寸土寸金的北京城,真是奢侈啊。
不過屋子里都空空的,只有幾架老舊的櫥柜,看來胡競之還沒來得及布置收拾。
冬秀并不急著把行李都翻出來,等規劃好了再動也不遲。
第58章 瑣事
胡競之講完課,照樣被諸多閃著星星眼的青年學子圍堵著提問,他學識豐富、脾性溫和、待人有禮,再加上英挺不凡的外表,深受廣大青年學子的推崇和追捧,一向是京大的人氣明星教授,面對吵嚷不休的學生,他也不急不燥,一一給予解答,等學生滿意而歸他才回到辦公室去。
“競之,聽說琉璃廠的萃文閣最近新到了一批藏書字畫,”同事兼好友高一笐見他進來,忙湊過去,又壓低聲音小聲道,“好像還是從宮里流出來的,正好明兒放假,咱們一起去逛逛如何?”
胡競之聽到藏書倒真是十分心動,收集善本古籍乃是他一大愛好,不過想到家里還未收拾,冬秀姐又是初來乍到,很需要他的陪伴,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次就算了,明兒實在沒空,家中太太才從家鄉過來,人生地不熟的,明兒恐怕得把時間留給她,而且家里也一直沒收拾,也還要花時間去打理,不過你若是淘到好書,萬萬要給我留下幾本!”
同事們都知道去年寒假競之回鄉履行婚約去了,娶了個大齡村姑,他們都為他感到極為可惜,當時芏琇先生還大大訓斥了競之一番,說他表面看著做派極新式極進步,卻裝了滿心滿腦的舊道德舊思想,根本不配做青年學子的精神導師,兩個忘年好友差點鬧翻,這件事還引發了一場頗為熱烈的關于新舊婚約的探討辯論。
現在聽說競之那個鄉下太太過來了,不免都有些好奇,在他們的想象里,那位太太對于競之來說自然是有些不堪的,可競之本人說起這位太太卻多是溢美之詞,好像對對方很是滿意的樣子,不由都想一探究竟。
“競之,你新婚大喜,難道不請我們去喝杯喜酒么?”有同事起哄要他請客吃飯。
胡競之本來也有這樣的打算,便一口應下:“自然是要請的,不過大家都知道,我搬家才三兩個月,最近事忙,家里還沒收拾出來呢,等準備好了便邀各位到寒舍小聚,如何?”
眾人自然紛紛叫好,其實他們同事里絕大部分人年紀都比胡競之大上許多,他們成婚時民國還未成立呢,家里妻子自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來的舊派女子,以前不覺怎樣,在推崇新式女子的現在,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何況他們都是有地位愛面子的文人,家里老妻自然是留在家鄉侍奉父母最好了,像胡競之這樣把母親留在鄉下,卻把太太接到身邊的人還真是鳳毛麟角,不由更讓人好奇那位鄉下太太有何魅力,不過小半月的功夫,就能讓競之對這樁婚事從不情不愿,變得甘之如飴。
下午沒課,胡競之便招了輛黃包車回家了。
到家時正趕上午飯的點,冬秀是才把早飯消化完,不大餓,便陪著胡競之坐下隨意夾了點菜吃,順便與他商量要如何收拾房子。
飯后,胡競之自炕頭的小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來交給冬秀,笑道:“冬秀姐,你是這房子的女主人,怎么布置自然是你說了算,這里是我近一年來攢下的薪資,差不多還有一千伍佰元,都交給你,我現在每月固定能拿到二百八十元的教學薪資,偶爾還有給報社投稿賺的潤筆費,到時候再說,家里開銷不過是每月二十五元的房租,兩元水電和柴火煤炭之類的雜費,再有就是給王媽的兩元雇傭費。”
喲,這是交待家底啊,聽著胡競之竹筒倒豆子般把身家說得一清二楚,冬秀相信他是真的想與她好好過日子的,按說投桃報李,她也應該交待一下自己的家底,可想到自己荷包里的巨款,她又把話咽了回去,現在坦白她就是那個寫小說的寶先生,恐怕他也不能信啊。
冬秀自信封里抽出兩百元遞回去:“你在外應酬,手里不能沒錢,這錢你拿著,不夠了再找我要。”
胡競之接過錢,給她拱手致謝:“多謝太太慷慨解囊。”
冬秀笑:“謝什么,不過是借你的花供你這尊佛罷了。”
接下來兩天,兩人便包了輛黃包車滿城轉悠,到家什店里定了書架、書桌、窗簾、門簾之類的,店里人管送管裝,又到各雜貨店買了洋瓷盆、洋毛巾、洋胰子,還淘到一對香柏木的泡腳盆,只是價格略貴,花了三元錢,路過一處集市時,遇到賣盆栽的,想到院子里只有兩顆大槐樹并幾從夾竹桃,又買了許多盆五顏六色的鮮花盆栽回去。
看著那些東西流水一樣搬進院子里,王媽直咋舌,天吶,先生這三兩個月也就買了幾床被褥,這太太一來可了不得,這兩天時間估計花了不下五十元了吧,嘖嘖,真是個敗家的。
東邊的房間做了胡競之的書房,而冬秀則要了他們臥室的那間耳房做書房,又花了三天時間,把箱子里裝的衣裳、書本、筆墨、擺件都收拾出來,該掛的掛,該擺的擺,原本空曠的房間里頓時就有了生氣。
白天胡競之照舊是大早上就要坐車到京大教書去的,一般直到晚上六點才能回來,冬秀便提議讓他包個車夫在家里,一來每日接送他上下班,即方便又安全,二來她也想每日坐車出門逛逛,有個熟悉北京地形的車夫倒是省了許多事,三來家里有個男人住著門戶也安全,而且那些跑腿送信的雜活,或是搬搬抬抬的重活也有人幫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