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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瞇眼,也不打算讓他自己領悟了,直截了當道,“你是胡縣令的兒子!你家現在是倒了,但是別人不知道,在縣里百姓眼中,你還是那個縣令的兒子,能賣幾分薄面。商不與官斗,你到時候擺出幾分架勢來,佟掌柜忌憚你父親,怎么也能讓出兩分利,懂了嗎?”
胡安和恍然大悟,再看向薛延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他訝然說,“薛延,你好圓滑啊!”
薛延懶得理他,拎著后脖領將人扯走。
還好胡安和沒真的酸腐到大難臨頭還要高風亮節,臨進店門前,薛延千叮嚀萬囑咐,還和他換了下衣裳,給擦了把臉。胡安和本來蔫頭耷腦的,但一穿上薛延的衣裳,不知道哪來的靈氣,一瞬間就昂首闊步了,氣勢十足。
薛延贊賞看了他一眼,又問了遍,“你是誰?”
胡安和朗聲道,“我是胡縣令的兒子!”
薛延滿意點頭,給他掀了簾子,“進去吧。”
佟掌柜是個勢利眼,眼見著胡安和逆著光進來,“哎喲”一聲,趕忙迎過去,拱著手道,“胡公子!”他笑得皺紋堆疊,問,“這是哪兒陣風把您給吹來了,有何貴干?”
胡安和大方一笑,道,“佟掌柜,我來你這當鋪還能做什么,自然是來當東西啊。”
佟掌柜連聲道,“是是是,您二位先坐。”而后轉頭招呼伙計,“快給胡公子和薛公子看茶。”
茶很快上來,雨前龍井,香氣撲鼻,比胡安和家里的老普洱不知好了多少。
佟掌柜笑意盈盈,“不知二位是想要當什么?”
薛延使了個眼色,胡安和看見,神色轉變的更為淡然,道,“這位薛公子是我的朋友,他前幾日開了個店,我為賀喜送去了個青花瓷水缸,前朝官窯燒的,拿來養些荷花用。但前些日子我去寧安游玩,又見著了個更大更好的水缸,便就想買下來,再送給他。但那店太小,放不下這兩個缸,便就來佟掌柜的鋪子,賣掉一個。”
他這羅里吧嗦說了一大通,看似有些嘮叨,但卻極為有目的,就是為了給佟掌柜留下個財大氣粗、見識廣泛、不好惹的印象。胡安和看了佟掌柜一眼,又道,“若不是嫌那東西太大,賞人又不合適,我也懶得麻麻煩煩地到當鋪來賣,幾個錢而已,還不夠我這一通折騰,您說是不是?”
佟掌柜恭恭敬敬的,“是是是。”
胡安和微微一笑,“那您說,前朝的官窯青花瓷水缸,約莫兩人合抱那么粗,估值多少錢?”
佟掌柜有些為難,“這個,沒見著實物,可不好說啊。官窯燒的東西,花瓶值錢,水缸這種粗雜物,反倒貶價,約莫也就五六兩銀子罷。”
五六兩銀子,和當初薛延買下店面時候,張掌柜說的一般無二,佟掌柜倒是沒作假。
薛延手指摩挲著下巴,沖著胡安和挑挑眉,后者領會到意思,哈哈一笑,起身道,“果真如我所料,如此廉價,這種小物件,也是勞煩佟掌柜還要費心了,想必您也看不上眼。我前幾日與父親交談,聊及您,說是佟家的當鋪一月光是稅額就要交五兩銀子……”他話說一半,揚頷輕輕“嗯?”了聲。
那氣勢與薛延學來的,雖不說十成像,但精髓也演出了七八分,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樣子。
佟掌柜面色一白,以為胡安和是代父親來要稅款的,心中惶然,心思一轉,趕忙道,“哎喲,難為胡縣令記掛了,我最近家里出了些小事,沒空查賬,這稅款就漏了交,讓胡縣令費心,真是罪過罪過。您回去與胡縣令說聲,要他千萬別動怒,這銀子我明日就親自送到衙門去,與他謝罪!”
胡安和心中一喜,他就是聽薛延命令行事,想要嚇唬他一下,沒想到這佟掌柜真的做了虧心事。他這心里一有底氣,做出的氣勢就更足了,擺擺手道,“佟掌柜心中有數就好,至于旁的,我就不好多說了。”
胡安和淡淡瞥了旁邊彎腰弓背的佟掌柜一眼,起身理了理袖口道,“那我便就先走了,待會差人將瓷缸抬過來,給您瞧瞧。”
佟掌柜“喲呵”了一聲,抹了把頭上的汗道,“這小事哪能勞您費心,我遣個伙計去就成了,您給帶個路就行。”他回身招手,喊了個伙計過來,低聲吩咐,“到了就搬回來,樣式年代都不用細瞧,有缺口咱也認了,”說著,又塞了二十兩銀子到伙計手心,“拿了貨就給錢,記得說點漂亮話,聽見沒有!”
伙計腰背挺得筆直,“曉得了!”
薛延離得近,將佟掌柜的吩咐聽得清清楚楚,他眉梢微動,又很快掩下,垂眼抿了口茶,而后跟著起身離開。
半個時辰后,店里少了個荷花壇,薛延手里多了二十兩銀子。
看著那白花花的銀錠子,胡安和高興地眉毛都要翹起來。他背著手在店里轉了一圈,說,“我真是納悶了,你是神算子嗎,也沒見你耍簽啊,你是怎么知道佟掌柜漏稅的?”
薛延說,“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瞎猜!”胡安和驚訝道,“你竟敢瞎猜?”
薛延背靠在椅子上,翹著腳看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問,“為什么不敢,就算我猜錯了,會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果嗎?”
胡安和想了想,還真沒有。就算佟掌柜沒漏稅,他也不會說別的,頂多打個哈哈過去,再表個為國為民的決心,真的對他們沒什么影響。
薛延眼睛一瞇,用手指點點他,“胡安和啊胡安和,你腦子都讀書讀傻了,一天天就知道看書寫字,腦子里裝的都漿糊一樣,關鍵時刻屁用沒有。”
胡安和咽了口唾沫,想反駁,但半天找不到話說。他左右瞧瞧,看見了坐在門口縫衣裳的阿梨,喉頭動動,硬著頭皮說,“我怎么就沒有用了,我剛才不還幫阿梨賣了兩個包子。阿梨會賣包子,我也會賣,這么一說,我和阿梨就差不許多了。”
薛延被氣笑,他說,“阿梨是我媳婦兒,我養著她,你是嗎?”
胡安和蔫下去,他嘴里咕噥咕噥,開口又想說點什么,被薛延一腳給踹得咽了回去。
薛延說,“趕緊拿著錢滾,趁著今個下午把你那點破事都弄得利索了,明天早點過來干活。”
胡安和被踹得往前一跳,回過頭后想罵人,但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捂著屁股跑了。
咋咋呼呼的胡安和一走,小店里就安靜下來,阿梨把手里的衣裳放下,偏過頭去看他。她穿一身杏色的裙子,發上插著他送的那支翠色竹簪,眉眼彎彎像幅畫。馮氏不在店里,街上又沒幾個人,薛延手指勾了勾掌心,止不住心底的那股癢,湊過去抱住她,挨著臉頰親了親。
阿梨笑著給他整了整衣領,小聲說,“你餓不餓?晌午都沒吃飯,我給你做些東西去。”
薛延握著她腕子,用牙齒輕輕咬她的指尖,搖搖頭。
他看著阿梨素白的手,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勁,想了半天終于回過味兒來,問,“怎么不戴個鐲子,阿嬤不是將娘的傳家玉鐲交你了,沒見你戴過。”
阿梨說,“我收起來了,給藏得好好的,不敢戴。那鐲子那么貴重,我又常做活,萬一弄碎了就糟了。”
薛延心疼,他蹲在阿梨腳邊,捏捏她指肚,認真道,“總有一天我會給你買一箱子的首飾,讓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換著戴都不重樣,不喜歡就扔,扔了就換新的,換更好的。”
阿梨笑的彎了眼,搡了他肩膀一下,說,“你怎么這么不節儉。”
薛延道,“我節儉,我一年穿一件衣裳就夠,你不用省。”
“耍貧嘴。”阿梨扶著他肩膀站起來,“你胃脘不好,別餓著,想吃什么,我去給你做。”
“不用。”薛延拉住她胳膊,“咱今個早點回家,我給你們做飯,就算慶祝。”
阿梨轉過身,饒有興味問,“慶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