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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光慎站在落馬廳前,看著跟在含光身后的那個男人,說實話若不是葉遠齋跟在含光身后,季光慎都未必能認出來這人就是自己的岳父。他只在迎親之時見過葉遠齋一面,此后再沒見過。
季光慎對于一向對自己極為冷漠的岳父一絲好感都沒有,而且他此時官服在身,便只拱手做揖朗聲道:“岳父大人真是稀客,自當日迎親之后已有七年不見,岳父大人風采可是不減當年,小婿有禮了。”
落馬廳里可還有其他的賀客,大家一聽季光慎的話都驚呆了,不免暗暗推測起來。季光慎出京也就是這兩年的事,在之前的五年當中,靖國公府和葉府都在京城之中,葉遠齋得有多不待見季光慎這個大女婿,才能連一面都不見,就算季夫人是葉大人前頭夫人所出,不得葉大人的歡心,葉大人也不能涼薄至此吧。
葉遠齋的膚色本就白凈,被季光慎這么看似無意卻將什么都攤開來一說,葉遠齋的臉立刻漲紅了。他干干道:“賢婿不必多禮。”季光慎本就沒打算行多深的禮,便立刻松開手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岳父大人里面請。”
葉遠齋一步踏入落馬廳,便看到廳中的諸位朝庭官員拱衛著一個莫約十歲左右,頭戴紫金鑲珠冠,穿著一襲緙絲紫金蟒緞袍服的男孩,無忌因為練武的關系所以身高比同齡孩子要高大半頭,看上去一點兒都不象七歲的孩童。
葉遠齋心道這必是忠勇郡王,忙上前撩袍跪下道:“下官葉遠齋拜見小王爺。”
無忌反背雙手,垂目看了跪在地上的葉遠齋一眼,方淡淡的說道:“今日是本王三叔的好日子,你便起來吧。”
葉遠齋為官多年,怎么會聽不出無忌話外之意,他心頭一驚,忙說道:“下官謝小王爺。”然后才站了起來。
葉遠齋是工部官員,而今日前來道賀的多是兵部官員或是與忠勇王府有交情的公侯,所以葉遠齋雖然認得這些人,卻是一句話都說不上。只能在一旁干聽著那些官員們相互寒暄,無形當中葉遠齋便被孤立了起來。
葉遠齋實在是別扭的不行,便尋了個空子走到季光慎身連對他說道:“賢婿,老夫許久未見小女,可否讓老夫與小女一見。”
季光慎看了葉遠齋一會兒,他那銳利的目光讓葉遠齋有種無法遁形之感,直到葉遠齋覺得全身汗毛都要倒豎起來,季光慎才笑笑說道:“岳父肯見內子,小婿又怎會阻擋,來人,到內院傳話,就是親家老爺要見夫人。讓夫人快些準備恭迎親家老爺。”
葉遠齋的面子已經碎了一地粘都粘不起來了,他只能微微低頭不去看旁邊官員們投射過來的異樣眼光,匆匆跟著一個仆役出了落馬廳,往后頭去了。
葉氏得了消息,第一反應是不愿相見,片刻之后她才澀聲道:“將親家老爺送到花廳。”
江嬤嬤忙上前道:“夫人,老奴陪您去。”鑒于葉遠齋從前的不良記錄,江嬤嬤很怕葉氏又吃了虧。
葉氏點點頭,將手伸向江嬤嬤,無憂在一旁看著便覺得有些奇怪,便輕聲說道:“三嬸,若不想見就推了吧。”
葉氏搖了搖頭,輕聲道:“要見,如今的我再不是當年那個毫無自保能力之人,而他,也未必敢象當年那樣毫無顧忌。”說罷葉氏便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無憂見葉氏只帶了江嬤嬤,海棠杜鵑玉簪石竹四婢一個都不帶,心中越發覺得奇怪,這四婢從來都不會全部離開葉氏身邊的。這情形真是古怪啊。
“海棠,你們四個過來。”無憂招手喚了一聲。
海棠等四婢自從聽說親家老爺要見夫人,臉色便有些兒發白,猛然聽到無憂喚她們,更是身子不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無憂更覺得的奇怪了,便說道:“春竹,你們都退下守著外頭。”
春竹等人退下,房中便只剩下無憂和海棠杜鵑玉簪石竹四婢。無憂微笑道:“海棠,你是個膽子最大的,怎么聽到你們親家老爺要見三嬸便嚇成這樣?”
海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走到無憂面前,顫聲道:“郡主,您不知道我們夫人未出嫁之前時常受老爺的打罵處罰。”
無憂大驚,騰的站了起來看著海棠,難以置信的問道:“海棠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海棠仰頭道:“郡主,您要為我們夫人做主啊,從前老爺沒少打罵我們夫人。”
無憂氣的緊緊的攥起拳頭,大怒道:“竟有此事,你們三個也都知道?”
杜鵑玉簪石竹三人也都跪在無憂面前,拼命點頭道:“是是,奴婢們都知道。郡主,我們夫人受了太多的苦啊!”
無憂怒極,反而漸漸冷靜下來,她沉聲道:“你們都起來回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們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海棠等四婢站了起來,海棠抹了抹眼淚,憤憤說了起來。
原來葉氏當年未出嫁之前,在葉府中雖然名為嫡出大小姐,可日子過的連鄭氏房中的二等丫鬟都不如。每日都要做那些做不完的繡活,一但趕工趕不完或是繡活做的不夠精細,鄭氏便在葉遠齋面前說葉氏對自己如何如何不敬,怎么怎么瞧不起弟弟妹妹,自處以嫡出大小姐葉府女主人自居等等,葉遠齋便會沖到葉氏房中,不是狠狠責罵,便是劈手扇耳光抬腿踹人,至于罰葉氏不許吃飯,罰跪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葉氏幾次受不住這樣的羞辱想自殺,都被江嬤嬤勸了回來,就這么苦苦熬了十來年。直到靖國公府的陳老夫人命人上門提親,葉遠齋才算停止了對葉氏的打罵,鄭氏卻還不依,便命人散步流言,將季光慎說成貪花好色不學無術之徒,葉氏信以為真,抵死不肯出嫁,葉遠齋卻將葉氏綁起了灌了蒙汗藥,硬將她塞入迎親的花轎,葉氏醒來之時,花轎已經到了靖國公府。
葉氏本來抱著必死之心,在江嬤嬤的苦求之下與季光慎拜了花堂,洞房之夜,葉氏發現季光慎并不象傳說的那樣不堪,反而是個溫柔體貼的英俊男子,江嬤嬤又偷偷的勸了葉氏,葉氏這才試探著和季光慎過起了日子,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熬過了許多艱苦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大房的季之慎夫妻暗中對他們小夫妻施以援手,讓季光慎和葉氏在靖國公府的日子沒有那么煎熬。這也是為什么季光慎夫妻后來會照顧無憂姐弟的重要原因之一。季光慎和葉氏都是從小受苦的人,所以特別知道感恩。
葉氏未出嫁之前,身邊只有一個江嬤嬤,海棠等四個丫鬟只是府中沒有等級才留頭的小丫鬟,后來鄭氏為了湊數,也為了讓葉氏這個繼女過不了舒心日子,才將海棠杜鵑玉簪石竹四個小丫鬟當做陪嫁大丫鬟送到了靖國公府。四婢氣不過葉遠齋夫妻對葉氏的無情,又因為葉氏對她們四人極好,所以才會對葉氏這樣忠心,才會將葉氏從前受的這些連季光慎都不知道的罪告訴給季無憂,指望著季無憂能為葉氏主持遲來的公道。
聽海棠邊哭邊說,季無忌覺得自己的心都不停的顫抖,她以為前世的自己是命最苦的,想不到三嬸葉氏也有這樣一番悲苦遭遇。
“郡主奴婢求您為我們夫人主持公道吧,老爺和繼夫人實在太狠毒了,她們奪走了原本應該屬于夫人的一切!”海棠哭著說出最后一句話,又跪下來給無憂磕起頭來。杜鵑等人見了,也都跟著跪下磕頭。
無憂好一會兒才緩過心中這口氣,沉聲道:“我若不能為三嬸討回公道,便妄為郡主。你們都起來,本郡主還有話要問。”
海棠等四婢趕緊站了起來,齊身道:“郡主請問,但凡奴婢知道的,必定全都說出來。”
“你們可知先葉夫人嫁妝之事?”無憂沉沉問了起來。
海棠想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先夫人的事情在那府里一絲兒也不能提起,從前服侍先夫人的人死的死攆的攆,已經沒有了。”
玉簪卻突然說道:“不對,還有人知道,江嬤嬤一定知道的。”
海棠忙道:“江嬤嬤也沒服侍過夫人,她怎么會知道?”
玉簪邊想邊說道:“我原來聽我娘說過,江嬤嬤原本是先夫人奶嬤嬤妹妹家的女兒,這事那府中并沒有幾個人知道。而且有好幾次我都看見江嬤嬤偷偷哭先夫人,想來江嬤嬤必是知道些什么。”
☆、第七十七章
季府花廳之中,葉遠齋一個人坐在客座用茶,他的臉色極為陰沉,顯然被季府上下人等的怠慢氣不輕。
喝過頭道茶,葉氏才由江嬤嬤扶著手緩步走了進來。葉遠齋抬頭一看,立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了椅上,一動也動不了。像,實在是太像了!一個聲音在葉遠齋的腦海中反復回響。
但見緩步走來的葉氏挽驚鴻髻,簪點翠銜珠赤金五鳳釵,以卷須赤金蝴蝶壓發,她肌膚微豐,一雙水杏眼如點漆一般,雙頰暈著淡淡緋紅,點著鮮紅口脂的嬌唇潤澤鮮嫩,真如當年葉氏之母顧氏初嫁于葉遠齋之時一模一樣,也難怪葉遠齋會僵住了。
葉氏微微垂眸,向葉遠齋行了個萬福禮,淡淡道:“見過父親。”
葉遠齋還在僵著,一時沒有回應,葉氏便自然的直起身子,走到西主位上穩穩坐了下來。小丫鬟趕緊上茶,江嬤嬤將茶捧到葉氏手邊,輕聲道:“夫人請用茶。”
江嬤嬤是服侍過葉氏生母的,她自然知道葉氏和先夫人有多么的相象,見葉遠齋僵成那樣,江嬤嬤便知道他想起了先顧氏夫人。
葉氏也不說話,只淺淺輕酌香茶,如今再也不必怕坐在她斜對面的那個男人,葉氏心中忽然有一種痛快。
葉遠齋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他看向葉氏緩聲道:“春霖,你和你的母親很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