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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搖頭。
棠枝遲疑了一下,猜測道:“是因為陛下?”
阮阮哭得更加狼狽,可是不敢大聲,只是伏在棠枝肩上飲痛啜泣,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棠枝嘆了口氣,回想近日陛下對美人的態(tài)度,外人是不清楚,可棠枝看得明白。
這兩日陛下在朝臣那受了氣,回到內(nèi)殿來卻像是換了個人,面上的寒戾之色幾乎褪得干干凈凈。
不說別的,就說今晨玉照宮灑掃的宮女,因卯時天暗沒有看清窗臺的雪人,險些一道清掃了,陛下出門時恰好瞧見這一幕,竟將那宮女狠斥一通,拖出去罰了二十杖。
思及此,棠枝也微微怔忡。
當時沒想到這層,本以為陛下看重美人,因而愛屋及烏,連著那兩個雪人也格外珍視,因此罰得重些。
如此看來,陛下今日發(fā)火,竟是與美人鬧不愉快么?
棠枝溫聲安慰道:“美人莫要擔心,陛下那樣喜歡您,怎會當真生美人的氣?若是厭了美人,昨日也不會留您在玉照宮了。”
阮阮不知如何解釋,身上的疼還能包扎,可心里的痛如何處置呢。
她抱著棠枝不停地落淚,口中喃喃:“我做錯了一件事情,可是已經(jīng)沒有辦法挽回了……”
棠枝嘆息一聲,可無論她怎么問,美人都只是搖頭,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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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臻病中四個月,朝臣仍舊日日點卯,昭王主持朝會,太傅從旁輔弼,從無一日間斷。
龍椅空缺,明堂無人鎮(zhèn)守,數(shù)月以來,朝臣早已經(jīng)習以為常,也因沒了皇帝的威壓,眾人也不必戰(zhàn)戰(zhàn)兢兢,甚至連站姿都有所松懈,商議國事偶爾也如話家常。
今日眾人陸續(xù)入殿,依舊如往常一般三五成群,昭王在一旁與太傅談話,其余眾人竊竊私語,面上微微凝重,盡是討論此次女子失蹤一案。
此時,有宦者一聲綿長高喝“陛下駕到——”紫宸殿內(nèi)當即安靜下來,眾人一時大驚失色,幾乎是反射性地端正了儀態(tài),怔愣片刻之后,私底下面面相覷,唯恐自己聽錯,而昭王與太傅對視一眼,面上分別劃過一絲冷凝。
昭王這邊并未有親信提前告稟,與眾人皆是此刻才知曉。不過他目中冷色只一閃而過,隨即恢復了淡然自若的笑容,領一眾朝臣俯首恭迎。
上首一人緩步而入,服袞戴冕,一身玄金龍袍繪十二章紋,腰扣金鉤玉帶,描金云龍紋佩玉及大帶自腰側垂下,一柄長劍佩于腰身左側,下身飾以朱紅蔽膝,腳踩重底赤舄,身姿高拔,氣度莊嚴,令人望而生畏。
傅臻端坐于龍椅之上,神情威嚴淡漠,將殿中眾人一一掃視而過,而后淡聲道:“諸位平身。”
眾人齊聲應下,這才緩緩直身。
在朝中身居高位諸如昭王、定王、陳王,太傅崔慎及大司徒、大司寇、大司空等人,在此期間曾數(shù)次入玉照宮議事,對皇帝的病情不說了如指掌,私下也都日日關注,知曉七八分。
這具身體早已無力回天,在華服珠旒之下雖能掩去幾分病態(tài),但絕對已經(jīng)虛空至極,甚至連玉照宮門只出過一次,可今日竟強撐著入紫宸殿臨朝,這是眾人萬萬沒有想到的。
幾位鶴發(fā)白須的老臣已是三朝元老,心中難免會將皇帝與歷任帝王放在一處比較。先帝澤被天下,即便是垂沒之年也并不昏庸,依舊抱有一顆和善之心。
昭王類先帝,而武成帝卻不似任何人。
他天生性情冷戾,而戰(zhàn)場的硝煙戰(zhàn)火又淬煉出這一身肅殺崢嶸之氣,其心思之深連這些三朝老臣都不敢揣度。
其余位卑權輕的大臣此前得已有四個月未曾得見天顏,平日只能從旁人口中探聽一二,以為皇帝已經(jīng)奄奄垂絕,可今日龍顏在上,那份凜然如山的氣場依舊令人肝膽震顫。
傅臻知眾人心中各有想法,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朕多年領兵在外,而今臥病在床數(shù)月,朝政之事有賴昭王與諸位費心,待年末朝會百官述職,樁樁件件一一核實考校,朕自當賞罰分明,不負諸位為國為民、殫精竭慮之心。”
眾人俯身齊聲恭恭敬敬回“陛下圣明”。
而那些腦子活絡的官員立刻明白話外之意,這是要年底算賬了。
昭王雖還未被立為儲君,可眾人心中有數(shù),甚至私下已將其視作儲君。
昭王雖不若傅臻治下嚴厲,可眾人在這位未來的新君眼皮子底下做事,大多不敢搪塞,有些急于表現(xiàn)自己,卻也不乏渾水摸魚之徒。
而此刻最為忐忑的,莫過于后者。
驚惶之外,眾人不免存疑。
陛下當真還能活到年底?看這樣子,似乎難說。
傅臻面色依舊平靜,可即便是平靜,也透出渾然天成的威壓。
“朕要說的第二件事,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年初上安女子失蹤一案,朕已查明事實真相,所有涉案者,一概按大晉律例懲處,至于賄賂公行、敗壞朝綱之人——”
話音未落,底下已有人渾身顫抖,雙腿泛軟,險些就要跪下。
那些畏畏縮縮的大臣,與此案多少有些關聯(lián),有幾位干脆已經(jīng)棄了兒子,可于行賄一事上,仍心存僥幸,尚未往大理寺自首,此刻渾身冷汗涔涔,不敢抬頭直視。
還有一些礙于情面、知情未報的官員,此刻亦誠惶誠恐,腦袋幾乎別在褲腰帶上。
傅臻冷冷掃視一周,也不急著發(fā)話,待眾人耐心幾乎磨平的時候,他眉眼間染三分笑意:“三日期限已過,你們的腦袋還在脖子上,又拒不自首的,朕亦體諒諸位為大晉半生辛苦,余下幾日,無論是蒔花遛鳥,還是歌舞升平,只要不違背大晉律例,朕給你們最后瀟灑喘息的時間,十日一過,就請諸位下去,繼續(xù)為先帝效力吧。”
紫宸殿高闊,殿門大敞,寒風裹挾著琉璃頂上細碎的雪紗呼嘯而入。
這話也隨著寒風一道落入眾人耳中,饒是珠旒遮目,也擋不住晉帝唇角那一抹冰涼刺骨的笑意。
那一笑,甚至比往日任何時候還要陰沉。
殿中大臣,不乏破罐破摔,企圖入玉照宮行刺之人,半生榮華,誰甘心就這么認罪伏法?
可顯而易見的是,玉照宮固若金湯,各家派出的死士無不鎩羽而歸。
陛下,終究是要見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