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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珠朝菱歌撲過去,“你這小蹄子,看我不撕爛你這張招惹人的嘴!”在腳踏邊滾成了一團。
只得弄香一人還有些清醒,笑著服侍酈清妍喝湯。“小姐病了這些時日,可是累死她們幾個了,現(xiàn)在見小姐醒了,心里高興,忍不住打趣作樂,小姐莫怪。”
酈清妍沖她笑,“不怪,辛苦你們幾個了,等我好了,給你們發(fā)獎勵。每人發(fā)一個月利錢好不好?用我的私房發(fā),不告訴次夫人。”與母親平級的次夫人趙凝,專管著后院眾人的利銀的,不與她說,自然省卻許多麻煩。
“可以不要銀子么?上回大公子給小姐帶回來的漱芳齋的玫瑰點心,小姐分了我們幾塊,可好吃了。”卷珠呷呷嘴,“一直想著能再吃一回就好了。小姐能把那個做獎勵么?”
菱歌伸出手指戳在卷珠的額頭上,“你可知道漱芳齋的點心多貴?再吃一次,咱的月利加一起都不夠買那半匣子的。”
卷珠委屈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酈清妍安慰她,“我同哥哥說一聲,讓他得空去買。被你這么一說,我也有點想吃了,哥哥最寵我,肯定會買大大的一盒子回來。”
卷珠擊掌歡慶,“果然還是小姐最好了!”菱歌嗤了她一聲,笑她那饞樣。
酈清妍看著笑瞇瞇的菱歌,若是沒記錯,菱歌是十五歲那年的冬天掉到池塘里淹死的,死的時候,她的新衣裳才做了一半,針腳密密的,做的很用心。卷珠哭的幾乎暈厥,連夜把那件衣裳做好了,給菱歌穿上了才讓她下葬。不知道在這個夢里,這樣鮮妍活潑的女孩兒會不會死在這個冬天,像記憶里那樣。
雞湯加了許多藥材熬制成了藥膳,不僅不膩,還帶著好聞的藥香。許久不曾喝過這樣的湯食,可惜酈清妍大病初醒,味覺不好,實在嘗不出個子丑寅卯,倒是讓精心守了灶頭一個下午的卷珠有些失望。
喝過湯,酈清妍又開始困倦,想到再次醒來就不在夢里了,好容易做夢回到這么小的時候,結(jié)果還什么都沒干就要醒來,心中止不住可惜。下次再做這樣的夢,一定要挑一個身體健康的時候,才能待的更久,見到更多的人。心中再不愿,也抵不過潮水般襲來的睡意,還想好心提醒一句菱歌這個冬天務必不要去水池邊,結(jié)果眨眼間自己就睡著了。
許是湯里加了安眠的東西,許是今天鵝梨香安神的效果格外好,酈清妍睡了黑甜的一覺,伸著懶腰從床上坐起,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情甚好。肚子有些空,昨天小丫鬟送過來的饅頭還剩兩個,倒是可以拿來吃。酈清妍從床上爬起來,打開床簾,然后整個人就愣住了。
還是夢里那個做酈家女兒時的房間,紫檀木的大床,天水碧的帳子,四角垂下珍珠瓔珞,地上是彩蝶戲舞的厚軟地毯,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桌,瑩白通透的白玉茶具,案幾上猩紅的牡丹國色大插瓶里剛開的紅梅,飄出絲縷煙霧的青銅香爐,梨花木梳妝臺上泛著光的大圓盤銅鏡,四匣子擺放整齊的珠寶首飾……
這是酈清妍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從三歲住到十六歲出嫁,房間里的每個角落每個細節(ji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
酈清妍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很痛,痛感讓她更加清醒。
自己明明穿著嫁衣坐在敬王府偏院里銀杏樹下,自己明明已經(jīng)死了,為什么一睜眼,卻回到了十五歲的時候?帶著一生的痛苦回憶,帶著一個蒼老的靈魂,回到了最天真爛漫時的自己身體里。
酈清妍跌跌撞撞下了床,走到窗邊,啪地推開,看到屋外正紛紛揚揚下著雪。雪花涌進來,落到手上,很冰涼,然后融化成水珠。
若能重活一世,若能重活一世……
果真上天垂憐,滿足了自己瀕死時的執(zhí)念,讓自己回到了幼時!昨天的夢不是夢,那時自己就已經(jīng)回來了,卻因為生病而恍惚未覺。酈清妍心中巨震,表情卻有些呆滯,緩緩扭頭,看見不遠處的銅鏡里映射出自己的身影。年輕,緊致,驚麗的容顏,因為剛生過病還帶著一絲蒼白,身子尚且虛弱,在身旁窗戶外紛飛大雪的映稱下,顯得盈盈不勝一握。
酈清妍伏在窗沿上,身體劇烈顫抖,控制不住地又哭又笑起來。這是心緒歸于寧靜后她的第一次失態(tài),她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怪物,只知道上一世和這一世都不是夢,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經(jīng)歷過的。腦子里一直不停響著一句話,自己回到了十五歲的身體里,自己復活了,這是真的,不會有錯。
拾葉端著洗漱的東西進來,覺得屋內(nèi)的溫度似乎有些不對,環(huán)顧一圈看見只穿了一件月白單衣的小主人正在窗子邊趴著看雪,雪花落了她一頭一肩膀,頓時駭?shù)萌觑w了七魄,放下銅盆就過來拉她。“我的小祖宗!病還沒好就又任性看雪不是?你看你穿的這是什么衣裳!”
拾葉的呵斥讓酈清妍覺得熟悉又親切,這是自己的大丫頭,忠心耿耿,隨自己嫁進敬王府,最后折在永安手里。拉過拾葉就緊緊抱住,感受她身上的暖,以免下一刻自己就灰飛煙滅。
“小姐,你莫不是病傻了吧?”拾葉被酈清妍抱著不敢動彈,手環(huán)過來探了探對方額頭的溫度。“不熱了啊……”
酈清妍笑著放開她,“我沒事了,阿嚏!”一連打了三個噴嚏,證明自己在說謊。
“都被你給嚇糊涂了,窗戶都忘關了!”拾葉一手扶著酈清妍,一手伸長出去麻利地關上窗。“快回床上去,身子都凍成冰凌子了。”
酈清妍在窗邊趴了半天,吹了半天寒風,腿早麻了,被拾葉拉著這么一動,身子不聽使喚,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外間的菱歌早聽到了拾葉的大嗓門,又聽得撲通一聲,掀起簾子進來,幫拾葉把酈清妍扶上床,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卷珠,卷珠,小姐又吹冷風暈倒啦,快快端藥來!”
弄香捏著小方帕的手舉起勺子,將濃黑的藥送到酈清妍嘴邊,想說什么,想了想,醞釀著開口,“小姐可莫要這樣了,讓老爺夫人聽到,該訓你的。”,
酈清妍艱難地把藥汁往肚子里咽,苦的還了魂定了神,聽到弄香在耳邊嗡嗡念叨著什么,只連連點頭,一幅呆傻的乖寶寶模樣。一旁抱了藥盞托盤的卷珠看得一愣一愣的,大大的眼睛盯著自家小姐看了半天,問屋子里配花汁溫水準備給小姐洗漱的聽棋,“小姐這是又病了嗎?”
“瞎說什么,不吉利的。小姐這是因為病好了歡喜的傻了。”聽棋這話聽在卷珠耳朵里,讓她笑起來,“傻了可比病了嚴重些。”
床上呆坐的酈清妍其實是一邊喝藥,一邊回憶自己前生在這個時候發(fā)生的事。
昨兒個弄香說莊夢玲送請柬過來,邀自己去康郡王府看梅花,自己是記得這一茬的。因為自己沒去,而是陪清婉待在府里,溜到花廳去偷看溫漠。酈清妍那時還不曾見過姐姐的這個心上人,本來她覺得這樣做不妥,不合平日里父親對酈家女兒的教養(yǎng),最后犟不過清婉的哀求,只得硬著頭皮陪了她去。結(jié)果到了花廳,卻不見溫漠的人,倒是差點被父親發(fā)現(xiàn),嚇得兩人逃進梅花苑里。
漫天紅梅中,絢麗爛漫里,溫漠第一次見到酈清妍。
溫漠此人,實在是生性放浪,用市井俗話來講,就是見一個愛一個,始亂終棄,不知珍惜。上輩子,他在敬王府遇到去參加賞花會的姐姐,說是一見傾心;后來給自己的情信里,說在紅梅苑第一眼見到自己,一見傾心;單家大娘去溫家錦緞鋪子里挑緞子,被溫漠瞧見了,一見傾心……
諸如此類,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酈清妍嗤笑,這個溫漠的心還真是多啊。
就是梅花苑里的那一眼,有了后來的那封信,讓酈清妍和最好的姐姐生了嫌隙,讓永安抓了把柄聯(lián)合溫漠陷害自己,讓聆暉懷疑自己對他的心意,讓自己走進了萬劫不復之地。
姐姐,清婉姐姐……
酈清妍的心突然痛起來。那封信的事只有清婉知道,信也一直在清婉那里壓著,永安能知道這件事,聆暉能查到確切的證據(jù),只能通過清婉來了解詳查。清婉大約是認定了,溫漠最后不娶她,轉(zhuǎn)而投入其他女人的溫柔鄉(xiāng),都是因為酈清妍,因為酈清妍對于溫漠來說的求不得,讓他心中憤懣而花天酒地。
如果沒有溫漠,酈清妍和清婉會一直是最好的姐妹,最讓人羨慕的,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自己在這個時候醒來,及笄禮剛過兩個月不到,溫漠還沒有見過自己,單家還沒來提親,酈家還沒有卷入貪墨案,自己還不用被迫嫁給慕容聆暉。
一切都還未開始,一切都還能改變,一切都還有希望。
酈清妍的心劇烈跳動,幾乎要蹦出胸膛。
上輩子她為姐妹,為家族,為夫君做了一次又一次的讓步,努力,從未為自己過活過,辛苦勞累一生,結(jié)果換來眾叛親離。那這輩子呢?如果從現(xiàn)在起,那些重大的事,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事都用不同的方式處理,會不會改變自己的未來?
酈清妍不知道答案,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是,這一世,只為自己而活,只為自己謀劃,那些帶給自己災難痛苦的人,絕對,絕對不要遇見!
如此思緒萬千,心潮起伏良久,無數(shù)的念頭如屋外紛揚的大雪,在腦海之中翻飛飄灑,最后塵埃落定。
酈清妍平靜地開口,“弄香,你遣人去康郡王家說一聲,四娘的賞梅宴我會按時赴約。一會兒我起來了寫回帖,你叫人拿著去。”
“小姐身子尚未大安,天寒地凍的出門,不打緊么?”弄香有些擔憂。
“不妨事,我的病已經(jīng)好了。”酈清妍笑一笑,接著道,“叫拾葉去藕香院請清婉姐姐過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