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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有些意外,他透過窗紙看外頭黢黑天色,本以為是夜里下了暴雨,現(xiàn)在看來,這雨許是下了一夜,而風(fēng)還沒有平靜下來的意思。他抬手捏捏眉心,扶著阿梨肩膀讓她躺下,自己則跳到地上去,摸黑尋了盞燭燈。
蠟燭燃起,屋里終于有些光亮,阿梨?zhèn)扰P著,把被子拉到下巴處,視線追著薛延走,看他搓搓胳膊,撂下門鎖,飛快推門出去看了一眼。外頭天氣比想象中要惡劣得多,勁風(fēng)挾著雨,幾乎一瞬就把薛延給打得濕透,他急忙把門合上,抖了抖沾了雨水的里衣,干脆脫下來扔到一邊,低聲罵了句,“什么狗玩意兒。”
他赤著上身,扯了塊帕子隨便擦了擦,而后捏著耳朵往炕邊跑,阿梨被逗笑,伸手將被子掀開一角,方便薛延鉆進(jìn)來。被窩里暖呼呼的熱氣,薛延把阿梨摟在懷里,雙腿夾著她的腳,緩了會才舒了口氣。
白露過后便就是秋分,一場秋雨一場寒,但沒想到今年的寒意來得這樣快。前半夜還能吃冰葡萄,現(xiàn)在穿著單衣都覺著冷了。
薛延面著阿梨,和她打商量,“要不咱今個歇一日,不去店里了?”
阿梨微仰著頭看他,還沒說話,就聽見外頭一陣急匆匆腳步,然后是猛烈的拍門聲。胡安和哆哆嗦嗦站在外面,聲音都帶著顫抖,“薛延,薛延,廚房門底下漏水了,我被子都給淹了,你給我開個門,我進(jìn)去暖暖!”
薛延氣得不行,他坐起身,對外頭吼了句,“等會!”再幫著阿梨把衣裳穿好,才扯了外套去接胡安和。
阿梨跪坐在炕上把被褥疊好,擺在炕柜上,只留條薄毯子蓋著腿腳。隨著門開,一陣疾風(fēng)卷進(jìn)來,阿梨捂著鼻子打了個噴嚏,薛延聽見,抬腿踹了胡安和一腳,低低罵,“早知道就不該讓你來,你的事情還真是多得很。”
胡安和委屈巴巴的搓著胳膊,“我也不想啊,誰知道忽然下這么大的雨。”
薛延去箱子里翻了件厚點(diǎn)的外套給阿梨,剛披在她肩上,又聽見胡安和在身后像只小綿羊一樣在叫,“薛延,薛延,我衣裳都濕透了,你去給我拿件干爽的罷!”
薛延翹著一條腿坐到炕沿上,耷拉著眼皮不理他,胡安和換了個姿勢蹲著,又重復(fù)叫了幾遍。
阿梨看懂,笑著推推薛延后腰,溫聲道,“你便去給他拿件,要不然就凍病了。”
薛延站起來,手指惡狠狠點(diǎn)點(diǎn)胡安和的位置,認(rèn)命地去勞碌。
胡安和看出來,有些事求阿梨比求薛延要有用得多,況且阿梨性子和氣好說話,不似薛延兇巴巴。
他抹了把鼻子,沖著阿梨慢慢道,“小梨花,咱們今個不開店了,成不?這樣大風(fēng)雨,還是在家里睡覺來得好。”
阿梨頷首笑,“也好,反正也沒什么客人回來,不如歇一天。”胡安和眼睛一亮,嘴一張剛想樂,就聽見阿梨又道,“但是還是要去一趟的,順子不知道今日不開店,他性子樸實,肯定會去,不能讓他一直在那里等著。”她撐著炕沿起身下地,“我去弄些吃的,你們也給他帶一份,平日里都是在店里吃早飯,若是不給他帶,順子節(jié)儉,定是會餓這半日的。”
順子是小結(jié)巴的大名,他自幼喪父,母親又哭瞎了眼,好不容易把他給拉扯大,母子二人的日子一直過得貧苦。因著說話磕絆這個毛病,街坊鄰里一直都喚他小結(jié)巴,都不知道他本名竟還挺文雅好聽,叫倪順。當(dāng)初店里招人時阿梨問過次,而后便記在了心里。
薛延把找出來的外衣扔給胡安和,又去拿了把傘,護(hù)著阿梨去廚房。
早飯簡單好做,熱幾個饅頭,切些咸菜,再煮鍋清湯便好。馮氏年紀(jì)大了,腰腿有毛病,到陰雨天時候會疼,起得稍晚些,阿梨讓薛延把飯菜送到馮氏屋里去,再撥出一份放食盒里,才上桌吃飯。
阿梨給薛延盛了碗湯,想起什么,囑咐道,“風(fēng)太大,打傘沒什么用的,倉房里掛著兩件蓑衣,待會我去找出來,你們穿那個。傘也帶著,到時候給順子用。”
薛延點(diǎn)頭應(yīng)著好,阿梨笑起來,拉拉他衣角,湊過頭去輕聲說,“記得把我的鐲子也帶回來,昨晚回來太急,我給忘在柜子里了。”
昨日是市集,馮氏抽了空帶著阿梨去逛街,姑娘家總是愛漂亮的,阿梨沒什么別的首飾,馮氏便就要她將那個鐲子戴上了。阿梨鼓鼓嘴,和薛延小聲道,“我以后可不敢再戴那鐲子了,一路走著可怕有人偷,一直捂著護(hù)著,心驚膽戰(zhàn),還怕它碎掉。阿嬤帶著我選了個新的,往后就戴那個,掉了也不會特別心疼。”
薛延樂起來,掐掐她耳垂道,“放心吧,忘不了,定把你的寶貝鐲子給捧回來。”
胡安和耳朵靈得很,他看著人家夫妻恩愛,心里又酸又嫉妒,恨恨咬了口饅頭,嘀咕著說,“有傷風(fēng)化。”
薛延睨他一眼,懶得理。
快到店門口時候,辰時過半,風(fēng)雨沒有半點(diǎn)變小的趨勢,反而愈刮愈大,胡安和身量不低,但讀書人文文弱弱的,遠(yuǎn)不及薛延結(jié)實,要在后頭扯著他衣擺才沒被吹跑。若放在以往,這時辰已經(jīng)天光大亮,現(xiàn)在仍舊漆黑如夜,街上沒有幾家開門的商戶,門口的酒旗招牌俱都隨著風(fēng)在空中飄,發(fā)出刺啦啦的聲音。
胡安和忽然就想起了西游記里陀螺莊的蟒蛇精,那個妖怪就經(jīng)常變成一股黑風(fēng)到村中抓人,景象就與現(xiàn)在一般無二。
他有些害怕,戳戳薛延后背,小心翼翼問,“你說現(xiàn)在,有沒有鬼?”
薛延回身冷冷道,“有你個大頭鬼。”
胡安和噤聲。
薛延手里提著盞昏暗的燈籠,里頭火光搖搖曳曳,他走到店門口,轉(zhuǎn)身看了圈,一眼就瞧見縮在房檐底下的小結(jié)巴。相比于其他十三歲的少年,他身材更顯瘦小些,擠在門柱與墻壁之間的縫隙里,靠著柱子的那點(diǎn)寬度遮擋風(fēng)雨。現(xiàn)在天頭涼了,手指在外頭多呆一會都會冷得有些僵硬,小結(jié)巴只穿著件薄衣裳,大半都被打濕。
薛延皺皺眉,走過去拍拍他臉頰,輕聲道,“起來,別在這兒睡,會凍病。”
小結(jié)巴懵懵地醒過來,看見是薛延,倏地笑起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水,脆快道,“沒,沒事的。”
因著口齒不清,他怕說多了會招人煩,總是盡可能地少說話。
胡安和已經(jīng)把門打開,薛延拍了拍小結(jié)巴的背道,“進(jìn)屋去罷,你阿梨姐姐給你帶了早飯。”
小結(jié)巴有雙很漂亮的眼睛,總是黑亮濕漉,像只小鹿,聽見這話,他更高興,笑著說,“謝,謝謝阿梨姐姐。”
胡安和嘿的一樂,回頭點(diǎn)了下他腦門,“這次的話說得還挺利索。”
小結(jié)巴笑瞇瞇的,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他看著桌上的食盒,舔舔唇,仰臉與薛延道,“哥哥,我,我能不能不在這里吃?我,我想給帶回家,我娘還,還沒吃飯。”
薛延正把碗筷拿出來的手頓了下,他偏頭看了小結(jié)巴一眼,又將東西都放回去,“成,只是菜不是很多,怕你們不夠,待會把火生起來,你再做點(diǎn)什么回家給你娘罷。”
小結(jié)巴搖頭,“不用麻煩,夠,夠的。”
薛延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心酸,許是經(jīng)歷坎坷太多,自己把苦難都走了一遭,再看到還努力在泥濘里掙扎的人,不自覺就會憐憫同情,想要多幫一點(diǎn)。
薛延說,“去做點(diǎn)吧,把今日的份都帶出來,也省得你們再燒火了,天頭不好,回家后便就別出門。”
薛延不像胡安和,一天天捧哏逗樂地笑哈哈,他對著阿梨溫柔和氣,百依百順,待旁人就沒了什么表情,看著便就不好相處,小結(jié)巴甚至有些怕他。現(xiàn)在聽他這樣說,小結(jié)巴心中歡喜,也就不再推拒了,興奮地道,“謝,謝謝哥哥!”
薛延眼中溫和不少,回身沖著胡安和道,“你去把火生起來,讓他烤烤火,衣裳都濕了,這樣下去要生病。風(fēng)太大,傘也沒什么用,我去看看有沒有賣蓑衣的,一會兒就回來。”
胡安和說,“請好吧您嘞。”
薛延數(shù)了數(shù)錢看夠不夠,抬步往外走,快要踏出門口時候,他想起什么,又沖著胡安和說,“別忘了把鐲子找出來,就在柜子里,臨走前交給我。”
胡安和正蹲著往灶里塞柴火,頭也不抬道,“知道了知道了。”
薛延笑了下,披著蓑衣走進(jìn)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小結(jié)巴往手心哈了口氣搓熱,等著手指不僵了,就過去幫著胡安和生火。胡安和手腳笨拙,折騰了半晌也只燃起幾縷黑煙,小結(jié)巴只隨便一弄,火苗便就騰的一下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