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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抬頭看了眼,書院的牌匾近在眼前,歪斜著落滿塵土,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掉下來。上面據說是前朝大儒題的字,“橫山書院”,旁邊掛著一副小聯——
其修遠兮;
上下求索。
“兮”字的“丂”掉了,成了“其修遠八”。
阿梨怔怔看了半晌,她不知道薛延坐在這里念書的時候,是作何想的。他本也是天之驕子。
這地方根本不像是個書院。
傍晚涼風吹過,不知誰家做了魚,整個巷子里都縈繞著那股土腥氣,阿梨終于緩過神來,伸手敲了敲書院的大門,意料之中沒有回應。她抿抿唇,抬步走進去,卻訝然發(fā)現里頭一片漆黑,連半點燈火都沒有。哪里有什么先生在講周禮,薛延果真在騙她。
阿梨四下打量一圈,心中愈來愈沉,轉身就想要去找他,但茫然打量四周,又不知該去向何處。
那群跳格子的小孩已經散了,約莫是要回家吃晚飯,一個稍大些的正將地上石子都撿起來放到一個瓦罐里,又塞到一邊的石縫里藏好。
他抬頭,見阿梨無措站在那,眨眨眼,出聲問了句,“姊姊,你在找什么呢呀?”
阿梨張張嘴,卻又不知該如何描述,最后只能模模糊糊地問,“小弟弟,你瞧見有個哥哥去哪里了嗎?差不多這樣高的。”她抬手,在自己頭頂上方比了個位置,又說,“長得很好看,比大多哥哥要白一些,不怎么愛笑,穿著紺青袍子,系著黑色腰帶。”
阿梨是沒抱什么希望的,書院來來往往這樣多人,小孩子哪里記得住薛延的樣子,但心里著急,又忍不住去問,萬一他就知道呢?
小孩子努著嘴想了會,忽然道,“哥哥是姓薛嗎?”
阿梨心猛的一跳,微彎下身,不斷點頭,“是的,你瞧見他去哪里了嗎?”
小孩笑起來,沖著西邊指了指,說,“我瞧見的,那個哥哥往那邊去了,書院還未放課時候,他便就走了,只是眼里兇兇的,不很高興的樣子。”
阿梨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咬了下唇。那是燈市街。
她打開食盒從里拿出一小塊棗糕遞過去,輕聲道,“謝謝你了,小弟弟。”
小孩子很高興接過來,咬了口,又笑嘻嘻說了句,“姊姊你真漂亮,做東西也好吃。”便就蹦跳著跑了。
天已經快黑了,月光慘淡,風簌簌地吹動裙擺,阿梨覺得冷意順著袖口往里攀。她握緊了食盒的把手,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去尋。
現在回顧起來,薛延昨日的神情太過反常,阿梨悔極了沒有阻攔他,她真的怕薛延會闖下禍事。
現在酉時未過,隴縣大多地方已經沉寂,但燈市街仍舊是副喧囂樣子。旁邊酒樓林立,偶有賭坊摻雜其中,小二肩上搭著白抹布在門口迎客,笑語盈盈,店鋪里頭不時傳來男人們拍桌子的大笑,嘈雜中混雜著酒氣,令人作嘔。
阿梨垂頭快步從一個袒胸露腹站在街上摳著牙的男人身邊走過,抬頭掃了眼,燈市街并不長,她已經快要走到頭了,仍沒見到薛延的影子。她是不敢進店去尋的,阿梨攏緊了領口,不無絕望地想著,若是真的找不到,待會要怎么與馮氏說這件事。
但在路過最后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小巷子時,阿梨卻恍然間聽見薛延的聲音。
他壓低了嗓子,涼意森森道,“我就是要搞死你啊。”
第12章 章十二
那個小巷子的尾端是一家酒樓的后門,緊緊關著,旁邊堆滿木箱子那樣的雜物,檐上懸著一盞大紅燈籠。但即便燈籠再喜氣洋洋,也照不亮付六一臉的慘白,阿梨覺得,看他那副驚懼樣子,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來。
但無若換成是誰,被人抵在墻角,脖頸間橫著一把亮閃銀刀,許是都會如他一般的。
薛延背身對著巷口,只瞧得見勁瘦腰型,他不知把外袍甩到了哪里,僅穿著一件白色里衣,微弓著背,與付六狀似輕言慢語地說著話。夜風把每一字句都送到阿梨耳邊,周遭依舊喧囂吵鬧,但那句話卻聽得甚為清晰。
“以往有什么恩怨,打打殺殺,那是你我間的事,但你沖我家里人來算怎么?我今日將話撂在這里,你若敢動她們一下,我便就敢剮了你,若不信,你便就來惹我試試!”
付六仰頭看著薛延,手捏著刀柄位置,生怕利刃傷了自己,話音都在顫,“我……我和你講,薛四你可不要得意,你知道,你知道我爹爹是誰嗎?”
薛延湊近了他的臉,惡狠狠道,“你爹爹是我!”
付六整個人都軟了,汗涔涔靠在墻邊,眼神躲閃,下巴往下滴著水兒,“我爹爹是主簿,你若是傷了我,你全家都要進大牢的,誰也不會好過!”
薛延一笑,“反正都要蹲牢的,我總不要虧著自己,那我就先抽了你的筋,剝了你的皮,燉了你的骨,再燒了你家房子給我陪葬好不好?”他手捏著付六的下巴搖了搖,“等以后到了地底下,咱們哥倆還有個伴兒,算不得寂寞。”
聞言,付六真的哭出聲了,他身子往下滑,抱著薛延的腿道,“四哥,我錯了……”
薛延冷聲問,“錯哪里了?”
付六說,“我不該逼著你去賭坊,你不去還要出言羞辱,我也不該當街仗著人多勢眾與你打架,更不該逮著空欺負你家小媳婦,還說要拿你家人泄憤……”
他抽抽噎噎的,說的聲淚俱下,“四哥,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薛延瞇眼,刀尖抵著付六喉嚨,本還想再說什么,眼光一瞥,卻瞧見站在巷口的阿梨。她抱著臂,瑟瑟站在風中,臉頰都紅了,見他目光瞧過來,猶豫一瞬,而后便小跑著到了他身邊,在離付六還有三步的地方站定。
阿梨看著昨日還趾高氣揚對她出言調笑的男人現在哀戚戚跪著,仍有些緩不過神。
薛延眼中意外之色明顯,“你怎么在這?”
阿梨支吾了一下,而后提了提手中食盒,說,“我怕你漏了飯會胃痛,便就去書院找你。”但找不見,便又順著燈市街來尋,找了許久,才見你在這里與人打架……
后面的那些,她沒說。
薛延定定看了她半晌,那眼里情緒復雜,讓人讀不通透,過不知多久,他終于收了手里刀子,重新入鞘插.入腰間,沖阿梨說了句,“走吧。”
阿梨垂著眼,低聲道了句“好”。
巷子又成了原本那樣,嘈雜之中帶一抹陰靜,一直貍花貓從墻頭躍下,嗷一聲消失不見,阿梨走在薛延身邊,見他呼吸平穩(wěn),與旁時無異的樣子,恍然竟覺得剛才像是做了場夢。
只他腰間懸著的那柄刀還在,隨著他步子一晃一晃的,要人眼花。
阿梨用指尖碰了下那刀鞘,金器觸感冰涼,凜凜夜風中更讓人遍體生寒。她攥緊拳,腳步慢了些,欲言又止后還是開口,輕輕喚了聲,“薛延。”
那邊低低回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