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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老幼、無論男女,只要鑼鼓那么一敲,絲鉉那么一響,人群便會從四面八方、跋山涉水的自發聚集過來,都不用她們絞盡腦汁的想著如何吸引他們。
況且戲曲還極具洗腦功效,這時候絕大多數人都是不識字的文盲,生平所能知道的知識,一方面來自與人交談,口口相傳,另一方面就來自戲曲,而且絕對是戲曲更能讓人印象深刻,要不然一個老農民如何知道劉關張、唐明皇,如何知道包青天、陳世美的呢,在愜意的叼著煙袋鍋時,如何都會哼戲曲兒呢。
況且戲曲改編也不像那話劇一般困難,聽說那幾個女學生光是排練就花了小半年呢,這戲曲就不一樣了,隨便去街頭拉個草頭班子,人家也是有很深的基本功的,只要給個戲本子,三五天便能排演出來登臺了。
這出戲又簡單,還有豐厚的報酬可拿,那些戲班子自然樂意受雇于天足會,跟著他們進山下鄉的去演出。
徽州本是戲曲繁榮昌盛之地,大名鼎鼎的京劇其實就來源于徽戲,徽州人對戲曲的熱愛那是毋庸置疑的。
但凡誰家里請了戲班子來唱堂會,總能引來十里八鄉不知多少來趁戲聽的村民,連那樹杈上都黑壓壓的掛滿了來看熱鬧的孩子。
這次聽說村里來了個戲班子,要在村頭院場前搭臺唱戲,村民早便過去搶占位置了。
這個戲班子雖沒甚名氣,功底卻很扎實,一開場先來了段“孔明揮淚斬馬謖”,抑揚頓挫的唱腔頓時惹來陣陣叫好之聲。
熱過場后便正式演起《三寸金蓮》來,民間的草臺班子與正兒八經的戲班子其實區別很大,他們也唱戲,不過因為受眾都是普通民眾,為了迎合他們的口味,不免要插科打諢,帶上些笑料黃料,這樣聽眾才覺過癮呢,要是真像那折子戲一般,咦咦啊啊的一句話三口氣,一個場景唱半天,村民誰又有那個欣賞水平和耐心呢。
因此《三寸金蓮》也做了適當的改編,與話劇相反,其整體色調明快不少,畢竟來聽戲的人都是想要樂呵的鄉民。
弦動鑼鳴,扮演奶奶和小香蓮的演員相繼上臺,唱過幾句交待兩人身份和故事背景,奶奶便扯出布條開始給香蓮裹腳。
“喲,這是什么戲目啊,沒聽過???”臺下有人竊竊私語。
“切,你除了目連救母、廣陵月之類的還知道什么,我早問過這戲班的老板了,這出戲是根據最近流行的一個話本子改編的,聽說在滬市火的不得了,不僅平民百姓愛看,連那達官貴人也很是捧場,聽說朝廷還下令讓在全國各地都免費去唱呢,要不怎么那么多人來看??!”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我們村里就有個從滬市回來的學生,聽他講那個話本子就連總統都說好呢!”
“總統是什么?”
“嗨,你這都不曉得啊,總統就是那過去的皇帝老爺啊!”
“那這出戲是連皇上他老人家都愛看的咯。”
幾個人聊得興起,卻惹惱了周圍看戲的人,紛紛怒目而視,真是的,臺上正演到精彩處呢,這幾個憨貨卻一個勁的叨叨,害得他們好幾句臺詞都沒聽清楚。
臺上的小香蓮已然被奶奶按倒在椅上,也不知臺上人怎么弄的,隨著掰折腳骨的動作,臺上居然傳出幾聲清晰可聞的骨頭斷裂聲。
伴著小香蓮飲淚泣血的連聲呼痛,臺下眾人也覺腳背隱隱作痛,甚而還有人“嘶嘶”的吸著涼氣。
戲曲是極能傳達情緒,引起觀眾共鳴的,好的演員只需幾個眼神、幾個動作,就能引人心潮澎湃,我們看電視劇時,都曾看到過這樣的橋段:邁著臺步走上來的大師,抬手起勢,猛地揚眉瞪眼一亮相,底下原本安靜的戲迷們便會突然的爆發出陣陣叫好之聲,掌聲雷動,這就是大師的魅力所在。
臺上的演員雖不是什么名角大師,卻勝在經驗豐富,半年的不間斷演出,早已足夠讓他們做到傳神,知道怎樣最能觸動人心。
隨著劇情的快速推進,哭哭啼啼的小香蓮長大成人,當初怨恨奶奶折她雙足給她裹腳,現在卻以自己一雙精巧的小腳為傲,而她果然也因這雙腳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幸運的嫁進了富貴之家。
臺上的香蓮穿紅著綠出嫁了,一派喜氣洋洋,臺下眾人也看得歡欣鼓舞,仿佛那苦盡甘來,即將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就是自己一般。
“所以說啊,嬌女不嬌腳,這腳該纏還得纏啊,受點子苦怕什么,以后只管做太太夫人,有那數不清的丫頭伺候著,躺著吃喝便是,就是一輩子不下地走路那又怕什么?!?
“是啊,可惜咱們沒那個條件,要不然也叫家里丫頭裹上?!?
“你哪是沒那個條件,是舍不得閨女在家白吃飯,怕沒人給你干活吧。”
“咱們窮人家裹不起,那富人家居然還有裹了又放的,你們都聽說了吧,那個江家的小姐不知道為什么居然放腳了,結果跟她定親的那胡家少爺就悔婚了,另娶了個小腳女人,孩子都生了?!?
“不對,我聽說是娶了個洋婆子,生了個紅毛綠眼的孩子,這些年都不敢帶回來見人?!?
“嘖嘖,那真是作孽啊,要是那江家小姐不放腳,能出這檔子事嗎?!?
“啊”,隨著臺上傳來的一聲驚呼,眾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去。
眾人以為應該享盡榮華富貴的香蓮卻被一個面目可怖的男人扇倒在地,在洞房花燭夜,一個女孩子最憧憬期待的時刻,香蓮卻發現自己的丈夫是一個隨時可能會發瘋的傻子,蓋頭被揭開的那一刻,迎接她的不是丈夫含笑打量的眼神,而是癡肥呆傻淌著鼻涕口水的瘋子。
香蓮本能的發出了害怕的一聲驚呼,而就是這聲驚呼觸怒了傻子,他原本掛著傻笑的臉上突然怒意勃發,不由分說便對香蓮飽以老拳。
扮演者真是厲害極了,將那個癡傻卻狂暴的佟家大少爺演的活靈活現,當他發出嘿嘿的傻笑時,臺下觀眾莫不感到一種惡寒不適的恐懼感,當他突然發難時,人們也和香蓮一樣下意識的發出來驚呼聲來。
這出戲,直到此時才算正式開場了。
佟家眾人的勾心斗角、扭曲瘋狂一一在香蓮的眼前展開,本以為是進了福地,哪知卻是落入狼窩。
香蓮無力的被這狂亂扭曲所裹挾,參與了佟府的三次賽腳大會,第一次她敗給了二少奶奶白金寶,家庭地位一落千丈,即便是身懷有孕,也要遭受丈夫無休止的虐待折磨,唯一的親人奶奶在得知她賽腳落敗的遭遇后也悔恨而亡,這徹底讓她失了那股傲氣和活氣,甚至準備一死了之,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可她做了母親,有了女兒蓮心,為了女兒她也要爭也要斗,于是她重又裹上了腳,忍受種種痛苦,終于裹出一雙好腳,在第二次賽腳會上奪得頭魁,徹底在佟家站穩了腳,嘗到了權勢帶來的好處,她也像白金寶一般沾沾自喜、狂妄自大了起來,而第三次賽腳會更是讓她美名遠揚,成了當地有名的人物,這也讓她在佟老爺死后直接成為了佟家的掌家人,后來也成了天足會的重點爭斗對象。
這出戲已不單單是傳統的戲曲了,其中還借鑒了不少話劇的表演形式,兩相融合,更加的具有了觀賞性,表演也更具張力和吸引力了。
一開始下面還有閑聊嗑瓜子的,后來卻完全被這出戲所吸引了,所有人都緊盯著戲臺,唯恐錯漏一絲情節。
這出戲本就新穎別致,獨具一格,何況劇情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與以往任何戲曲都不一樣,裹腳、賽腳、家暴、□□,甚而商場斗爭、勢力更迭、時代變幻一一交叉其中,只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心神完全隨著劇情而變化。
原本痛恨裹腳,甚至為了避免女兒再遭厄運,忍痛將她悄悄送走的香蓮,最后卻可悲可嘆的成了小腳的維護者,與天足會的人、與變幻的時代而爭斗,即便底下大都是粗枝大葉、情感疏豪的村民也感受到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氛圍。
最后的最后,香蓮認出了那一直以來與她作對的天足會會長,居然就是自己丟失多年的女兒蓮心,心愿已了的她選擇了安靜的離去。
蓮心在拜祭香蓮時,臺上唱起了放足歌:照得女子纏足,最為中華惡俗,惟當纏足之時,任其日夜嚎哭,對面置若罔聞,女亦甘受其酷,為之推其緣故,不過扭于世俗,意為非此不美,且將為人怨懟……
這出戲直演了四天才完結,直到演員謝幕,戲臺上不再有動靜,底下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原來戲已散場。
戲班子里的人對臺下那靜默的反應早就習以為常了,畢竟這出戲本質上就是壓抑而扭曲的,帶給人的不是一時的快意,而是無窮的深思。
回家的路上,眾人便三三兩兩議論起來。
“哎,這香蓮也是命苦,都是叫她那奶奶給害了,窮人家閨女偏學富人家小姐,裹什么腳啊,那榮華富貴是那么好享的?”
“喲,朱老三,你先前不還說要給你家閨女纏腳嗎,這就變卦啦!”村人打趣道。
“嗨,我那也就是說說,我才不會給我閨女纏腳呢,你們整天窩在這村里是不知道外面的世道,這天啊,早就變了,連咱們的辮子都給剪了,這小腳遲早也要禁絕了,那大城市里的女娃子早都不興纏腳了,誰要是有一雙小腳,那才準叫人瞧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