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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提刑官宋慈

機會已經(jīng)送到面前，冬秀不可能輕易放棄。

況且她早已經(jīng)構(gòu)思好了一篇小說，就是特地根據(jù)《繡像小說》報的特點而寫的，本來還在煩惱要如何說服哥哥，請他幫忙給郵寄到滬市去，現(xiàn)在真可謂是正打瞌睡就有人給送來了枕頭啊。

“《新包公案》到底太過粗糙了，是不適合往報紙上發(fā)的，但我手里還有另一篇故事，倒是可以試一試。”

江耕圍接過妹妹遞來的稿紙，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大寫的標(biāo)題。

“《提刑官宋慈》？”

江耕圍疑惑了，難道這是篇個人傳記？宋慈又是誰，沒聽過啊，難道是妹妹杜撰的？

冬秀也不解釋，只示意他繼續(xù)往下看。

《提刑官宋慈》并不是冬秀一時興起而作的。

當(dāng)初在研究那堆報紙時，冬秀偶然間發(fā)現(xiàn)早年《申報》曾對同治年間發(fā)生的一起冤案-“楊乃武和小白菜”案，進(jìn)行了長達(dá)四年的跟蹤報導(dǎo)，她簡直震驚了，這可是清朝啊，居然就有了長期跟蹤報道式的新聞呢。

這案件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叫楊乃武的書生因教導(dǎo)鄰居葛家的童養(yǎng)媳“小白菜”識字讀書，不免交往甚密，在街坊間引起流言蜚語，恰在此時，葛家男人一病死了，于是葛家婆婆狀告楊乃武和兒媳“通奸殺夫”，恰仵作驗尸后判定死者是被砒霜毒殺，于是楊乃武和小白菜雙雙身陷囹圄。

本來這是一件及平常的案子，后來卻因為一些私人恩怨?fàn)窟B出了一系列的官場爭斗，進(jìn)而驚動了朝廷，被慈禧太后親自下旨重審，自此醞釀為一起數(shù)度更省、震驚朝野的大案。

最后，還是在刑部任職六十年的老仵作依照《洗冤集錄》的記載，證實死者并非中毒身亡，而是病重至死，骨頭發(fā)黑只是表面發(fā)霉而已，這場長達(dá)四年的疑案這才宣告終結(jié)。

這件案子就連呂氏這樣的深宅婦人都有所耳聞呢，可見當(dāng)初是多么的轟動。

冬秀問起時，她還一副不屑的神情，表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這楊乃武和小白菜真是清清白白、克制守禮的人，人家怎么就偏偏找上他，這兒媳也是個不守規(guī)矩的，丈夫還在病重在床，她不說悉伺候，卻有閑心跟男人去學(xué)字，還叫什么小白菜，一聽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繼而以此為鑒，見縫插針的對冬秀進(jìn)行了一番女人應(yīng)當(dāng)三從四德、貞靜賢良的洗腦式教育。

冬秀早知道不能與呂氏說什么“楊乃武和小白菜是被冤枉的，是一對大大的可憐人”這樣的話，她壓根也不關(guān)注這一點，“凡有罪，必定是女人不檢點”的觀念已經(jīng)是她腦海中不可更改的鐵律，也堅定認(rèn)為女人是絕不能行差踏錯半步的。

冬秀一邊無語而惡寒，一邊卻靈光一閃，決定根據(jù)《洗冤集錄》寫一本小說，不為別的，只因仵作一向被視為賤業(yè)，那些從事仵作行業(yè)的人也是被人瞧不起的社會最底層人，絕大多數(shù)是連字也不識的，甚至有些還是潑皮無賴，哪里會什么勘探檢驗，如果她的小說能讓更多人了解這部經(jīng)典巨作，知道更多的檢驗常識，重新認(rèn)識并重視仵作行業(yè)，減少因此而造成的冤假錯案，只要有一個人能因此而沉冤昭雪，那也不枉她勞神費力一場啊。

那段時間她剛好在寫《新包公案》，一方面是練手，一方面也是方便她收集相關(guān)資料。

《提刑官宋慈》這部小說就是圍繞著中國的法醫(yī)鼻祖宋慈的一生，講訴他屢破奇案的傳奇故事，里面既有燒腦的推理懸疑，又有熱血的偵探破案，更是加入了大量法醫(yī)鑒定的手法和知識，絕對能使人耳目一新。

況且她前世看過那么多刑偵懸疑類的小說和電視劇，完全能找到與《洗冤集錄》中每一條記錄相對應(yīng)的故事嘛，還能同時保證故事的精彩離奇和真實可信，每一個案件給人的不止有燒腦緊張的閱讀快感，更是一個個活學(xué)活用《洗冤集錄》知識的教學(xué)案列啊。

然而只有這些，它卻只能算是一個二流的偵探破案小說，況且宋慈在歷史上是真有其人，而且大大有名的，他的《洗冤集錄》可是歷代刑獄官辦案的必備參考書籍，凡仵作人員，每人都會發(fā)一本《洗冤集錄》作為入門必修課，一流的小說還應(yīng)該對其人物形象進(jìn)行豐富，使他成為一個立體生動而飽滿的人，而不僅僅只是一個破案高手而已。

而且這時代的人可是很重視正統(tǒng)和實情的，如果冬秀不重考究，根據(jù)劇情需要，隨便加些杜撰的東西進(jìn)去，把它當(dāng)做一本同人文來寫，那肯定是要被人拍磚拍得滿頭血的。

還有一點特別重要，那就是咱們現(xiàn)代講究的是多面性，事情無絕對，人也沒有絕對的好或壞，好人也有陰暗的一面，而壞人也有他的閃光點，最愛干的就是洗白和深挖這樣的事。

比如說秦檜，雖然在歷史上是個大大的奸臣，受萬人唾罵，可在現(xiàn)代人看來他也是受到朝代和皇權(quán)的裹挾不得已而為之，況且他是進(jìn)士出身，本身能力過硬，還能詩會詞，寫得一手好書法，簡直就是高定版的精英男，何況傳說中他一生只有一個老婆，光這一點就惹得無數(shù)妹子要為他打call，想穿越到宋朝給他生猴子；再比如大清官海瑞，那一直就是“模范官員”系列的著名代表人物，完全就是個“服務(wù)群眾犧牲自我”的雷鋒式人物啊，可誰知道他卻是個能把女兒活活餓死的人呢，而原因只是因為女兒接受了男仆遞給的食物，不夠節(jié)烈自持，同樣受到了很多人的diss！

但這時代的人可無法接受這樣多面性的設(shè)定，要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圣人”和“亂臣賊子”的存在了，他們講究的是“大節(jié)不虧，小節(jié)不拒”，也就是說，只要一個人在大是大非上不犯錯誤，那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計，甚至?xí)诖蟮碌墓廨x下被自動美化，你要跟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說，哎呀史書上的也不一定對，圣人也會好吃懶做貪圖美色巴拉巴拉的，那等著你的不是痛罵就是胖揍。

所以冬秀在這半年里查閱了大量的文獻(xiàn)資料，對宋慈的生平事件進(jìn)行了梳理，力求能做到符合史實，又能以現(xiàn)代人的視角挖掘不一樣的閃光面，然后以他的人生軌跡為故事的主線，以案情為副線，同時穿插入大量宋朝的朝廷大事、官場沉浮和民生百態(tài)，這樣既尊重史實，又豐富故事情節(jié)和人物形象。

她做了充足的準(zhǔn)備才下手動筆，光是大綱就又準(zhǔn)備了兩個月，不同于練手試水的《新包公案》，對精雕細(xì)琢的《提刑官宋慈》她可是有足夠的自信的。

第23章 洗冤集錄

江耕圍果然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一頁頁讀下去，時而拍案大笑：“妙啊，這屠夫滿手的豬油，被這雙手摸過的銅錢丟在清水里，可不就要浮出油花嘛，這樣就輕而易舉的證明了錢是他的，哎呦，你是怎么想到的，可太聰明了！”，時而又傷感郁悶：“哎，這宋老大人怎么如此想不開呢，不過是錯斷一案而已，居然就自殺謝罪了，真是可惜了，他完全可以再多斷幾次案，多平幾次冤來彌補啊！”，接著就臉紅脖子粗的吞吞吐吐道：“這，這，你怎么，你怎么寫這個！”

冬秀知道他是看到宋慈給宋父驗尸的情節(jié)了，在這里冬秀對宋父尸體的情況和宋慈的檢驗手法做了大量詳細(xì)的描述，其中就不乏對人體生殖器官的描寫，也不怪江耕圍大驚失色，說話都結(jié)巴了。

其實冬秀也考慮過這一點，她畢竟是個黃花大閨女，別說描寫男人的生殖器官了，她現(xiàn)在甚至都不應(yīng)該知道男人有那個東西！這樣大喇喇的寫出來，難免讓人覺得她不正常，簡直出離人們對一般女孩兒的認(rèn)知了，假如被第三個人知曉，那她應(yīng)該離身敗名裂不遠(yuǎn)了，等著她的不是瘋?cè)嗽簯?yīng)該就是豬籠了吧。

可是她多方考量后，無論如何也不能刪去這一段，她的初衷既然是想教人們?nèi)娴恼J(rèn)識《洗冤集錄》，那尸檢這方面就絕不能省略，反而要詳細(xì)著重的描述，如果因為某些避諱，而避重就輕，反而會不倫不類，不詳不實，難以使人信服，那就完全失去了它最重要的意義。

冬秀拿出《洗冤集錄》，翻開第一頁指給江耕圍看：“哥哥，你看這開篇第一條‘獄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檢驗’，我這書寫得就是如何通過檢驗來幫助破案，所以必須詳細(xì)描寫，”，又翻幾頁，“再看這條‘凡驗婦人，不可羞避’，連女子尚且如此，何況男子呢，再者說了，死者為大，他的身體就是留給世人最真實的遺言，我不過是遵照實情來寫，又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只有那些心思齷齪、思想骯臟的人才會對此避之不及，躲閃遮掩！”

江耕圍漲紅著臉，一時也不知如何辯解，只吭吭哧哧的說：“那你到底是一個女孩兒家，怎么好意思寫出來呢，這到底不好，讓人知道了還不定怎么編排你呢！”

冬秀氣結(jié)，想到魯迅大大曾說過的一句話：“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jìn)”，這可真是道盡了國人的劣根性啊。

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統(tǒng)治里，對性向來是捂著隱著的，幾乎視為洪水猛獸一般，人們不管私底下多么放蕩無忌，明面上卻決不能帶出絲毫，哪怕是到了21世紀(jì)，中國也還是不重視、甚至避忌著性教育，更遑論這時候的人呢。

冬秀其實已經(jīng)盡量使用比較隱晦的詞語來表達(dá)了，無奈對一個女孩子來說，還是太出格了，因此笑著說：“誰說這是我寫的了，這不是哥哥你寫的嘛。”，說著狡黠的沖他眨了眨眼眼睛。

江耕圍這才想到，若是要拿去報社投稿，必定是要自己先謄抄一遍的，妹妹的書稿斷不會流露出去，外人根本無從得知這小說真正的作者其實是他妹妹，當(dāng)然也不會指責(zé)她行文露骨了，而作者換作他的話，那就完全沒有問題，別人反而要贊一聲求真務(wù)實呢！

江耕圍這才和緩了臉色，又突然頓住：“這個咱們就先不提了，你是從哪知道的這些、這些東西？”

冬秀大大方方的從書柜里搬出一摞書來，努努嘴：“諾，就是從這些書里看來的，我可做過認(rèn)真的參考比對了，應(yīng)該不會出現(xiàn)什么大的謬誤！”

江耕圍一看，都是同一個印書局的，恍惚想起來這些好像都是自己給她買的。

當(dāng)初寫《新包公案》她說要看些書考據(jù)考據(jù)，開了一堆的書目給他，他也沒怎么細(xì)看，光看了看書名，歷史地理、法理醫(yī)藥的什么都有，就直接拿給書店伙計讓他去選配了。

他略翻了翻，發(fā)現(xiàn)書里密密麻麻全是紅色與藍(lán)色的劃線和筆記，有的書，像《洗冤集錄》都被翻起了毛邊了，可見主人平時沒少用功，確實做了大量的考據(jù)。

他只以為妹妹是天生聰穎，就是擅長寫文章做小說，卻不想背后還要下這番功夫，費了這許多心血，這才明白她對此有多么的重視，而不是像他原先想的那樣，只是單純想要借此打發(fā)些時間，他雖然也不太懂妹妹如此努力的用意所在，卻也知道決不可再將它等閑視之。

他知道妹妹一向是個懂事守禮的，平時雖看著溫溫柔柔的不打眼，其實心中自有丘壑和她的堅持，只是從不在人前發(fā)作罷了。

又想起他們還很小的時候，那時候妹妹就會編些會說話的小貓小狗的故事來講給他聽，又會帶著他玩些新鮮的小游戲，好像她是姐姐而不是妹妹；又想起妹妹寧愿餓死也不裹腳的決絕，想到她在人前一向端莊大氣的做派……罷了罷了，以她的機智心性，想來也不會做什么出格的事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