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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頭有這個規矩,貴人一道菜不過三箸,防止被有心人探知了主子的喜好,拿來邀寵或往里頭下毒。
主子的喜好旁人或許不知,可貼身的親信大多是知曉的,這些人慣會察言觀色,貴主一個眼神便能知道今日菜品是咸了還是淡了。
唐少監在宮中多年,做事十分牢靠,也與汪順然共事多年,以往先帝爺中意哪道茶點,從汪順然那處也能打聽到一二,底下人準備時也有個大致方向。
可自打新帝即位,整整四年,唐少監竟都不知傅臻飲食上的喜好。
后來唐少監自己琢磨出個結論:
陛下用膳,看當日情緒,看人,看時機,獨獨不看菜品。
阮阮瞧見那熱騰騰的灶膛,腦海中思緒流轉,忽然就想起上回給陛下做的點心,那綠豆糕和桂花百合糕他半點興趣都無,卻唯獨將那只烤地瓜吃了個干凈。
她想了想,轉過頭來對唐少監道:“今日不若……就給那些大人們做一道地瓜糕可好?您前日還說將這地瓜糕的做法教會我的。”
唐少監竟是想不起來這句,恐怕是忙時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趕忙朝阮阮道了句好,又揚聲吩咐底下人:“今日便做地瓜糕配蒙頂石花吧。”
幾個伶俐的宮女已經著手準備,將洗凈去皮的地瓜放到蒸鍋上蒸。
阮阮在唐少監的指導下,也調好了面和糖的配比。
這頭才調制完,聽到外頭有人喚,唐少監匆匆應聲出了茶房。
一旁著絳色衣裙的宮女木藍瞥見阮阮那雙白生生的手,纖細修長,似比那面粉還要白得晃眼,涼聲道:“和面是力氣活兒,美人身嬌體貴,做不來這臟活累活兒,還是讓奴婢們來吧。”
阮阮怔了怔,趕忙道:“沒關系,我本來也是過來學做點心的。”
她放在碗下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和面的手法,唐少監也同我講過許多次,便讓我試一試吧。”
木藍嘴角一勾,輕飄飄地應個是:“那便勞煩美人了。”
這幾日,阮阮不怎么出殿門,私底下議論卻是不少。
這姜美人雖是入宮侍藥的藥人,卻也是遙州府的千金小姐,即便不得陛下歡喜,底下人面上也還算恭敬。可最近眾人都發現,陛下不止是不喜,反倒更加變本加厲,雙腳上了鎖鏈,同囚禁有什么區別?
宮女們也不再艷羨她的家世與位份了,反倒覺得她可悲可憐。
這樣的主子,連行動自由都是奢望,在御前稍有不慎就能丟了命,又比她們這些做奴才的好到哪里去呢?
因而眾人也就不愿追著捧著,再給她什么好臉色瞧。
地瓜蒸熟了出鍋,木藍將那地瓜片扔進銅臼里“噔噔”一通垂打,待搗成地瓜泥,便往阮阮跟前信手一遞,面上仍是不冷不熱的態度。
阮阮接過銅臼道了聲謝。雖也察覺她們今日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態度也不若往常熱忱,可阮阮早就習慣了冷待,從前給人當丫鬟的時候幾乎沒受過什么好臉子,因而也僅僅怔忡了一瞬,并沒有往心里去。
銅臼里的地瓜泥明顯搗得不夠仔細,還有幾處指甲蓋大的塊狀,阮阮只當他們心知即便端上去了,偏殿那些大人也不大用,平白浪費了好東西,所以才搪塞應付著。
可她的地瓜糕是做給陛下吃的,至于那些官員吃不吃,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干系?
于是自己拿來銅杵耐心地搗舂起來,待將地瓜片壓成細膩柔軟的地瓜泥,便和進面團一道揉搓。
木藍觀察過好幾日,這姜美人位份低,又不得寵,性子也是個溫軟可欺的。即便旁人沖撞了她,她也從不追究,似比那些犯了事的還怕惹麻煩。
宮里的人大多欺軟怕硬,木藍見她忍氣吞聲,心中愈發得意,尤其是欺壓比自己位份高的主子比欺負那些低等宮女痛快多了。
不過木藍在御茶房伺候,即便想欺軟怕硬,放在臺面上也不敢做得太過,冷眼旁觀是最穩妥的辦法。
阮阮將手里的面團揉捏成小塊,一個個放進模具里壓實,做出精致漂亮的花樣,然后將壓好的面團一個個扔進油鍋。
起初倒是沒什么,待鍋中油溫慢慢升高,很快鍋沿青煙四起,每下一塊地瓜糕,鍋中油沫便呲呲地沸騰起來,加之木筷上還蘸有未晾干的水珠,地瓜糕一下鍋,登時油花四濺。
阮阮也嚇得不輕,不過她從前也常常遇到這種情況,迅速找來鍋蓋遮擋,另一手仍繼續往鍋內下東西,饒是如此,手背也難免被飛濺的油花濺到幾處。
待鍋中漫出香甜,阮阮拿箸尖戳了戳地瓜糕,覺出酥脆合宜了,便將點心一個個撈出來,放到一旁的鐵絲網上瀝干,這才想到瞧一眼手上被油點濺到的地方,放到唇邊輕輕吹了吹。
木藍一直注視著她,在阮阮最手忙腳亂的時候也沒有將專下油鍋的長箸遞給她使用,她就等著看這官宦世家的小姐能有多大能耐。
可木藍沒想到的是,這姜美人動作竟如此嫻熟,油濺在手上都并未大呼小叫,她心中有些失望。
木藍待她將全部的點心炸完,這時候才佯裝好心地走過來,滿臉驚訝道:“美人傷到手了?”
阮阮沒抬頭瞧她,一面將絲網上的黃澄澄的地瓜糕夾出來,一面只是淡淡地回道:“不妨事。”
木藍見她忙里忙外,竟分不出個眼神給她,心里不免有些憋悶,仿佛拳頭打在棉花上。
事實上阮阮根本理會不到旁人心里那些九曲十八彎,滿心滿眼就只有這些點心。
陛下會知道是她做的嗎?
知道了,會怎么樣?
阮阮夾起一個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亮,剛出鍋的炸地瓜糕外酥里軟,咬一口下去,絲絲縷縷的地瓜甜香溢了滿口,細嚼慢咽下來只覺柔軟綿密,甜而不膩。
一口下去,胃口大增,阮阮瘋狂按捺住再吃一塊的心,戀戀不舍地將剩余的糕點夾出來擺盤。
木藍見她表情很是滿意,這時候倒是積極起來,“美人不方便出面,便讓奴婢們送去偏殿吧。”
阮阮沒攔著她們,自己洗凈手出了茶房。
廊廡下的寒風直往袖子里灌,兩邊膝蓋隱隱發痛,昨晚光顧著胡思亂想,湯婆子踢出被褥也不知道。
她長長嘆了口氣,遠遠看著一列丫鬟端著托盤款款步入偏殿。
從她的角度,并不能看到那一抹莊肅凜冽的身影,可她就是覺得他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