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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母是從小捧在掌心的千金, 浪漫情懷遠勝于計較柴米油鹽, 結(jié)婚五年依然過著婚前一般的生活, 畫畫、旅游、歌劇、音樂會,樣樣不少,家中洗衣做飯都有專門的保姆,不由她操心。何父的家境不算差,但與何母家相比便寒酸了, 狂烈的熱戀期過去,七年之癢變成了五年之癢, 一個弱勢的男人在外頭要承擔的風言風語挫傷他的男性尊嚴,而妻子未能覺察他的心理變化, 于是二人的話題越來越少, 有時甚至到了相坐無言的尷尬境地。
當何母意識到需要一個孩子來維系婚姻時,何詩已經(jīng)出生。不得不說,何父接手何母家公司之后是有長進的,至少兩面三刀的功夫一般人難以匹敵,三年里她竟未發(fā)現(xiàn)丈夫腳踏兩條船, 在外頭有了小家。等后來發(fā)現(xiàn)了,恰逢何母的父母逝世,自己又身患不治之癥,諸事壓身,心中愁苦百結(jié),慢慢抑郁難解。
何歡的繪畫由母親一把教導(dǎo),小小的身板站在和他差不多高的畫板前,軟軟捏著畫筆歪歪曲曲揮舞著。要一個孩子靜下心來專注畫畫并不容易,有時他淘氣,母親便抱著他哭,眼淚燙到他脖頸里,像一條涓涓的小河,永遠也流不完??尥炅耍裆珖绤柦趟嫯?,他一開小差,便用細長的竹節(jié)打他的屁股,結(jié)束后心疼地幫他上藥,明明在笑,卻像在哭。
何母離世前,躺在病床上緊緊握著他的手說:“歡歡,對不起,媽媽除了畫畫,什么也不會……什么也不會……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最后一次,何歡看著她流淚,淚珠從她的鬢角滑進枕間,漸漸地眼睛合上,便再也淌不出什么了。
童年是數(shù)不清的眼淚和顏料,母親喜怒無常的面容時常浮現(xiàn)在他腦海中,最終化為枯死花朵般的病容。
直到許多年后,何歡才明白母親那些淚不是為她自己而流,而是無盡的恐懼,恐懼著死后,她最愛的孩子受盡欺負、凄涼一生。她在惱恨她和父母都瞎了眼找了白眼豺狼當丈夫,也在惱恨老天同她開的玩笑,讓她在孩子年幼時便病入膏肓,更在惱恨死亡如影隨形之際,她除了過往的一腔情懷,什么也無法給予心愛的孩子。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像她一樣追求無影的夢,只求一技之長讓他得以立足。
但何歡是她的親生兒子,都說孩子是母親血肉的延續(xù),何歡骨子里的執(zhí)拗如同他母親一般,甚至青出于藍。他一生從未停止過追求繪畫的腳步,還好謝家待他不薄,讓他不必因錢財而囊中羞澀、駐足不前。
失去的東西總能勾起人心底的一絲溫柔,何父在前妻生前未盡到丈夫的職責,死后卻盡職盡責地思念她,時常望著她的遺作入神,甚至自掏腰包辦了幾次畫展。人人皆道他悼念亡妻有情有義,他便尤其喜愛在人前提起死去的妻子,既減輕罪惡感,又顯示自己重情。
他這人將商人重利的秉性發(fā)揮到極致,把妻子生前死后都利用了個透,前有奪財,后有掙譽,若是何母知道該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風氏是無法給何父帶來這樣的風光的,她雖也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名校畢業(yè)生,但家境平凡,也不如何母雍容大氣。她當然愛著丈夫,否則也不會姿容出色卻心甘情愿當小三。從前有人說她愛財,她雖是辯駁,心里卻不以為然。若說她不愛錢,一定是假話,只是他的丈夫與權(quán)勢可以割離嗎?金錢讓他不吝錢財,權(quán)勢令他深懷氣度,見識使他具有品味,她愛他,愛他的金錢,愛他的權(quán)力,愛他的見識,愛他能給她帶來的一切。她從不后悔插足別人家庭,并自信能夠代替那個女人,成為他的妻子,甚至成為那女人兒子的母親。
可是她從未料到在這兩人上,她都受到了挫折。無論她如何示好,何歡總把她當成陌生人,而丈夫心里永永遠遠給死人留了塊地建了一座墳,將那人埋在了墳里,時不時挖出來夸耀夸耀。
男人總愛炫耀風流,何父讓前妻由白月光碾成飯粘子,又在死后捧成白月光,如今亦要將她從朱砂痣拍成蚊子血,直到她化成枯骨,重蹈那女人的覆轍。她早知道出軌的男人沒有可靠的一天,可不乏傻女人,想將一頭兇殘的餓狼馴服成綿羊。這果實她吃得膽戰(zhàn)心驚,日日疑心丈夫出軌,裝作看不見口紅印聞不到香水味,為了讓丈夫?qū)⒏嗟哪抗夂拓熑畏旁诩彝ド希词肿鞲托慕逃优踔良词乖傧雽⒘舸娴漠嬜魉簹?,也改成送女兒學習畫畫。
她的努力是成功的,一個賢惠體貼照看家庭并且裝聾作啞、事事聽從的妻子大概是大多數(shù)男人夢寐以求的,再沒有比外頭彩旗飄飄家里紅旗不倒更讓風流男人高興的,野花摘得多了,偶爾也會想要體會體會家里的細水長流,兩頭兼顧的才是厲害角色。何父自感目光過人、調(diào)教有方,不管他在外頭將有多少情人,回到家都是同妻子伉儷情深的丈夫、諄諄教導(dǎo)膝下兒女的嚴父。
何父迄今為止生活順遂,岳父岳母死得恰如其時,留給他一家大公司,前妻娶得經(jīng)濟實惠,生有生的用處、死有死的用處,新太太知情知趣,并不多過問,一子一女就像給他人生批注了個“好”字,大女兒才貌雙絕,將來能“賣個”好價錢,小兒子聰穎伶俐,老來不愁沒人接班供他頤養(yǎng)天年。
更讓他樂呵的就是何歡,看在前妻的面上讓太太好生供著的兒子,過去是他唯一的污點,光吃草不擠奶,百無一用的掃把星,如今成了他救命的鑰匙??峙率抢咸熘浪写艘唤伲阕屒捌逓樗诉@么個兒子以備今時之需。
李唐到時,何父和顏悅色地向他招手,微笑著說:“歡歡啊,過來看看這衣服你喜不喜歡?”
李唐目光移向他手里的衣服,長裾博袍從他手中逶迤至地,衣料底色深黑,只在衣襟、袖口以深紅鑲邊,并用金線繡著花紋。
何父見他站著一動不動,以為他心中不情愿?!皻g歡,謝家出手闊綽大方,這衣服價格不菲,看來他們對你頗為重視,爸爸也不用擔心你嫁進去受了委屈?!?
李唐可不會以為他真的關(guān)心自己會不會受委屈,何父眼里只有他自己,就連受他寵愛的何詩也被他嫁給老男人聯(lián)姻。大概是因為從何歡的出嫁中受益給了他啟發(fā),如果不是需要一個繼承人,估計何書也可以丟出去嫁人。
他躊躇兩下,走了過去,低著眉眼用手指撩起一只袖子,摩挲兩下,眼淚頃刻漫上眼眶,漆黑的大眼睛盛著純凈的水色,鼻頭也可憐地泛紅。
何父看他眼淚也要掉了,無奈地嘆氣,伸手擦了擦他的眼睛:“歡歡,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還像個小孩子?還好你是去謝家享福的,不然爸爸也舍不得你。好了,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把去試試?!?
李唐厭惡地皺了下眉頭,裝作擦眼淚地揉眼睛,吸了下鼻子故作堅強地從他手里接過衣服,轉(zhuǎn)身到浴室里去換上。
謝家是下了功夫的,套上純白的中衣中褲,再披上廣袖交領(lǐng)的黑紅深衣,衣服正好合身。他試好就換下來,拿著衣服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