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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一根線拉扯著,他也單手一撐躍上了欄桿,然后看也沒有看,就縱身跳了下去。
下一秒,他重重地沖在了元燿懷中。
元燿的雙手早已大大張開,毫無保留地抱住了裴云。當他二人的骨頭與肉撞在一起時,似有什么東西被釋放了,他們一同大笑了起來。
快樂像撲棱著翅膀的白鴿,毫無預兆地沖出了牢籠。他們攀著彼此的肩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同時慌忙地去捂對方的嘴。
隔著彼此的手掌,他們的眼睛近在咫尺,亮得如爍爍星光。
裴云的嘴唇動了下,摩擦著元燿的掌心,元燿心弦一動匆匆挪開了手。
你要帶我去哪兒?裴云笑看著他,低聲問,從宴會中逃出來,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呆在那了。元燿用牙一咬木塞,開了酒,先喝一口,喝一口找找靈感。
他一仰頭,果斷灌了一口酒進去,晶瑩的酒液流下線條凌厲的下頜,沒入了白色襯衣的領口,顯得有些性感。霞多麗酒中的柑橘花香和蜂蜜的甜,瞬間充盈了二人之間的空氣。
裴云聞著那味道,就有些醉了,不禁接過酒也喝了一口。
元燿擦了擦嘴角,忽然眼睛一亮:知道了,你跟我來。
他反手拉住裴云,匆匆離開背后宏偉堂皇的禮堂,腳步輕盈、滿身酒香地奔入夜色。
首都星的街道空空蕩蕩,兩側懸浮著白色的街燈,將路上照得通明。然而一塵不染、優美工整的路面上,卻一個人都沒有,連車都不見一輛,嶄新整齊得仿佛是幕布拉起的假街。
在星際時代,往來通行的人和機甲都飄在空中,所有的熱鬧喧囂都在高高的萬丈之上。人們仰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天際,反而忘記了腳下的土地。
在夜色的籠罩之中,首都星的路面街道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凈土,隱秘而安靜。
元燿帶著裴云一路匆匆跑出了元氏宅邸,沿著寬闊的道路往前跑去。裴云的心在奔跑中漸漸加速,街道兩側的白熾燈光不斷向后倒去,風中似乎還有霞多麗酒的余香。頭頂不斷穿梭著巨大的機甲,如深海游過的巨鯨,此時沒有人會在意小小的、如塵埃般的他們。
他們在這一刻,找到了屬于彼此的隱秘與安寧。
元燿帶著他匆匆跑到了一處廣場。裴云抬頭看了看路牌,這里距離星際協理會的辦公點只有幾個街區了,這里已經是九大星系的心臟地帶了。
這處街區廣場的中心有一處噴泉,現在噴泉沒有噴水,蓄水池表面反射著陰亮的月色。
元燿隨手扯下了皮鞋和襪子,邊起了褲腳,又把外套和領帶都扔在了地上。裴云還跑得有些呼哧帶喘,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
元燿只穿了一件白襯衫和西裝褲,他扶著噴泉蓄水池,竟赤腳蹚了進去,還招手叫裴云:云哥,你過來。
噴泉的水有些涼,裴云跟著蹚進去的時候打了個哆嗦。但很快元燿就拉住了他的手,引著他的手伸入水底,一寸寸地摸著噴泉池底粗糙的石面。
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些粗糙的刻痕,水底似乎刻的有名字。
我記得就是這里元燿在他耳邊輕聲說,啊,就是這兒。
他覆著裴云的手,將裴云的指肚摁在了直徑約兩厘米的一處凹陷上。
裴云愣住了。
指尖觸碰倒的痕跡是那么熟悉,他幾乎不用反復去確認,就能知道那里刻著一個25劃的名字
裴夢。
第一星系自衛軍第三艦隊隊長,裴夢。
元燿輕聲說:我記得這個噴泉,是十年前第八星系居民一起送給第一星系自衛軍的禮物,感謝他們幫忙清掃了第八星系的亂石區,開通了往來商貿的空路。這個噴泉底,刻著所有去過第八星系的駕駛員名字。
冰涼的水凍得他的指尖微微發痛,在那尖針般的痛意中,裴云也想起來了。
好像的確是這樣的。在他小時候,裴夢有一年多的時間都駐扎在第八星系。
但他卻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在首都星上還有這樣一個小小的噴泉,并以這樣的方式銘記著過往的事情。
夢哥出事后,那些人把他的名字從所有的榮譽墻上鏟掉了。星際皇家學院的禮堂、自衛軍紀念碑、機甲博物館他們把夢哥的名譽,抹殺得干干凈凈。
元燿扯了扯嘴角:但可能那些大人物們忘了,這里還有一個小噴泉,刻著夢哥的名字。畢竟在他們看來,幫著第八星系那種貧民窟清掃亂世區,實在算不上什么功德。
裴云低聲喃喃:但做過的事情,總有痕跡。
他的心忽然震動了起來。
在浩瀚的星際史中,曾出現過那么多星光璀璨、功勛卓著的大人物,他們做過改天換地的大貢獻,也因得以名垂青史。裴云也曾以為,自己的父親也會成為那樣一個人,一個閃閃發光的名字。
然而如今回頭看去,裴夢做過的那些大事,都成了別人詆毀他的把柄。
反而是這樣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在裴夢死后留住了他的榮耀。
云哥,你相信我。元燿靜靜地看著他,總有一天,那些忘記夢哥的人,會重新想起他的名字。而那些丟失的榮譽,也會重新還給他。
我相信。裴云低聲說。
其實他覺得,裴夢其實并不介意呆在一個小噴泉的池底。或許在裴夢看來,這反而有種浪漫的詩意。
所以,元燿又說,你可要時刻記得答應過我的事,不要忘記。
裴云愣了愣,忽然就笑了:所以你帶我來這,還是因為擔心我去加西亞那里工作的事嗎?
元燿耳根有些紅,不知是因霞多麗酒還是因為窘迫:我就是帶你來看看。第八星系的居民沒忘記,我沒忘記,世界上或許還有很多人也沒忘記所以你也不能忘。
裴云的心軟成了一團。此時他們并肩,赤腳站在噴泉的湖水中,周遭的夜色靜謐無聲,仿佛全世界都已經將他們遺忘。他們可以在這里,肆意揮霍自己的懷念,低聲呢語,都不會有人知道。
他忽然有種沖動,想伸手過去抱住面前的少年,想把他的胸膛摁入自己的懷抱。想聽他蓬勃滾燙的心跳,想感受那被支撐、被信任的力量。
仿佛風雨夜歸人。
那種沖動,其實一直都埋藏在他心底的最深處,然而這一刻卻忽然破土而出,兇悍霸道地支配了他的神經和四肢。在回過神來之前,他已經向元燿伸出了手去
而他似乎也看到,元燿的手臂也動了一下
就在此時,大水傾頭兜下。
裴云霎那間被淋成了個落湯雞,嗆了口水大喊:怎么回事兒!
整點!噴泉噴水了!元燿反手拽住了他,快上去快上去!
他們連滾帶爬地上了岸,高級定制的禮服已經濕成了抹布,一動就是一汪小水潭。兩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你、你看你的頭發裴云笑得肚子疼,跟海帶結似的!