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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在房中聽說弟妹葉氏如今和自己一樣成了受赦封的安人,先是愣了一會兒,繼而不可自抑的大笑起來。笑的宋嬤嬤心里直發虛,一個勁兒的小聲勸道:“夫人您穩著些,別再笑了,仔細笑岔了氣。”
柳氏足足笑了盞茶工夫方漸漸停了下來,她的眼中涌上淚意,抱著宋嬤嬤哭道:“嬤嬤,妯娌三個,大嫂是太王妃,我原本是五品誥封的孺人,弟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個平民婦人,可如今呢,我被貶為只能受赦封的六品安人,而弟妹她這個平頭百姓之妻也成了受赦封的六品安人,嬤嬤,我好慘啊,怎么就嫁了這么個……東西!”
宋嬤嬤無話可說,當初相看之時都說國公府二爺是大爺的嫡親兄弟,將來少不了一份極好的前程,這才結了這門親,誰想到大爺是一路往上升,還被追封為郡王爺,而二爺的官卻越坐越小,從五品降為六品,若是明春的考評還是中下,只怕連六品都保不住。反而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三老爺從了軍,真正憑軍功搏了個封妻蔭子,三老爺還不到三十,看這勢頭日后說不得也能因功封侯改換門庭,未來光明的很。
“夫人,您別這么想,好歹您還是堂堂國公府的當家夫人呢,只這一條三夫人怎么都比不了的。”宋嬤嬤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勸說柳氏,只得勉強把這一點拿出來說話。
柳氏苦笑起來,國公府的當家夫人,這名頭聽上去真好聽,可實際上呢,她只是個六品的安人,國公爺又不是她的丈夫,她不過就是個管家的大丫頭罷了,若有一日老夫人死了,所謂國公府便也徹底到了頭。
“慈萱堂有什么動靜?”柳氏暗自傷神了一會兒,便意興闌珊的問了起來。
宋嬤嬤忙道:“老夫人剛才已經發了話,命三夫人回府侍疾。”
柳氏皺眉問道:“老夫人病了?”
宋嬤嬤忙壓低聲音道:“夫人您怎么糊涂了,老夫人身子骨硬朗著呢,不過是氣不服三老爺升官,拿不著三老爺出氣拿三夫人填補唄。”
柳氏哼了一聲,冷笑道:“算盤打的倒好,只是府里連太醫都沒有請便叫弟妹來侍疾,老夫人真當自己能一手遮天了。老三一家子如今可與郡王府聯的緊,我看老夫人未必能如愿。”
宋嬤嬤忙道:“如不如愿都只是老夫人的事,夫人,您聽老奴一句勸,可再也不能和郡王府僵著了,恕老奴說句打嘴的話,以老爺如今的情形,將來兩位小姐的婚事怕還是借助郡主和小王爺之力,才能嫁進好人家。若是把郡主和小王爺甚至三老爺三夫人得罪狠了,只怕日后兩位小姐議親都難了。”
柳氏一怔,一股酸澀之氣直沖腦門,理是這么個理,可是柳氏心里萬般的不想承認,要她去低聲下氣的求無憂無忌姐弟,柳氏真的很難做到。柳氏甚至不愿意去郡王府,不知怎么回事,柳氏如今越來越怕見到季無憂,她一看到季無憂就仿佛看到了大嫂楊氏,而大嫂楊氏,則是柳氏這一生想徹底忘記卻不能夠的惡夢。只是這些話,柳氏沒有辦法說給宋嬤嬤知道,當初之事她辦的極為隱秘,連宋嬤嬤這個她最貼心信任的老嬤嬤,柳氏都沒有敢告訴。
宋嬤嬤這三年來不知道勸了柳氏多少回,可每一回都是不了了之,宋嬤嬤不明白這里頭到底有什么東西阻礙著,柳氏不說,她又不能問,所以宋嬤嬤只能牢寄希望于不停的勸說,她相信終有一日柳氏能夠徹底想明白過來。
話分兩頭,再說葉氏剛受了赦封,便立刻帶著一雙兒女前往忠勇郡王府。這三年來葉氏常常在郡王府走動,特別是在季光慎從軍之后,葉氏去郡王府的次數就更多了,有時天晚了便在王府住下也是常有的事。三年走動下來,無憂姐弟和葉氏一間的關系越的親近,和一家人沒有什么分別。葉氏有一手雙面繡的絕技,正好能教導無憂針鑿女工之道。
所以當靖國公府的人來到季光慎家的時候,只有一個看似老眼昏花的老蒼頭看門,他“嗯啊……”了半天,才聽明白對方是靖國公府上派來找他們家夫人的,老蒼頭只糊里糊涂的說道:“夫人?夫人走親戚去了。”等靖國公府再問去何處走親戚之時,老蒼頭干脆來個搖頭不知,嘟囔了半天都沒有說出葉氏和小姐少爺的去向。
靖國公府的下人無奈只得悻悻回府稟報,而那老蒼頭則在靖國公府下人走后,關上大門獨個兒偷著樂,他哪里是耳聾眼花,不過是裝出來打發靖國公府下人罷了。想挫磨他家老爺的夫人,想也別想。
老蒼頭關好門,叫來自己六歲的小孫子石頭,叫他快從后門出府,跑去郡王府向夫人稟報一聲,也好讓夫人早些做好準備,都在京城里住著,也不能一直都避著陳老夫人。
葉氏正在指導無憂針法,她的貼身大丫鬟海棠悄悄走進來在葉氏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葉氏略皺了皺眉頭,便起身對無憂笑道:“郡主,您先練習著,我出去一下。”
無憂沒有問什么事,只含笑輕輕點了點頭。
葉氏來到院中,聽完石頭的話,葉氏不禁無奈的嘆了口氣,她真不知道丈夫的嫡母到底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消停。
再回到房,葉氏心思顯然有些兒亂了,無憂這才輕聲說道:“三嬸,可是家里有什么為難之事,有事您只管說。”
葉氏無奈說道:“是老夫人,老夫人命人來叫我過府侍疾。”
季無憂皺眉道:“不曾聽說老夫人染病,好端端的侍什么疾?春竹,可有什么新消息?”
春竹搖搖頭道:“還不曾,許是得過一兩日才有吧。”
季無憂點了點頭,對葉氏說道:“三嬸,你且在王府住下,等打探清楚了再做打算。”
葉氏感激的點點頭,輕聲道:“又要麻煩郡主了。”
無憂笑道:“有什么可麻煩的,有三嬸帶著弟弟妹妹過來,無憂才不覺得寂寞,況且三嬸如今是無憂的先生,學生供狀先生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若不得三嬸教導,無憂又豈能學到這般精妙的雙面異繡呢。”
葉氏知道學不學雙面異繡對無憂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她之所以要學,無非是想讓自己安心罷了。就是因無憂這份尊重之心,才讓葉氏越發心甘情愿的照顧無憂,雖然她能做的很有限,可是有長輩教導的女孩兒,將來議親事的時候才不會被夫家有挑理的機會。
春竹如今已經接掌了所有在靖國公府的秘探,她出去了一個多時辰,再回來之時便將侍疾之事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清楚楚。
“回郡主,三夫人,老夫人身子很好,是因為二老爺氣不過三老爺升官,在老夫人面前說了些怪話,老夫人這才要三夫人去侍疾,好挫挫三老爺的氣勢。”春竹利落的將調查結果上報。因這些事無憂并未避著葉氏,所以春竹便坦坦蕩蕩的說了。
葉氏真真哭笑不得,這到底算怎么一檔子事,嫡婆婆裝病折磨庶子媳婦,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三年前分家之時已經分的清楚,嫡母歸其親生兒子供養,季光慎這一房分出去單門立戶,不可借任何靖國公府之勢,自然也就沒了供養嫡母的責任。若說老夫人病了過府探望,這自是沒有不行的,可侍疾,老夫人的親生兒子媳婦都在,怎么也輪也輪不到她這個已經分家了的庶子媳婦吧。
季無憂想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三嬸也別急,這事老夫人那邊并不占理,也未必敢鬧起來。橫豎三嬸已經教無憂針鑿女工之道兩年多了,趕明兒無憂便進宮請旨,請娘娘將三嬸指為無憂的先生,到時三嬸便是奉旨教導無憂,憑誰也不能越過皇后娘娘去。”
葉氏疑慮道:“郡主,這樣不好吧,為這點子小事就驚動皇后娘娘怕是不妥。”
無憂卻道:“這并沒有什么,反正娘娘也是要給我指先生的,無憂相信沒有人能比三嬸女工更好。”
葉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可不敢這么說,宮里的的大家可多著呢。”
無憂笑道:“就這么說定了,明兒我就進宮請旨,等三嬸接了旨,一切就都好辦了。”
兩人正說笑著,春草從外頭笑嘻嘻的走進來,行罷禮笑道:“郡主,您猜今兒奴婢替您巡查鋪子看到什么景兒了?”
無憂白了她一眼笑罵道:“這話說的古怪,你在街上看到什么本郡主焉能知道?還不快從實說來,盡在那里買關子,也不怕本郡主責罰你。”
春草知道郡主并沒有生氣,便笑著說道:“奴婢剛到繡莊,便見一輛囚車打從刑部方向過來,囚車停在十字街口,兩個衙役將車上之人拖下來,將他鎖上一付怕不得四五十斤的大枷,關到木籠中示眾呢,郡主您猜那帶枷之人是哪個呀?”春草就是這脾氣,總愛叫人猜她想說的話,因平日里無憂看重她,也就由她去了,是以春草便養成了這個習慣,說不兩句話就要別人猜。
葉氏心有所動,便開口問道:“可是那逸陽伯府的世子?”春草驚訝的瞪圓眼睛問道:“咦,三夫人您是怎么猜出來的?”
葉氏微笑道:“枷號示眾正是我大燕律所定,對犯下陳佑嘉那般罪行之人的的懲罰。”
春草點點頭道:“三夫人說的極是,就是那個陳佑嘉,這才幾天,那陳佑嘉就沒了人樣子,若非旁邊的衙役大哥大聲宣布,再沒有人知道那是陳佑嘉。不過現在大家都知道啦,因為衙役大哥在他的脖子上掛了好大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名字呢。”
季無憂最不想知道的就是所有有關陳佑嘉之事,只皺眉淡淡道:“這事有什么好說的,我只問你,如今繡莊的生意如何?”
春草吐吐舌頭,忙一本正經的說道:“回郡主,繡莊的生意好著呢,上門的客人幾乎要擠破繡莊的大門,真想不到那些番邦異族的紋樣圖案竟這么受歡迎,如今誰家夫人小姐沒件帶著異域風情的衣裳帕子,都不好意思出門呢。郡主您真厲害!”
季無憂笑笑問道:“可囑咐管事一定要嚴格控制數量了么?”
春草點頭道:“奴婢已經說了,只是為什么呢,繡的越多不是賺錢越多么?”
季無憂笑罵道:“王府也不曾虧了你的吃用,怎么見天兒一副財迷心竅的樣兒,番邦花飾到底不是正道,過不多久就不新鮮了,若是繡的多就更加不稀罕,誰還會買呢?再者說,那些花樣子很容易被復制,若是每種圖案我們繡坊只出一件精品,那么所有與之相似的必是為其他繡莊所仿制,這樣才能更襯托出我們彩錦坊的正宗與貴重。你只想想你們幾個丫鬟都不愿意同時穿一色的衣棠戴一樣的首飾便能想明白了。”
對身邊的大丫鬟們季無憂一向很有耐心,但凡她們有不懂之處季無憂便會仔細解釋教導。她深知只有將她們調教出來,自己才能真正的省心,若不然一天有數百件事情都要由她親自過問,累不死也得被煩死了。
葉氏看著季無憂教導丫鬟,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又浮現出來,明明季無憂才只有十歲,可是看她鎮定自若的接人待物處事,卻透著成熟穩重大氣,真不象個剛十歲的孩子,倒象是當家做主慣了的當家夫人。可是她真的只有十歲啊。
等春草表示懂了之后,季無憂才轉頭看向用奇怪眼神打量自己的葉氏,笑著問道:“三嬸,我的臉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