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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巴呆呆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喃喃問,“二掌柜的,你不是開玩笑吧?”
胡安和瞪他一眼,“性命攸關之事,還能騙你不成。周軍能征善戰,而朝廷無能,連員大將都挑不出來,新皇昏庸,原本的好官清官都因為他蒙受了不白之冤……”說到這,他下意識掃了薛延一眼,見他眼神淡淡沒什么表情,趕緊轉了話頭,繼續道,“反正早晚都要走的,最晚三月,早的話,半月內就得走了。”
薛延的祖父就是死于誣陷,被人說通敵叛國,斬首示眾。薛之寅清正廉潔一輩子,卻于晚年遭此橫禍,薛家泱泱大族,頃刻之間分崩離析,后有諫臣為薛之寅平反,但皇帝為顧全自己體面,充耳不聞。
若說對朝廷沒有恨,薛延自己都不信。他對胡魁文所做決定并無意見,雖然這做法確實極為懦夫,但好歹也保全了一方百姓,而從另一方面講,朝廷其實也早已失了民心,無論胡魁文做什么決定,結果幾乎都是注定的。
又是許久的寂靜,阮言初忽而道,“那咱們這些房產和生意怎么辦?”
胡安和皺皺眉道,“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錢沒了還能再賺,保全青山要緊。”
話是這樣說,但還是心疼的,白手起家做到現在這樣地步,其中經歷多少辛酸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就這樣輕易放棄,從頭再來,實在太過讓人不舍。
胡安和下意識看向薛延,他正靠在桌子邊啃手指,雙眉緊鎖,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安和驚呼一聲,回頭去招呼阿梨道,“小梨花,你家相公竟然也會像小孩子一樣啃指甲哎!”
薛延覺得,他竟然和這樣的胡安和朝夕相處了近一年,還沒有對他動過粗,這樣的脾氣真的是非常好了。
薛延原本以為,從賀蘭山的戰爭打響,到周軍東征經過隴縣,其中會有一段時間能讓他們做充足的準備,但是情況似乎比預想的要糟糕許多。
幾乎是從第三日開始,永定和隴縣一帶便就有許多的難民前來,其間有時還摻雜著些逃兵,一個個灰頭土臉,一身血污,那些人真的是餓了好幾天,見著吃的就搶,嚇哭了好多小孩子。
朝廷潰敗的戰報每隔幾天便就傳來一次,賀蘭山的防線已經被破開,周軍東下,快過了中原邊界,離寧遠也不過五百里之遠了。百姓驚慌,許多正準備著收拾東西要往南逃了,酒樓生意慘淡,薛延便干脆關了張,原本熱鬧的街道沒了幾家營業的商鋪,明明敵軍還沒到,但整個小縣卻已經破敗凋零了。
日子總還是要過的,阿梨和馮氏早就開始準備衣裳被褥之類,預備路上用。胡魁文將自己全部積蓄都取出來,分給那些極為貧困的家庭,雖然總的也沒幾個錢,但好歹也是分心意,多少能起一點作用。薛延本打算將阮言初和小結巴都送去讀書的,但現在出了這種事情,計劃不得不耽擱下來。
整家人都忙忙碌碌的,只有阿黃仍舊無憂無慮,只知道趴在房檐底下曬太陽。
整個二月,若說真的有什么好事,只有三件。
第一是胡魁文親自去韋家提親,韋翠娘并未拒絕。
第二是,今年的春天格外暖,酒樓后院的梨花提前開了,入目皆是雪白,芳香氤氳,整條街都是那股甜滋滋的味兒。弟弟給阿梨畫了張小像,她抱著兔子坐在梨花樹下,戴著銀亮亮的簪子,笑得比花還甜一些。
還有一件匪夷所思,薛延斥全家之力買下來永定縣趙員外家的所有糧食,趙員外本來為這些拿不走賣不出的糧食愁的病懨懨的,見薛延想買,立刻又高興起來,賣的價錢比市面上要便宜五倍還多。薛延只花了不到不到一百兩,卻買下了幾乎占了整個地窖的糧食。
其余百姓聞風而動,都來找薛延賣糧食,好湊路上的盤纏,薛延來者不拒,不過幾日功夫,他積攢下來的糧食就要比隴縣最大的糧店還要多了。
胡安和對此極為不解,薛延也懶得與他解釋,只留下句,“人棄我取,人取我與,經商之道。”便就走了。
直到臨上路之前,胡安和還是沒想明白,薛延說的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馬車一共有兩輛,韋翠娘和胡安和算是定了親,韋掌柜自然要跟著薛延一起走。韋家家大業大,馬車也都是最好的,寶藍色的頂棚,上面還墜著小鈴鐺,精致漂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用薛延的話說,那就是明擺著要給別人搶的。
薛延從家里翻出兩匹帶著補丁的破布,直接給馬車換了個頂棚,木頭上也抹些煤灰,刻點劃痕,把韋掌柜心疼的直跺腳,但最后看起來的確低調了許多。
內里是沒動的,大且寬敞,四周圍著三條長凳,上面的軟墊用的都是鴨絨,坐上去又軟又暖。一張小方桌釘在車里,再顛簸也不會移位置,上面茶具一應俱全,座位底下還有著鍋碗瓢盆和小碳爐,以及一箱子書。
出發之前,韋翠娘還有些擔心,一直問阿梨和馮氏,“這條件會不會太差,怕你們體弱受不了,會吃苦。”
馮氏笑道,“哪里會,就算是丞相夫人出門子,也不會再比這個好多少了。”
這話說的有些夸張,但韋家的馬車是真的好,就算不及丞相夫人的規格,側夫人是足夠了。
韋翠娘親昵挽著阿梨胳膊,小聲道,“我屯了好多話本子,到時候路上無聊,你給我念,成不成?”
阿梨逗她,“怎么不要胡安和給你念?”
韋翠娘滿面嫌棄道,“他就是個書呆子,哪里讀的懂那些風花雪月之事,就只知道與我講論語,講那個什么羊的傳?”
阿梨問,“公羊傳?”
“對!”韋翠娘撇撇唇道,“煩死他了。”
阿梨笑著,“那么嫌他,那你還要嫁給他。”
說及此,韋翠娘明顯頓了下,她有些局促撥了撥頭發,看向一邊,“不說這個,沒意思,聊點別的。”
阿梨偏頭看她的側臉,驚訝發現,韋翠娘的耳根竟然有些泛紅。難得害羞。
阿梨好奇,但是又不好再問,只得憋在心里,隨著她的意思再講些別的。
出發的路線早已定好,隴縣位于寬廣平原,但地勢較高,往南走需要越過一座山,經過廂溪,再過黃河到添原。京城位于黃河之北,一般來說,憑借周軍的實力,他們會直接往東圍剿京城,都城被滅,則這個國家消亡,黃河以南不會被戰事波及。若是周軍失利,也只會西行返回,不可能渡河,所以添原應是安全的。
作為一縣之長,胡魁文離開的時候心里還是難過的,眼圈都有些泛紅。
那時候,周軍已經距離隴縣不過百里,百姓大多已經逃散了,隴縣幾乎成了座空城,韋掌柜與他是同齡人,雖一個是官,一個是商,但閱歷相近,說話也投機些,還善良地勸了勸。兩人既是親家,又共同經歷生死,在逃亡路上奔波,沒多久就成了甚好的朋友。
胡夫人是個大家閨秀,說話溫溫弱弱的,但卻很有主見,胡魁文的二姨太太也不是個壞人,不怎么愛說話,也不怎么笑,只會在角落里端端正正坐好,極為容易被人遺忘。小結巴的娘也跟著大家伙一起,她眼睛不太好,但卻很勤快,許是覺著自己太過拖累,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掂量著不給大家添麻煩。
三個同齡的女人坐一輛馬車,胡魁文和韋掌柜也坐在其中,氣氛有些微妙。
另一輛則歡聲笑語,馮氏慈愛,她一生沒嫁過人,也沒有子女,對待晚輩都像自己的親孫兒一樣疼愛,幾個年輕人擠在一起,每天都說說笑笑的。
馬車一路順利離開寧遠,往南快要行至廂溪,這里已經接近河北地界,雖還是北方,但已比隴縣暖和太多,已是陽春三月,鳥語花香。
撩開厚厚的窗簾,能瞧見外頭樹杈上開著的花兒,大朵大朵,明艷艷的討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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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和胡安和原本都是貴家少爺,會騎馬撒歡,卻是從來都沒做過趕車這樣的活。最開始時候手生,總是弄得車輪都顛起來,人仰馬翻,差點撞到阿梨的頭。薛延又心疼又自責,細細琢磨著經驗,沒過多長時間便就能平平穩穩地駕車了。
最開始的時候,一路平安。
春日天氣晴好,阿梨托著腮坐在桌邊,由著韋翠娘給她編辮子。韋翠娘明艷精致,無論走到哪里都不忘了打扮,就算在這樣情景下,胭脂水粉仍舊帶的一應俱全,挨著樣的給阿梨擦,還將自己頭上的瑪瑙簪子插在了阿梨發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