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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眼里一閃而過的失望,隨后便又恢復如常,拿了棉花蘸水給她潤嘴唇。
他現在每日早睡早起,穿戴停當,打扮得端端正正的,就是怕阿梨什么時候醒過來,瞧見他憔悴樣子會覺著心疼。
胡安和在阮言初走后的第二日便也走了,去少梁尋馬神醫,店里便就主要由著韋翠娘照看。薛延每隔三五日也會去瞧瞧,但大多時間還是待在家里,以往時候太忙,他早出晚歸都沒時間陪阿梨說說話,現在終于能整日守著她了,阿梨卻已沒法回答。
世事就像是一個怪圈,人們困在其中被搓圓捏扁,卻又逃脫不得。
白日時候有馮氏陪著,總歸會覺著好些,但一到了夜深人靜時候,就只剩下了他們倆,還有一只被餓瘦了的兔子。
阿黃趴在阿梨手邊,臉頰貼著她手背,輕輕打呼嚕,薛延伸手將她們都摟進懷里,雖閉著眼,卻整夜整夜都睡不著。還活著,生活卻充滿絕望,壓抑到每次呼吸都成了痛苦。
以前一直覺著錢太重要,能買來宅子,買來綾羅綢緞榮華富貴,有了錢就能過上最好的生活。
但現在,薛延想,若是傾家蕩產就能讓阿梨好起來,那簡直是世上最讓人高興的事。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梨花都謝了,阿梨仍舊還是老樣子。
春日就要過去的那個晚上,薛延做了一個夢,他們又回到了原來隴縣的房子,漫山遍野開的都是花,阿梨坐在葡萄藤下的秋千上,踮著腳尖蕩來蕩去。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裙子,嘴唇是健康的粉色,瞧見他來,招手露出笑。
那一瞬,薛延覺著就像是有一顆蜂蜜糖球在心底化了,連骨血都是甜的。
他笑盈盈走過去,伸手想要幫著她推秋千,但手掌卻不受控制地從其中穿過去,摸不到。
眨眼睛從云端墜入地獄,薛延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努力地想要嘗試,但一次次失敗,到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認,他真的碰不到阿梨。哪怕她近在咫尺,連身上淺淡的香氣都能聞得到。
阿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仰著臉有些委屈,“薛延,我蕩不起來,你幫幫我。”
薛延手足無措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么。
阿梨覺著失望,她將臉輕輕貼在秋千的繩索上,小聲問,“你是累了嗎?”
薛延搖頭,“我不累。”
阿梨祈求,“那你來抱抱我罷,你都許久沒有抱過我了,我等了好長時間,你才來。”
薛延覺著舌尖苦澀,費了好大勁才道,“寶寶,我抱不到你。”
阿梨垂下頭,半晌沒說話。
又過一會,她輕輕開口,“薛延,剛才有個人來找我,告訴我說,我要去別的地方了。”
她蹙蹙眉,“可是我舍不得你。”
薛延心臟猛地一縮,著急問,“你要去哪里?”
阿梨茫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
薛延蹲下,只短短幾個喘息,眼中已有淚,哀哀道,“你別去,好不好?”
阿梨似是沒聽見,伸手指著不遠處的一道白光,溫聲道,“薛延你看,那道光要帶我走的。”
薛延只覺著血液逆流,連頭發稍都是冷的,他想說話,但舌尖已經不屬于自己,所有一切都讓他感到無能為力。眼前漸漸升起朦朧的白霧,阿梨從秋千上跳下來,沖著那個方向愈走愈遠,就要看不見了……
耳邊響著他聽不懂的樂曲,細細碎碎,催人入眠,像是梵音。
下一刻,薛延猛地驚醒,眼前一片漆黑,天還未亮。
詭異的對白,層疊的白霧,原來是個夢。
也還好是個夢。
薛延坐起身,沉沉地喘著粗氣,汗珠順著下巴流入脖頸,他手腳無力,心底宛如被挖空。
阿黃被他嚇到,扭著屁股翻了個身,過了會又沉沉睡去。
薛延好半會才從那股絕望中掙脫出來,他摸了摸枕頭,已經濕了,不知是淚還是汗。
偏身給阿梨掖了掖被子,薛延赤著腳下地,咕嚕嚕喝盡了一杯冷茶,而后呆呆在椅子上坐到了天亮。
他連早飯都未吃,又去了趟醫館。
那里的大夫與藥童均已識得了他,紛紛問道,“薛掌柜,夫人好些了嗎?”
薛延緩緩搖頭,那些人瞧見,便也識趣不再深問,只露出惋惜神情,再道一句,“希望能快些好起來罷。”
薛延怕極了那些憐憫或同情的目光,他匆忙躲避,不敢再看。
明知不會出現奇跡,大夫仍舊抽空去了趟薛家,給阿梨診了脈。
薛延僵硬立在一邊,指尖泛涼,仿若是犯人在等待著審判。
過了一會,大夫收了藥箱站起來,嘆氣道,“若要我說實話,現在這樣情況,你去求佛,比求我管用。”
薛延艱澀咽了口唾沫,沒有說話。
阿梨安靜躺在紅色被褥里,大朵的牡丹綻在她臉旁,她的神色恬靜又溫柔,胸前明明還在有規律的起伏著,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薛延不明白,為什么所有的大夫都覺著他的阿梨就要死了呢?
阿黃圍著阿梨的身子轉了一圈,而后又臥在她的手旁,張嘴輕輕咬了下她的指尖。
薛延沒有坐下,只是那么靜靜地瞧著她,他瘦了許多,又沒有添置新衣,衣袖空蕩蕩的,下巴處還覆著一層青色的胡茬。前所未有的狼狽。
馮氏不知何時走過來,輕輕問了句,“四兒,你鬢角怎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